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羽回到蓑衣巷的時候，城裡的更鼓敲過三輪。
和往常一樣，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燈光。
陸羽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拍掉身上的塵土，才推門進去。
堂屋裡，葉三娘坐在燈下縫補衣裳。
油燈的燈芯快燒盡了，她便用針尖挑了挑燈芯，讓堂屋的光線亮堂些。
桌旁，陸公明就著一碟炒豆子喝著殘酒，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
「回來了。」
「嗯。」
陸羽應了一聲，脫下外袍掛在門後，儘量讓舉止和往常一樣。
陸公明的目光在兒子身上打量片刻，眉頭逐漸皺了起來。
葉三娘沒察覺什麼，指指灶房，說道：「爐上的水應該還是溫的，泡一泡腳再睡。月兒已經睡著了，你自個兒打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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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陸羽答應一聲，端著木盆往灶房走。
陸公明放下酒碗，跟到灶房門口，問道：「你這樣子是跟人動過手嗎？還是出了什麼事？」
陸羽舀水的動作頓了頓，心想：老捕頭的眼睛，確實有點東西，這都能發現。
「還有，你身上氣息不對，是不是遇著什麼東西了？老實交代，別瞞著。」陸公明壓著聲音，不想讓葉三娘聽見。
陸羽只好點頭承認：「確實遇上點事。」
陸公明跨進門內，將灶房的門掩上：「什麼事？」
「回來路上，跟天刑司那位女司使同行了一段路。走到石橋那一段，巷口湧出一股黑氣，陰森森的。」
陸公明的眉頭動了一下，立即追問：「然後呢？」
「那位沈司使一刀劈過去，那黑氣就退了，什麼事都沒發生。」陸羽攤了攤手，一副很輕鬆的樣子。
「就這樣？」
「就這樣。」陸羽不想讓父母擔心，所以事情說得半真半假。
陸公明盯著兒子看了半晌，忽的問道：「那黑氣是沖誰來的？」
陸羽撓撓後腦勺含糊道：「我也不知道，反正街上沒別人。」
陸公明沉吟半晌，說道：「這事就別告訴你娘了，平白讓她擔心。」
「我知道。」
「至於這件事……我得想個辦法……」陸公明擰眉思索起來。
「爹，不是說祖父是清河有名的捕靈人嗎？有沒有傳下什麼誅邪手段？」陸羽發現自家還是有點底蘊的，所以想問問有沒有家傳的神功秘笈。
提起這事，陸公明頓時來了興致，肯定道：「這個還真有，我們陸家有一門家傳的天罡符法，專治妖魔邪祟。」
「天罡符法？」
「對，天罡符法。你爺爺說，符是上天留在人間的字，畫得對，上天自有回應。畫得不對，就是廢紙一張。」
陸公明越說越有興致，從灶台下面抽出一根燒黑的柴火，開始在地磚上畫鬼畫符：「來，我畫給你看，這樣……這樣……再這樣……」
兩三筆下去，符頭開始歪了。
他皺眉看了看，用腳擦掉，重新畫。
第二遍在符腳位置拐錯了，又擦掉，重新畫。
塗塗改改幾次，越改越花。
陸羽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逐漸從期待變成無語，最後嘴角抽搐，翻了個大白眼。
「爹。」
「嗯。」
「你這畫得……也忒假了。」
陸公明眼睛一瞪：「什麼叫假？這叫意到筆不到。符法重在氣脈，形骸是其次的。」
「可你這符頭都畫成個『山』字了。你確定爺爺是這樣畫的？你該不會沒學過吧。」陸羽也拿起一根柴火，戳了戳那鬼畫符。
