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沅柔雙手捧著白瓷盒遞到胡玉清面前。
胡玉清沒有第一時間去接,因為需要先過仵作的手。
仵作接過盒子,沒有急著開蓋,先托在掌里掂了掂,又翻過盒底看了看,然後開始做記錄,一邊記錄一邊公布所記內容:
「白瓷素盒,無款無記。內有膏狀之物,呈乳白色,聞之有桂花香味。」
公堂內外幾十雙眼睛,全都盯著那隻巴掌大的瓷盒。
仵作記錄完之後,將瓷盒遞給胡玉清查驗。
胡玉清揭開盒蓋,取銀針插進面膏之中,挑出少許,湊到燈下觀察。
隨後,他用清水調開少許面膏,端到鼻尖聞了聞。
接著是米醋調膏,擱上銅爐熏蒸。
各種方法都查驗完,胡玉清將袖子放下來,朝堂上拱手:「大人,這盒面膏里,確有蟾毒。」
此話一出,堂中靜了一瞬。
緊跟著,堂里堂外炸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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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是在堂外看熱鬧的百姓,激烈的議論起來。
「天啊!玉容齋的面膏里有毒?我家一直在用。」
「我的老天爺,你上個月還托人去排隊買,幸好沒買到。」
「慘了,我剛給我那婆娘買了一盒玉容齋的脂粉,要是也起紅疹,完了呀……」
「去找玉容齋退錢!」
「對!去退錢!」
「退錢哪夠?得賠錢!」
蔣世昌跪在堂前,臉上神情一陣青一陣白。
他扭過頭,瞪了常玉一眼。
眼神里有七分慍怒,三分怨氣,還有一絲催逼之意,像是在說:你惹出來的,你自己收拾!
常玉心中驚慌,喘了兩口氣,伸手指著陳沅柔,大聲爭辯:「這位陳姑娘拿來的面膏,民婦瞧著,可不像是我們玉容齋的東西。」
陳沅柔眉頭蹙起,急忙爭辯:「這就是玉容齋的面膏。」
常玉走上前去,指著那個素白瓷盒:「玉容齋賣出去的面膏,都有自家的瓷盒,盒底還烙著印記。這盒東西,光禿禿一隻白瓷盒,什麼記號也沒有,怎麼證明是玉容齋賣出去的?」
陳沅柔頓時皺眉:「我方才已經說了,是丫鬟將玉顏膏挖出來,裝進了這隻瓷盒裡。」
常玉冷笑一聲,嗓門又拔高几分:「你們既然能把玉顏膏挖出來,誰知道你們有沒有往膏里摻東西?」
這話有些強詞奪理。
可要硬駁,一時還真駁不倒。
常玉在銀樓畫舫上混跡幾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三言兩語,就把一潭清水攪渾了。
陳少言先忍不住了,怒斥道:「你什麼意思?是想說我們陳家栽贓你嗎?」
常玉朝他福了一福,臉上堆著笑:「陳公子誤會了。陳家是清河第一家,民婦哪有這個膽子?只是……這面膏是你們拿出來的,又在下人手裡放了那麼久,沾到過什麼東西,陳公子恐怕也說不清吧?」
她說到這裡,一甩手中帕子,越發胡攪蠻纏:「若你這盒東西能當做證據,我明日在你們陳家門前撿個物件,回去摻點毒藥,是不是也能告你們陳家投毒?」
此話一出,堂中的書吏差役都面面相覷。
陳少言氣得臉都漲紅了,但他是個讀書人,又是世家大族出身,哪裡見過這種撒潑打滾的人。
他真想叫人把這女人的嘴給堵上。
陳沅柔伸手拉了拉兄長的袖子,朝他搖搖頭。
隨後,她緩步走到堂前,朝那塊「明鏡高懸」匾額舉手發誓:
「民女陳沅柔,對天發誓。今日所說,句句屬實,絕無虛言。」
常玉卻冷笑一聲:「發誓有什麼用?發誓有用的話,我也能發。我若說假話,天打雷劈,行了吧?」
她說這話時,還抬手朝天一指,已經有些撒潑的意思了。
緊接著,常玉上下打量陳沅柔幾眼,然後用帕子掩嘴,陰陽怪氣的譏諷道:
「方才陳姑娘一口一個『陸家哥哥』,叫得可真親熱。今日這般賣力氣作證,莫不是對這小捕快有意,想替他出頭,才故意栽贓玉容齋吧?」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頓時愣住。
陳沅柔更是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
她長在深閨之中,十六歲年來,有爹娘護捧著,有兄長護著,讀的是聖賢書,學的是家訓禮法,何曾被人用這樣腌臢話潑過臉?
