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上草堂的院門,陸羽沿著青石小道往坡下走。
坡下便是縣城,散落著萬家燈火。
陸羽走到山腳時,官道上已經沒有行人,距離城門還有一段路程。
清河縣城的東門外,沿官道開了許多店鋪,做的主要是來往車馬行商的生意。
再遠些便是零星的幾戶人家,有些亮著昏黃的燈火,有的烏漆嘛黑,也不知道有沒有人住。
更遠一點的地方,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陸羽穿過東城郭外的官道,過了東山石橋。
前面吹來一陣夜風,卷著幾片枯葉在街心打轉。
陸羽走著走著,忽然停住。
眼前的街道有些不對勁。
街面上一個人影都沒有,換作是以往,即便天黑了,也能零星見到一兩個夜歸人。
今晚卻格外陰森。
而且,之前時不時傳來的犬吠聲也不見了。
陸羽後頸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對著後脖頸吹氣。
陸羽猛的轉身往後看去。
什麼都沒有,依舊是空無一人的街巷,依舊是夜風卷著落葉在地上打轉。
屋檐下沒有響動,牆根處烏漆嘛黑,月亮被雲遮了大半,只漏出一點冷光。
陸羽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在盯著自己。
可是街面上,一個鬼影子都沒有。
陸羽飛快掃視一圈,然後右手捏訣按在右眼上,引動體內氣息,貫入右眼之中,開啟昨天才得到的「鑒妖靈目」。
手指挪開,右眼所見的世界開始發生變化,視線內的顏色都洇開了。
屋檐上蹲著一隻黑貓,身上浮著薄薄一層淡黃之氣。
黑貓猛的一動,從屋檐上跳下來,撲進牆角。
片刻後,黑貓叼著一隻老鼠出來,朝陸羽看了一眼,然後轉頭溜進巷子裡消失不見。
陸羽的目光沿著街道一路掃過去,掃到第三條巷口的時候,頓時停住了。
那處巷口中,翻湧著一股黑氣。
然而,這股黑氣是左眼看不到的,只在右眼的視線中存在。
那不是夜晚的黑。
這股黑色濃稠得像墨,貼著地面往外漫,漫過門檻,漫過石階,一點點將四周的街道、巷子都淹沒。
黑氣翻湧著,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衝撞、掙扎。
陸羽知道是遇到不得了的東西了,如果被這股黑氣吞沒,恐怕小命難保。
而且,四周沒有其他活人,這東西大概率是沖自己來的。
問題是,自己什麼時候惹上了這種東西?
自己到底得罪哪路神仙了?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該想的是怎麼活下去。
這股黑氣把前面的路都擋住了,想要闖過去基本不可能。
就算能闖過去,一路跑回家也找不到能對付這東西的幫手。
唯一的生路就是……
陸羽沒有絲毫遲疑,轉身就跑,往草堂方向跑。
不管是夫子,還是天刑司那位司使大人,都是對付這東西的最佳人選。
陸羽手捏法訣,引動丹田內的真氣,順著奇經八脈遊走,過膝彎,直入腳底湧泉穴,施展踏風印,壓低重心,在路面上風馳電掣。
身後那股黑氣翻湧不休,追了上來。
那股涼意一直綴在後頸處。
陸羽一路狂奔,快到草堂山腳時。
一道人影從前方飛掠上來,赫然正是沈寒纓。
「錚」一聲刀鳴。
沈寒纓拔刀飛身上前,擋在陸羽前方,清喝一聲:「何方妖孽!」
刀光橫著劃下來,在夜裡亮成一道白線。
白線落進那片墨色里,「嗤」的一聲,像燒紅的鐵丟進了冷水。
黑氣猛的一縮,像退潮一樣往兩邊分開,貼著地面一層一層倒卷回去。
陸羽轉身看去,右眼看到那股黑氣快速後撤,眨眼間消失不見。
鑒妖靈目的負荷不小,陸羽確認黑氣退散,便收起靈目。
經歷了一場狂奔,再加上催動鑒妖靈目的消耗,即便已經引氣入體,也有些疲累。
陸羽兩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的喘氣,汗從額角滾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心臟嘭嘭嘭的狂跳,像有人在裡頭擂鼓。
沈寒纓追了幾步,才收刀走回來,上下打量陸羽的情況
陸羽直起腰,抱了抱拳:「謝了。」
沈寒纓好奇的觀察片刻,問道:「你發現那東西了?」
「不然呢?」
「也是,如果你沒發現那東西,也活不下來。」沈寒纓也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很多餘。
只不過,以那東西的道行,不該是一個縣衙小捕快能夠察覺的。
她轉而問了個更有意義的問題:「你怎麼惹上那東西的?」
「我也想知道。」陸羽聳聳肩。
沈寒纓蹙眉思索:「按理說,這種道行的東西,不應該纏上你這樣一個小捕快。」
陸羽嘴角抽搐兩下,趕忙問道:「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司使大人能為我解惑嗎?」
沈寒纓蹙著眉搖了搖頭:「沒看清楚,但道行極高。」
她說完這句,抬頭看天,疑惑道:「清河到底有什麼?引來了這麼多邪祟。」
道行極高!
陸羽聽到這四個字,心頭就是咯噔一下,忙問道:「到底多高?」
知道那東西道行深淺,才有應對的可能。
沈寒纓沉吟片刻,答道:「具體多高道行不清楚,但肯定在三花境之上。」
「得!不用聊了。」陸羽一開始以為高一重境界,還可以努力嘗試一下,要是在三花境之上,那就只能想別的辦法了。
之前經過紅疹案的事情,沈寒纓已經注意到這個與眾不同的捕快,好奇問道:「你的輕功身法不錯,但身手又很一般,師承哪門哪派?」
陸羽聳聳肩,答道:「小時候被狗攆,練出來的。」
沈寒纓聽到這個回答,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但也沒深究,轉而問道:「你什麼時候進的東籬草堂?」
「六年前吧。」
陸羽隨口回了一句,心中卻在想:她問這個做什麼?
沈寒纓又問:「溫夫子一直是一個人獨居嗎?」
陸羽皺眉看她一眼:「夫子犯了什麼事嗎?」
沈寒纓搖了搖頭:「只是問問。」
「我要回去了,司使大人要一起嗎?」陸羽覺得抓她當保鏢很合適。
沈寒纓對此倒也不介意,和陸羽一路同行,返回縣城。
一路上,她問了一些關於十年前天火大劫,各地大旱三年的事情。
這些事情隨便找一個人都能問道,陸羽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隨口答了。
一路回到城中。
沈寒纓告辭之前,提醒一句:「這幾日夜裡,別出城。城中有大周律令守護,一般妖邪不敢靠近。」
「謝了。」陸羽道謝後告辭離開,加快腳步趕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