公堂之上,蔣世昌雖然跪著,但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滿是蒙冤受辱的憤怒表情。
他這句「莫要信口雌黃」喊得底氣十足。
陸羽不急著接話,認真打量他的表情。
看他這副底氣十足的樣子,應該是覺得把所有的證據都銷毀了。
常玉站在堂側,聽到蔣世昌這麼硬氣的話,頓時沒那麼緊張了,附和道:「對啊,沒有證據,就不要污人清白。」
她說完還揚了揚下巴,拿眼角瞥了陸羽一下,那眼神竟是帶著一絲挑釁。
孟鶴齡輕咳一聲,語氣嚴肅的問:「陸羽,你有沒有證據證明你的推斷?」
陸羽頷首答道:「一個時辰前,我已經讓人去取證據了,估摸著應該快回來了。」
之前在案牘庫的時候,陸羽從燕三行口中得知了一條線索,寶生堂的掌柜錢庸在外面跟人合股開了一家脂粉鋪子。
根據這條線索,陸羽在腦海中梳理出了整個案子的來龍去脈,於是安排快班裡弟兄出去辦事。
他們要辦的事,就是去取證據。
此時,陸羽當眾將這件事說出來,頓時引起了眾人的好奇心。
一眾書吏、差役都在議論,猜測是什麼證據。
顧彥臣冷笑:「都已經升堂審案了,現在才去找證據,若這證據找不回來,你待如何?」
「那就請大人治我一個誣告之罪。」陸羽答得乾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堂上頓時靜了下來。
陸公明站在班列前頭,聽見這話,腳下一個趔趄,腰刀差點杵到磚縫裡。
他在心裡嘀咕:這混小子越來越不像話了,這種往自己身上惹禍的話也敢亂說,回去非得讓他娘拿雞毛撣子抽他一頓。
孟鶴齡捻著鬍鬚,目光在陸羽臉上停了停,問道:「還要等多久?給我准數。」
陸羽耳朵動了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答道:「不用等了,已經回來了。」
果不其然,話音剛落,就有一隊快班差役興沖沖的從外面跑回來。
「讓一讓!官府辦差!讓一讓!」
眾人回頭看去,就見到張龍抱著一摞盒子跑進儀門。
他跑得太急,進門時被門檻絆了個趔趄,人往前撲,膝蓋先著地,雙手硬是將那一摞盒子護在懷裡,一盒都沒有撒出去。
堂外百姓見這位官差的糗狀,頓時鬨堂笑了。
孟鶴齡皺眉看了看,問道:「你懷裡這些是什麼?」
張龍跪在磚上,先喘了三口氣,才起身走進公堂,將手裡的盒子放到案上,然後拱手復命:
「回大人的話,這些是從紅疹案各戶苦主家中取回來的胭脂水粉。還有一些已經用完,只剩空盒,小人也一併帶回來了。」
「胭脂水粉?」
在場之人聽到這話,全都面露疑惑表情。
「剛才不說是藥鋪的嗎?怎麼查到胭脂水粉上面了?」
「對啊,怎麼扯到胭脂水粉上面了?」
刑房裡面也不全是庸才。
一位已經年過六旬的刑房老吏優哉游哉的叨咕:「查到胭脂水粉就對咯。」
旁邊的幾名書吏轉頭看去,問道:「孫老給我們解解惑吧。」
這位老吏搖搖頭,繼續閉目養神:「老咯,不中用咯,還是讓年輕人說吧。」
孟鶴齡指著那一堆脂粉盒子,問道:「陸羽,這就是你說的證據?」
陸羽點頭:「是的。」
孟鶴齡再問:「那你倒說說看,這些脂粉盒子,和本案有什麼關聯。」
陸羽清了清嗓子,來回踱了兩步,開始解釋:
「其實,這些疑點一早就寫在卷宗里了,只是沒有找到答案。
「快班花了半個月走街串巷,記下本案的苦主名冊,共有二百三十七人。其中二百一十九人是女子,男子只有十八人。
「從男女比例就可以看出,起紅疹的多為女子。其中那十八個男子,也都是年輕公子,偶有塗脂抹粉的情況。」
陸羽走過去拿起一盒脂粉,接著說道:「富貴人家的女子十指不沾陽春水,起紅疹的機率應該更小才對,是什麼原因讓這些女子發病?如果導致她們生病的源頭是胭脂水粉,一切就說得通了。「
「其二,普通人家的女子,平日鮮少敷粉,就算要抹胭脂,也只會在路邊貨郎的攤位上買,而不是去『玉容齋』買。」
陸羽說到這裡,舉起手裡的脂粉盒子,露出盒面上的「玉容齋」字樣:
「由此可見,蟾毒並不是下在柳溪之中,而是下在這些胭脂水粉里。」
這一句落下去,堂上書吏互相對望一眼,都不約而同的點點頭。