陸公明咳嗽一聲，理直氣壯道：「咳！你爹我一身虎膽，惡鬼見了都不敢近身，用不著學這個。」
陸羽一聽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翻白眼道：「爺爺就沒有留下現成的符法圖案嗎？」
「嘿！你別說，還真有。」
陸公明說著便解開衣領，從衣服裡面抽出一塊銅符。
銅符用一根紅繩繫著，掛在脖子上，銅面三指寬，邊緣的雲紋已經磨得光滑。
陸公明將銅符從頭上摘下來，放到燈前，指著上面的圖案說道：「就是這個，天罡符法，專治邪祟惡鬼。」
陸羽接過銅符查看。
銅符入手，比預想中要沉。
符面上刻著的紋路，起筆像雷字頭，看著就覺得氣勢非凡。
再對照地上的鬼畫符，發現符法的整體走勢是對的，就是細節上有瑕疵。
「原來這就是天罡符法……」陸羽用拇指順著紋路摸了一遍。
陸公明伸手點了點銅面：「這銅還是雷火煉過的，邪祟見了都得退避三舍。」
他說著就要往陸羽脖子上套：「你戴著這個，別管那黑氣是沖誰來的，保准平平安安。」
陸羽趕忙把銅符推回去：「還是你戴吧。」
陸公明擺手：「我不用。」
「你腿上有傷。」
「這點傷早好了。你爹我一身虎膽，真遇上那些東西，一聲斷喝，就能嚇退。」
陸羽看老爹這副吹牛的樣子，憋著笑，強忍著沒戳破他，轉而問道：
「這天罡符法怎麼練？」
陸公明指了指符紋：「簡單。把這符畫上一千遍，牢牢記在腦子裡。提起真氣，一息之內畫出來，符法就成了。」
「這麼簡單？」陸羽聽著總覺得哪裡不對，低頭看看他剛才畫的鬼畫符，分明不簡單。
「一千遍要是不夠，就畫一萬遍。」陸公明又補充一句。
陸羽瞪大眼睛：「就這樣？」
「那話叫什麼來著……」
陸公明用手拍拍腦門，想了一會兒，才道：「對，讀書百遍，其義自見。畫上一千一萬遍，自然就記住了。要是還記不住，就繼續畫，總有記住的時候。」
「好像有點道理。」陸羽點點頭，低頭看著手中的銅符，決定要練練看。
陸公明感慨道：「你爺爺說，練功沒有捷徑。笨功夫練到深處，就是真功夫。」
他說完這句，露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起身回堂屋繼續小酌。
……
陸羽拿著銅符回到房裡，給月兒掖了掖被子，然後進到裡間，盤腿坐在床上。
左手捧著銅符，右手食指照著符紋的走勢，開始描摹。
符法起筆一橫一勾，然後往左下帶，畫到符腳，再往右一折，最後收尾處挑起。
第一遍的時候，指頭還算聽話。
第二遍開始有點滯澀，指尖在銅面上歪歪扭扭的描了好久才畫完。
十幾遍之後，好像記住了符法走勢，但閉著眼睛，忽然就不記得紋路該往哪裡拐了，只得睜開眼睛照著銅符繼續描。
幾十遍之後，陸羽終於發現了天罡符法的神異之處。
照著描的時候沒問題，一旦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回憶符法紋路，就像是掉進了迷宮裡，怎麼都找不到紋路的出口。
怪不得說畫一千遍就能練成，連記都記不住，根本不叫能畫符，只能叫描摹。
只要記不住，就永遠練不成。
陸羽畫著畫著，眼皮開始打架。
迷迷糊糊間，意識沉入識海。
再睜眼時，雲霧從腳下升而起，天刑塔出現在雲霧之上，檐角掛著的銅鈴微微震動，發出叮鈴鈴的聲響。
陸羽見到天刑塔，心念一動，上一次修煉踏風印，就是在天刑塔前練成的。
於是，陸羽如法炮製，抬起右手在虛空里照著手中銅符開始描摹天罡符法。
嘗試幾遍之後，發現以第一境的修為，要畫天罡符法，確實有難度。
陸羽倒也不氣餒，一遍遍重複描摹，漸漸沉入忘我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