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陸羽提著一團茶餅,來到東籬草堂。
學堂已經散了,幾個今年才進學堂的童子背著書篋,一路追逐打鬧往坡下跑,見了陸羽,趕忙停下來恭恭敬敬的行禮:「陸師兄。」
陸羽笑著揮揮手,讓他們回家去。
草堂書房的門半開著,燈已經點上了。
溫景儒坐在案後,穿一件文士長衫,袖口沾著墨。
「夫子。」陸羽進門後,先行了禮。
溫景儒抬眼看了這個憊懶的學生一眼,問道:「案子結了?」
「結了。」
「有心事?」
「學生心裡有些困惑,想要請教夫子。」陸羽將茶餅放在桌上,拆開來,開始烹茶。
「想問什麼?」溫景儒嘴角含笑,饒有興致的打量著這個學生。
其實,在這麼多學生里,眼前這個很少私下請教學問。
陸羽揉碎茶餅,取少許放進茶壺裡,提起爐上熱水灌入壺中,一邊烹茶一邊問:
「夫子,學生這次查的案子,從頭到尾辦下來,心中產生了一個疑問,這世上有妖,但妖是不是都該殺?」
溫景儒沒有急著答,反問道:「見著柴山上那蟾妖了?」
陸羽點頭:「見著了。」
溫景儒再問:「那蟾妖如何?」
「十分可怕,道行高深,極難對付。」陸羽作出評價。
「若是再讓你遇到那蟾妖,你會如何做?」溫景儒再問。
「跑。」
陸羽非常乾脆的給出回答,而且只有一個字。
溫景儒微笑捋須:「你覺得這蟾妖該殺嗎?」
「在這個案子裡,蟾妖並沒有主動害過人,但傷了許多差役。可典史大人帶隊前去營救時,很順利的把那兩個失蹤的同僚救了出來。那蟾妖並未殺人,所以學生才有這個疑問。」陸羽將心中困惑講出來。
溫景儒轉動茶杯,沉吟片刻後答道:
「妖者,山石草木,鳥獸蟲魚,蓄氣久之,精自內生。精生靈性,則謂之妖。
「妖有善有惡,如同人有賢有不肖。今人見一妖殺人,便謂天下之妖皆當誅。見一吏貪墨,亦謂天下之吏皆當殺,可乎?」
陸羽搖頭,其實心裡早有答案,但還是想從夫子口中聽到回答。
溫景儒伸出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案上寫了個「律」字。
「律者,斷事之具,不是斷類之刀。妖犯律,則治妖。人犯律,則治人。誅其罪,不誅其類。刑其行,不刑其形。此天刑之要也。
「今日這案子,蟾蜍負傷而伏,婦人飼之。蟾以蟾衣報之,猶犬馬之銜環,其情可矜。投毒於脂粉者,人也。以藥牟利者,亦人也。以律治人,並無過錯。」
陸羽聽到這裡,問道:「如夫子所說,往後再遇妖物,若其未行惡事,便不該拿它?」
這一次,溫景儒搖搖頭:「非也,妖與人終究無法共處。妖入人間,如虎入村莊,即便不殺之,也需驅離。」
陸羽聽完,心中瞭然,垂首道:「學生明白了。」
正說話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
「天刑司沈寒纓,求見夫子。」
陸羽聽到這個聲音,有些詫異,扭頭看向門口。
沈寒纓是天刑司的司使,在衙門查案是合理的,可跑到東籬草堂來,就有點奇怪了。
溫景儒端起茶杯,指腹在杯子上摩挲幾下,道:「你先回去吧,為師今夜有客人。」
「那學生就先回去了。」陸羽將茶餅留下,起身告辭。
溫景儒想起一事,壓了壓手說道:「月底的文昌詩會,你陪子規去吧,把少言也叫上。」
「好。」陸羽點頭答應,推門出去。
書房的門一打開,便見到廊下站著一個人。
沈寒纓換了一身青色窄袖便服,沒有佩刀,恭恭敬敬的站在門前。
她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
陸羽只感覺她眼中如霜般的目光,像一道冰冷月光,照得人通體生寒。
兩人並不熟,甚至沒有說過話。
在東籬草堂,也不需要區分品級高低。
因此,陸羽只是朝她微笑點頭,當作打招呼,便邁步離去。
沈寒纓同樣點頭回應,目光在陸羽臉上停留片刻,然後邁步進了書房。
陸羽走到廊下,站在院裡,回頭看了一眼。
窗紙上映著兩個影子。
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站著的那個抱拳見禮。
隔得比較遠,聽不清他們說什麼。
陸羽心中有些好奇,夫子和天刑司有什麼關聯?
雖然好奇,但陸羽不會做那隔牆之耳,自顧自轉身離去。
……
書房裡。
溫景儒抬手示意桌前的椅子:「坐,喝茶嗎?學堂弟子剛沏的。」
沈寒纓沒有坐下,也沒有喝茶,像個影子一樣站在那裡。
溫景儒見她這般嚴肅的樣子,先開口問:「司正大人讓你來的?」
沈寒纓抬眼回答:
「數月前,欽天監測到妖星沖月之象。星在東南,色赤而芒,犯太陰之次。監正上了一道密奏,說恐有妖魔亂世之憂。」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才問出最關鍵的問題:「司正大人遣我來問,那人失蹤了十年,夫子可有他的消息?」
溫景儒轉頭望向窗外,陷入回憶之中。
許久之後,他搖頭答道:「沒有。」
沈寒纓看著他,看了足足三息,才道:「司正大人說,十年前那人失蹤之前,最後見的人是夫子。」
溫景儒沉吟許久,才頷首承認:「他離開前最後見的人確實是我。」
沈寒纓繼續追問:「司正大人讓我問清楚,那人和夫子說了什麼?」
溫景儒搖了搖頭,道:「不過是些託孤之語。」
沈寒纓再問:「所託遺孤在哪?」
溫景儒張開手,搖頭道:「老夫獨居這許多年,身邊有什麼人,你們司正大人不是查過嗎?還需要遣你來問?」
沈寒纓沉默片刻,問道:「卑職就這樣回復司正大人嗎?」
溫景儒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陷入回憶之中。
他出神許久,才悠悠嘆道:「你回去告訴你們的司正大人,那人十年前鑄成大錯,引來妖魔亂世,悔恨不已,早已無顏活在世上。如今的妖星沖月之象,不可能和他有關。」
沈寒纓蹙了蹙眉,猶豫再三,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問:「既然如此,夫子為何守在這清河縣十年之久?」
溫景儒回頭看她,眼神淡漠道:「歷盡千山,累了,想過幾天採菊東籬下的平淡日子,你們司正大人連這個也要管嗎?」
沈寒纓看了他的背影片刻,然後抱拳行禮:「既如此,卑職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