「這麼分析,確實有幾分道理,但最終還是要講證據。」
張龍趁著這個當口,接話道:「啟稟大人,小人幾個跑遍了平康、廣玉、臨水三坊,問了三十六戶人家。
「這三十六家,確實家家都在玉容齋買過脂粉,有的是小姐用的,有的是姨娘用的,還有兩家,是少爺用的……」
百姓聽到這話,笑聲更大了。
顧彥臣皺眉思索片刻,提出質疑:「就算起紅疹的原因與胭脂水粉有關,可這又和蔣世昌有什麼關係?他開的是藥鋪,又不是脂粉鋪。」
陸羽沒理會他,環視一圈,給眾人解惑:「這些胭脂水粉,都是從玉容齋買的。蔣世昌確實和玉容齋沒有關係,但是……這位常玉娘子的男人,寶生堂的掌柜錢庸,在玉容齋里參了股。」
張龍跟著補充一句:「沒錯,小人去找玉容齋的掌柜問過了。玉容齋是錢庸與人合股開的,常玉娘子所用的胭脂水粉都是從玉容齋直接拿的,而且玉容齋上下都將她當作老闆娘,所以她可以隨意進出玉容齋。」
陸羽等待片刻,等眾人將前因後果理順之後,才繼續往下說:
「到這裡,整個案子的來龍去脈已經很清楚了。
「一開始,蔣世昌眼紅寶生堂的生意,於是唆使常玉在寶生堂的解暑涼茶里下藥,導致寶生堂的生意一落千丈。
「只可惜,寶生堂的生意變差之後,裕金堂的生意也沒能好起來。
「而這時候,蔣世昌發現了蟾毒、紅疹和金蟾蛻的關係,於是故技重施,唆使常玉在玉容齋的脂粉里下毒,然後推出金蟾福靈膏,醫治紅疹。
「由於買得起玉容齋脂粉的,多是富貴人家,自然也買得起二十兩一盒的藥膏。
「金蟾福靈膏大賣,裕金堂隨之名聲大噪,賺得盆滿缽滿。只可惜,這錢賺得太損陰德。」
蔣世昌臉色極為難看,冷哼道:「說了這麼多,證據呢?你有證據嗎?」
常玉捏著帕子,冷哼一聲,接話道:「你不是說這些胭脂水粉里下了蟾毒嗎?你找大夫來驗啊!」
她這話說得底氣十足。
她能如此硬氣,已經很說明問題。
陸羽看著她那傲慢的神情,並沒有感到意外,反而更加印證了心裡的猜測。
因為上公堂之前,陸羽去了一趟大牢,見了樊承虎,從他口中問到了一些額外信息。
只不過,案子審到了這一步,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必須要走驗毒的步驟。
孟鶴齡朝胡玉清做了個請的手勢,道:「那就請胡大夫驗一驗這些胭脂水粉,看有沒有蟾毒。」
堂側的胡玉清一直坐著沒吭聲。
聽到孟鶴齡的話,他起身挽起袖子,從藥箱裡取出要用的器具,開始查驗胭脂水粉里有沒有蟾毒。
在胡玉清查驗的時候,陸羽留神觀察蔣世昌和常玉。
發現這兩人臉上竟沒有半分慌張。
看樣子,這些胭脂水粉里應該是沒有蟾毒了。
陸羽在心裡這麼想著,但還是耐心的等待胡玉清查驗完成。
胡玉清將查驗要用到的器具在條案上一樣樣擺開,三隻白瓷碟,一根銀針,一盞清水,一小瓶米醋,還有一隻巴掌大的銅爐,爐里埋著幾塊燒紅的炭。
他先取一盒水粉,挑出些許擱在碟中,拿銀針探進去,轉了兩圈,拔出來在燈下看。
針身雪亮,映著燈火,沒有半點異色。
他又挑一撮,調進清水裡。
粉在水裡散開,化成一片渾白。
胡玉清俯下身,鼻尖湊近碟沿,聞了聞,眉頭動了一下,隨即搖頭。
「花草香,摻著一點油脂氣,尋常脂粉的路數。」
接著是第三隻碟子。
他挑了一點胭脂,用米醋調開,擱到銅爐上焙。
醋味一蒸,酸氣沖得旁邊一名衙差直打噴嚏。
焙了片刻,碟底只剩一圈淡紅的痕。
胡玉清拿銀針刮下來,湊到眼前,又聞了聞,最後索性挑了一點,抹在自己手背上。
堂上眾人都看著他這個動作,連呼吸都放緩了。
老先生等了一會兒,搖頭給出結論:「這些脂粉里,並無蟾毒。」
堂上靜得落針可聞。
蔣世昌立即膝行兩步,朝堂上重重磕頭:「大人!您聽見了嗎?這人根本沒有證據,全是胡亂攀咬!小人是冤枉的,求大人明鑑!」
顧彥臣也適時的站出來,整了整衣襟,正色道:「大人,刑名一事,最看重的就是證據。《斷獄律》有雲,刑獄須依據斷案,不得於實據外別求他罪。若無實據,僅憑臆測,便將良民拖上公堂,這斷的不是案,這是草菅人命。」
他頓了頓,抬出聖賢的話來:「《尚書》有言『罪疑惟輕』,講的就是這個道理。如今人證物證俱在,婉娘也已認罪,偏偏有人不肯放手,非要再攀一個無辜的商賈進來。大人若是縱容,日後本縣不知道要出多少冤假錯案。」