「你!」她羞惱的跺了跺腳,只覺臉頰發燙,從脖頸往上涌,一直燒到耳後,整張臉都紅透了。
她原本想駁斥一句「你胡說」,可這幾個字到了嘴邊,偏偏喊不出去。
她咬了咬嘴唇,鼻子一酸,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硬是忍著沒掉出來。
常玉見這一招奏效,用帕子掩了掩嘴角,臉上的笑越發得意了。
陸羽原本想要出言維護。
可常玉剛才那句話,已經把他和陳沅柔拴在一起。
此刻幫陳沅柔說話,反倒像是被人說中心事。
而且,一旦被對方拖入與案子無關的辯題里,對方就得逞了。
陳少言更是怒不可遏,恨不能上去抽她幾個耳光。
可他終究不是下九流出身,沒辦法在公堂上扔掉體面,只能瞪一眼對方,在心中盤算,等案子審完,再找她算帳。
孟鶴齡見兩邊爭執不下,一敲驚堂木,問道:
「陸羽,這盒玉顏膏雖然驗出了毒,但盒子上卻沒有玉容齋的印記。你還有其他證據可以佐證嗎?」
陸羽邁步上前,掃了蔣世昌和常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朗聲答道:「有。」
此話一出,再次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
蔣世昌更是心中一咯噔,怎麼回想也想不到還有什麼紕漏能被人抓到。
孟鶴齡略微頷首,問道:「是什麼證據?」
「在拿出這個證據之前,需得先請一位人證上堂。」
「是誰?」
「前任清河縣捕頭,樊承虎。」
堂上又是一靜。
六房書吏面面相覷,三班衙差也交頭接耳起來。
「樊捕頭?他不是關在大牢里嗎?」
「官銀案的人犯,怎麼扯到紅疹案上了?」
「你們忘了?樊捕頭就是因為閨女生了紅疹,才要盜官銀買藥的。」
「對哦,那樊捕頭就是紅疹案的苦主。」
孟鶴齡捻著鬍鬚,沉吟片刻,抬手道:「來人,去大牢提樊承虎。」
皂班兩名差役應聲從側門出去,往二堂西院提人。
早在一個時辰前,陸羽上堂之前,去過一趟大牢,就是去見樊承虎的。
……
沒等多久,公堂側門便傳來鐵鏈拖地的「咣當」聲。
兩名皂班差役押著樊承虎跨過儀門,步入公堂之中。
此時的樊承虎,一身囚衣,頭髮散亂,手上腳上的鐐銬拖在青磚上,嘩啦啦的響。
他已經在牢里關了大半個月,人瘦了一圈,顴骨都突了出來,但腰杆還挺得筆直。
進到公堂,他先往班列那邊看一眼。
陸公明拄著刀站在那裡,沖他微微點頭。
樊承虎收回目光,朝跪在堂前的蔣世昌和常玉看去。
那雙虎目之中,騰的就燃起了一團火。
隨後,陸羽開口說道:「樊捕頭,之前在大牢里,你和我說過的事情,請當著大家的面,再說一遍。」
這件事關乎女兒的病,樊承虎自然不敢怠慢。
他深吸一口氣,將已經準備了許多遍的話講出來:「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原來害我閨女的源頭,竟是玉容齋的面膏。」
他說出這句話時,想到女兒這幾個月受的苦,聲音頓時就啞了。
他咬咬牙,強制按下心中情緒,繼續往下說:「這事要從三月前說起。我和內子是八月成婚的,閨女也是八月生的,跟我們成婚的日子是同一天。所以我每年八月,都會給內子買件禮物。這幾年買的,都是玉容齋的玉顏膏。」
「今年將玉顏膏拿回去後,閨女貪玩,趁她娘不在,踩著板凳將玉顏膏的從櫃頂拿下來,偷偷往臉上抹。」
「那玉顏膏金貴,內子捨不得用,平日裡都收著。見閨女抹了,也只是笑罵兩句,就把膏重新藏好了。」
「原本這是一樁趣事,我也沒當回事。」
「沒曾想,過了幾天,閨女臉上開始起紅疹。」
「起初是臉頰和手腕上起了幾個紅點,我只當是秋燥。請了郎中來瞧,郎中說是熱毒,開了幾副藥,可吃了不見好,反而越長越多。後來聽人說金蟾福靈膏管用,二十兩一盒,我咬咬牙買了一盒。塗了幾天,疹子果然消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有些啞,抹了把淚,繼續道:「我當時還跟內子說,這二十兩銀子,花得值。」
堂上眾人聽到這裡,心中都是唏噓不已。
在場的同僚對這事記憶猶新,樊承虎因為女兒的病,已經豁出性命去盜官銀。
被逼到這種程度,可見這病有多可怕。
