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礪拄著刀挪到鏢車後,扒開壓在那隻手上的破車板。
男人仰躺在死馬旁邊,胸口挨了一刀,血已經流干。
那雙眼睛還睜著,蒙了一層灰,臉上凝著臨死前的狠勁。
周礪看了片刻,心裡沒有多少波瀾。
他今日才借這具身體醒來,眼前人於他而言,只是記憶里一張會說話、會發火的臉。
可他剛想彎腰,心口便狠狠抽了一下。喉嚨驟然堵住,牙關不受控制地咬緊,兩行眼淚已經淌進臉上的血污。
這具身體認得父親。
死者的衣角被風吹得啪啪拍打車轅。
周礪靠著車輪坐了一會兒,等胸口那陣酸脹慢慢退下,才伸手替男人合上眼睛。
「我借你兒子的身子活下來,這條命欠他的。」
他的掌心壓在死者眼皮上,聲音不高:「殺你的人,我會一個個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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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礪從屍體腰間解下長風鏢牌,貼身塞進懷裡,又扯來車上的油布,將人從頭到腳蓋嚴。
四角壓上石塊以後,他跪下磕了三個頭。
「要是後面有人指使,我也找出來,全部.....殺了,為你報仇!」
遠處滾過悶雷,方才還發白的天,眨眼間便暗了半邊。
周礪顧不得歇,轉身去翻鏢車。
木簍底下壓著半瓶金瘡藥、兩塊硬餅和一隻水囊,水囊里只剩幾口水,晃起來帶著一股皮革餿味。
他先灌了一口,含了片刻才咽下。剩下的水重新系回腰間。
藥粉按進傷口,周礪疼得眼前發白。
布條勒到第二圈時,耳朵里嗡地一響,他咬住布頭坐在血泥里,緩過那口氣,才把死結打緊。
記憶中,石門縣在鷹嘴坡北面,沿官道三十餘里,周礪把短刀插進腰裡,又揀起那柄厚背長刀充作拐杖。
第一陣雨落下來時,他剛走出鷹嘴坡。
豆大的雨點砸起一層白霧,官道很快化成泥溝。
水順著後頸往衣服里灌,剛按進傷口的藥粉混著血淌出袖口,沿指尖一滴滴落下。
周礪將長刀插進泥里,拖著身子往北走。
幾里路後,每抬一次腳,泥里都像有手攥著他的腳踝。
雨把車轍沖得七零八落,走到岔路口,周礪眯著眼看了許久,才從原身記憶里認出那棵被雷劈掉半邊的老槐,拐上左邊官道。
再往前,身子裡便燒起了火。渾身燙得發脹,牙齒卻磕個不停。
長刀忽然撐空,周礪一頭栽進路溝。泥水灌進口鼻,他嗆得渾身抽搐,手指胡亂扣住溝沿,右臂猛地一繃,硬將半邊身體拔了上去。
肩頭的布條隨之洇開一大片紅。
他趴回官道,半張臉貼著泥,許久沒能動彈。
「這破命……」
等身體恢復了些力氣,他扶刀再起。
天色一點點沉下去,四野空得只剩雨聲,遠處偶爾亮起一道慘白的電光,將路旁被壓彎的樹照得像一排吊死的人。
周礪扶刀往前挪,腳下忽然踩到了硬地。
鞋底的黃泥被雨水衝散,露出烏黑的柏油路面。
一道白色車線從腳邊延伸出去,沒入雨中,他還沒看清,整條路便猛地翻了上來。
天地倒轉。
無數燈火迎面撲來。
他重重摔進一片積水,周礪胡亂撐住地面,喘著氣抬起頭,前方聳著一排高樓,明亮的窗戶密密疊上去,頂端隱沒在雲里。
他竟然落在了一棟摩天大樓的樓頂。
大雨滂沱,整座城市在腳下鋪開,一直亮到天邊。
高架橋穿過樓群,車燈匯成綿延的光流,遠處跨江大橋上的燈火被雨暈開,倒映在黑沉沉的江面。
方才還在泥路上,怎麼一眨眼……
頭頂忽然亮了。
一行血色數字橫亘在樓群上方,血光透過雲層,幾乎占滿了他眼前的天空。
【120:00:00】
周圍大廈的玻璃幕牆上,也映出了同樣的紅字。
下一瞬,數字跳動。
【119:59:59】
倒計時?
這時,身後有聲音響起。
「還杵著?練刀去。」
一回頭,樓頂已經成了鏢局的院子。
原主父親蹲在廊下磨刀,那雙烤焦了底的舊靴擺在腳邊,見他不動,又拿刀柄指了指院門。
周礪應了一聲,抬腳就走。
膝蓋狠狠磕進泥里,他整個人往前撲倒,嘴裡灌進一口腥水。
耳邊沒有磨刀的聲音,雨仍下得厲害,貼在眼皮上的頭髮怎麼甩也甩不開。
不能這麼趴著。
周礪咬著牙翻過半邊身子,給口鼻留出地方,已經累得連眼睛也睜不開了。
冰涼的水不停灌進領口,他還想著爬起來,等緩過這口氣就爬,身子卻越躺越沉。
後來,前面似乎來了人。
紅燈照著一扇玻璃門,有人推著病床從裡面跑出來,白大褂的衣角揚得老高。
周礪想喊,想告訴他們這裡還有一個,張開嘴卻只吐出些雨水。
病床沒有停,輪子軋過地面的聲音反而越來越響。
「勒住!路上有人!」
一聲馬嘶近得嚇人。
周礪縮起脖子,泥水迎面潑下來,玻璃門和紅燈都不見了,眼前晃著一匹馬的肚腹。
他聽見韁繩響,後面還有人喝罵著收馬,十餘騎擠在官道上。
有人俯下身舉著火把照他,麻束浸足了火油,銅皮擋著上方的雨,火舌仍從邊上竄出來。
「把火拿低些……這是咱們的人。」
那騎手翻身下來,蹲到周礪面前,忽然叫了聲:「礪哥兒?」
周礪費力看著那張黑臉。孫師傅,跟原主父親交好的那個,他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答應。
孫師傅已經伸手來摸他的額頭,燙得眉頭一皺,再往肩上一扶,血便從濕透的衣料里擠了出來。
兩名鏢師跳下馬,一人扯開蓑衣裹住周礪,一人去看肩頭的布條。
「輕些!」孫師傅托緊他,低頭問道,「車隊在哪兒?」
「鷹嘴坡……」周礪喘了兩口氣,「都在坡里。」
「還有活的嗎?」
「沒。」
孫師傅喉結動了一下:「你爹呢?」
「死了。鏢車後面,我拿油布蓋著。」
周礪眼皮越來越沉,仍抓住孫師傅的袖口:「有兩個回來摸屍,被我殺了。」
孫師傅低頭看過他腰間的刀,又撿起泥里的厚背長刀。拇指擦過刀鐔內側一塊焦黑的山紋時,手頓了一下。
他把刀塞給身後的人,點出兩名鏢師:「送礪哥兒回縣,直奔回春堂。馬走穩些,他要死在半路,我回來扒你們的皮!」
孫師傅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轉身上馬:「其餘人跟我去鷹嘴坡。活人要找,死了的也得帶回來!」
兩騎護著周礪掉頭向北,餘下人馬則壓低火把,沿來路直奔鷹嘴坡。
周礪被蓑衣裹在馬上,十幾團火光在雨中分成兩股。一股托著他往石門縣趕,一股掉過頭,扎進身後那張吃人的黑嘴。
他手指一松,徹底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