這番話說得引經據典,聽得堂外百姓連連點頭。
顧彥臣說完,側過頭來看了陸羽一眼,嘴角微微一撇,那眼神分明在說:原來你就這點能耐。
陸羽聽完他這一番長篇大論,忽然想起溫景儒在學堂里說過的一句話:言偽而辯,最是誤事。
堂下的六房書吏、三班差役也交頭接耳起來。
「這些胭脂水粉里,竟然沒有毒。」
「難道真的推斷錯了?」
「看樣子小五爺這回的推斷,出了點偏差。」
顧彥臣聽到這句話,嗤笑道:「什麼出了點偏差?這純粹就是胡亂猜測,毫無實據。」
他說完這句,回頭看了一眼屏風。
屏風後頭,沈寒纓始終安靜的站著,不言不語。
孟鶴齡的臉色沉了下來,驚堂木在案上一磕,問道:「陸羽,胡大夫已經驗過這些脂粉,並沒有你說的蟾毒,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陸羽沉吟片刻,正要說話。
就在這時候,儀門外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
「陸家哥哥的判斷,並沒有錯。」
這一聲並不響亮,卻像一枚針落進靜水裡,激起一圈漣漪。
眾人齊齊回頭看去。
人群讓開一條道,陳少言在前頭開路,護著妹妹往裡走,嘴裡不停的嚷嚷:「讓一讓!都讓一讓!各位父老鄉親,麻煩讓一讓。」
他身後那名女子,披著一件素色斗篷,頭上戴著兜帽,正是陳家幼妹陳沅柔。
她走到堂前,才抬手將兜帽掀開。
陳少言護著妹妹走進公堂,朝陸羽使個眼色。
顧彥臣臉色有些難看:「公堂重地,閒人不得擅入。」
陳少言目光一沉,掃他一眼,沉聲道:「顧書吏好大的威風!」
顧彥臣被噎了一下,臉漲得通紅,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臊的。
陳沅柔輕輕拉了一下兄長的袖子,示意他少說兩句,然後上前兩步,兩手交疊在身前,端端正正福了一福。
「民女陳沅柔,見過大人。」
陳家乃是清河縣的世家大族,孟鶴齡自然要給幾分薄面。
他放緩語氣,問道:「你到公堂上來,有何事?」
陳沅柔直起身,臉上神情平靜,只是掩不住幾分病中的蒼白。
她抬眼看向陸羽,微微頷首,道:「民女乃是紅疹案的苦主,今日前來,是來作證。陸家哥哥方才說,蟾毒下在胭脂水粉里,這個推斷,並無問題。」
孟鶴齡皺眉相問:「可胡大夫已經驗過,衙差取回的胭脂水粉里,並無蟾毒。難道胡大夫還能驗錯不成?」
陳沅柔語氣不急不緩的答道:「胡大夫乃是我清河的杏林聖手,自然不會驗錯。」
「既然胡大夫不會驗錯,那不就證明這些胭脂水粉里沒有被人下毒嗎?」孟鶴齡反問。
陳沅柔解釋道:「因為這些胭脂水粉,已經被人調換過了。」
「調換過了?」
孟鶴齡目光一凝,轉頭看向那幾個去取胭脂水粉的快班差役。
這些胭脂水粉是快班的差役去取的,如果有人調包,問題只能出在他們身上。
張龍眼睛一瞪,趕忙解釋:「大人,我們是親自去各家取的脂粉盒子,沒有交給過旁人,絕對沒有調換過。」
那幾名聽陸羽吩咐出去辦事的快班差役,擔心罪責落到自己身上,連忙看向陸羽,尋求幫助。
陸羽開口道:「別擔心,沒說是你們調換的。」
陳沅柔接過話頭,解釋道:「其實,若不是陸家哥哥叫人來取玉容齋的水粉,我也想不起來這事。
「大概是八月下旬的時候,我與兄長鬧了點脾氣,兄長為了哄我,便從玉容齋給我買了一盒玉顏膏。
「那盒玉顏膏我只用了一次,香味過濃,我不太喜歡,便賞給了房中的丫鬟。
「過了幾天,丫鬟來報,說是玉容齋的夥計上門來取那盒玉顏膏,說是那一批玉顏膏調香沒有調好,玉容齋送了新調好的玉顏膏,要將那盒舊的換回去。
「民女不喜歡那玉顏膏的氣味,便沒有管,讓丫鬟自行處理。
「我這丫鬟有些貪心,拿了玉容齋送來的新品,又捨不得那盒舊的,就悄悄將舊的玉顏膏挖出來,只將空盒交給人家……」
話說到這裡,蔣世昌和常玉同時一驚,身體開始微微發抖。
陳沅柔說著便從袖袋裡取出一隻白瓷盒,雙手遞到胡玉清面前:「煩請胡大夫,再驗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