樊承虎深吸一口氣,穩定情緒,繼續往下說:「因為閨女只擦過一次玉顏膏,而且隔了幾日才起的紅疹。再加上內子用過兩盒玉顏膏,從沒起過紅疹,所以我們一直沒往這上頭想。」
「直到陸賢侄今日來牢里問我,我才想起來一件事。」
「內子曾經跟我提過一次,說是玉容齋的夥計曾上門調換玉顏膏,說是那一批玉顏膏調香沒調好,上門給換最新最好的。內子捨不得那盒膏,就悄悄藏了起來,將去年用剩的一隻空盒交給了那夥計。」
「所以……」樊承虎抬頭,用一雙虎目怒瞪常玉,一字一頓的說道:「所以,我家中應當還有一盒沒被調換過的,下了蟾毒的玉顏膏!」
話音落下,堂上死一般的靜。
蔣世昌和常玉的身體同時抖了一下。
一股驚慌壓在他們頭上。
蔣世昌臉色刷一下就白了,感覺大事不妙。
常玉更加慌張,將手裡那條帕子絞得都快扯斷了。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一聲吆喝。
「讓一讓!勞駕,讓一讓!」
眾人回頭看去。
見到燕三行在前頭開路,兩條胳膊左右一分,把圍觀的百姓撥開一條道,領著一名婦人進入公堂。
這婦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襖,頭髮挽得齊整,臉上還掛著淚痕。
正是樊承虎的妻子,樊劉氏。
她進門的時候,先看到了跪在堂下的丈夫。
夫妻兩個隔著半個公堂對望一眼,誰都沒說話,但想說的都在對視的目光里了。
樊承虎嘴唇動了動,把頭低了下去。
樊劉氏抬手抹了把臉,走到堂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然後她從懷裡取出一個藍布包袱,一層一層打開。
裡頭是一隻瓷盒。
盒面上印著玉容齋的朱記,邊角還有殘存的蠟封。
樊劉氏雙手捧盒,舉過頭頂:「大人,這就是承虎在玉容齋買的玉顏膏。我原先是想賣掉換錢的,可已經被閨女打開過,賣不出去,就一直留在家中。
「方才有衙門的小兄弟來家裡說,這盒玉顏膏是害我閨女的根由,讓我帶來衙門,我立即回家取了,一路跑過來。」
孟鶴齡命人將瓷盒呈上,先交給仵作記錄,然後交給胡玉清查驗。
胡玉清接過盒子,先看盒底的印記,然後揭開蓋子,低頭一聞,眉頭當時就立起來了。
這回他沒再用清水,直接取膏,米醋調開,擱上銅爐。
白氣騰起。
那股甜腥味,比方才那盒濃了不止一倍。
胡玉清退開兩步,放下袖子,朝堂上拱手,語氣裡帶了幾分少見的鄭重:「大人,這盒玉顏膏里,確有蟾毒。而且保存完好,含量很足。」
孟鶴齡坐在三尺公案後頭,半晌沒說話。
堂外的議論聲,一浪高過一浪。
「玉容齋……真是玉容齋……」
「這得害多少人啊!」
「怪不得只害富戶,窮人哪買得起玉容齋的脂粉?」
孟鶴齡緩緩坐直身子,伸手抓起驚堂木,用力一拍。
啪!
這一聲響,把公堂內外的嘈雜都壓了下去。
「案犯蔣世昌、常玉。人證物證俱在,你們還有何話說?」
蔣世昌張了張嘴,喉嚨里發不出半點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臉色變了又變,忽的狡辯道:「大人,就算是玉容齋在脂粉里下毒,也與小人無關。小人開的是藥鋪,從未開過脂粉鋪子。」
常玉的臉色刷一下就白了,驚聲質道:「蔣世昌,你什麼意思?」
蔣世昌立即撇清關係:「要下毒也是這女人下的毒,與我無關,小人並不知情。」
常玉情緒頓時失控,撲上去撕扯蔣世昌,哭嚎道:「你個負心薄倖的東西,你說要娶我當正房,我才幫你的。你現在想把我一腳踹開,你休想!」
蔣世昌一臉嫌棄的推開她,罵道:「都是你這個張狂的賤蹄子,我都說了,等案子結束就去找你。你偏偏自作聰明,穿得花枝招展的過來招搖,要不是你送上門來,案子早就結了!」
公堂上,還有另外一人一直跪著。
婉娘看著這兩人在撕打,就像是一個局外人。
她看著此時的蔣世昌,哪裡還有記憶中那風流倜儻的模樣?
她仿佛這一刻,才真正看清同床共枕一年多的是個什麼人。
她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光也滅了。
她忽然笑了起來,越笑越淒婉。
「原來……我才是最傻的那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