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車在岔路上分了道,只剩他們這一輛往縣西走。
周礪靠在棺旁的厚褥上,老車夫趕車,趙鏢師騎馬在前,他問一句,對方才應一句。
往常鏢局的人出門,葷話閒話能扯半日,今日卻這般冷清,多半有人叮囑過,只管送人,少說閒話。
周礪也懶得討沒趣,閉眼歇了。
車身一顛,他又睜開眼。
前頭山石夾路,野藤遮著彎口,他下意識摸住刀柄,轉過去卻只見一個砍柴老漢,蹲在路邊敲草鞋裡的泥。
周礪鬆開手,往肩後塞了塞褥子。
「前頭有廟,今晚歇那兒。」車夫回頭道,「明兒過了嶺,再走半日就到村了。」
周礪應了一聲。
山風帶著濕草氣吹進衣領,雨後的山青得發黑,一重壓著一重,雲還掛在峰腰。
溝底白水撞過亂石,風從澗里翻上來,吹得兩岸野竹齊齊彎腰。
遠坡上有幾片荒田,蒿草沒過田埂,草屋的頂已經塌了。前世山水,哪有眼前這股野氣,若沒這身傷,倒真想下去走走。
路旁歪著塊界碑,苔下露出「石門」二字。
這裡屬大虞雲川道,周家村就在縣西山中。
原主活了十七年,最遠只到過鷹嘴坡。
父親走鏢回來卻常罵,大虞立國三百多年,收錢的衙門越添越多,二十六年前八州作亂留下的關卡,至今捨不得拆。
一趟貨,縣衙收,駐軍收,走水路還有幫派橫船索錢。
長風出了石門縣,逢關遞銀,見人陪笑,偏偏有幾處地方,連朝廷的關卡也不敢靠近。
西陲大日寺,立在雪山絕頂,山下入夜一個時辰,峰頂仍有金光,宛如一輪不落的太陽。
寺中老僧曾赤足走入軍陣,強弩撞胸而折,雙掌合十,腳步未停。
滄浪劍宮藏在大江盡頭,船家若見白霧中浮出樓閣,便須落帆封兵,靜候潮退。
霧裡偶有劍鳴,滿江風浪隨之平息,水下劍光卻會跟著船底游出十餘里,老船工說,那些古劍,還在等人。
懸空山,原主父親倒曾遠遠見過:群峰之上,一線石階穿入雲海,望不見盡頭。
如今的劍首裴照,當年獨入叛軍中營,斬下主將首級,歸途又被大軍圍山截殺。
他一劍破陣,余勢劈開後山,二十多年過去,山隙仍寸草不生,風過有劍鳴,雁群至此分飛。
周礪望著遠處的山,越想越覺得離譜。一劍劈出去,二十多年都散不乾淨?
更離譜的是,這裡的武者還能證「果位」。
他先想到菩薩、佛陀,隨即犯了嘀咕:練武怎麼練出了佛家的果位,自己來的莫非是個修仙世界?
可翻遍記憶,也找不出更多說法。原主親眼見過的高手,頂多是鏢頭揮刀斷樁,再往上,全靠茶樓傳聞。
若真能一刀開山,御風、長生,又有沒有可能?
周礪摩挲著刀柄,心裡發熱,也有些打鼓。先前還覺得有了卡牌,養好傷、練高修為,早晚能縱橫天下,如今一想裴照那一劍,這底氣便有些不足。
不過,他眼下也才兩張低階卡。
往後若能做出更高品階的呢?
周礪手摸到包袱里的刀譜,便將它抽了出來。
那些人物究竟有多厲害,眼下全憑聽說,手裡這門討來的刀法,卻是現在就能學的。
《迴風刀》書頁泛黃,墨色有深有淺,持刀小人旁寫著「回刀護身」四字。
「肘歸於脅,鋒不離敵;身隨刀轉,守中藏擊。」
周礪默念一遍,又去看下面的細字:「刀回貴近,近則護身,遠則露隙。收處須存進意。」
他用左手比著圖上的姿勢,起初只覺得彆扭。
趕山刀講究邁步掄臂,一刀劈實,眼前這小人卻將肘收在腰側,刀貼著身前轉,看著便施展不開。
可鷹嘴坡上,那匪徒撲到面前時,自己不也被逼得連刀都轉不開?
周礪翻回前頁,重新看了一遍。
原身練了三年的「劈山開路」,起手、踏步、斜劈,他閉上眼便能想起來;劈過之後,刀落在外頭,要再掄起來,便得重新提肩。
若在這裡接上回刀護身呢?
他拿左手指節抵住腰側,試著收肘轉腕,在心裡將那柄刀帶回來。
第一次轉得太急,鋒刃朝向不對,他皺著眉對照小人的手勢,重新走了一遍。
刀回到身前,倒是離趕山刀的另一式「撥草尋蛇」近了。
那一招從低處斜撩,取的是手腕、肋腹。
周礪順著往下想,收回來的刀剛護住身前,便能借勢撩出去,似乎用不著停下來重新擺架子。
他眼睛漸漸亮了。
這一來一回,再添上卡牌加持的一成半刀速,對面剛追進來,自己的刀便迎著他去了。
周礪忍不住動了動右手,肩頭立即抽疼,疼得他吸了口氣。
腦子裡想得再順,也得親手使過才知道,尤其收刀轉腕的地方,他總覺得還有些不對。
他將右臂放穩,低頭繼續翻書。
先把這一招看熟,等孫師傅來了,正好問個明白。
山風翻起書角,他伸手壓住,從「劈山開路」的起手重新想起。
馬車搖搖晃晃地往前走,途中停下來讓過一輛柴車,他也只抬頭看了一眼。
天色漸暗,字跡看不清了,他把書湊到眼前,忽然聽見車夫喊:「到了,下來歇歇吧。」
周礪抬頭,山脊還浮著一點亮光,四下已是灰藍色。
岔路邊的破廟塌了半面院牆,殿門歪掛著一扇。掉漆的泥像前生著火,牆根鋪著乾草,三個漢子正圍火吃喝。
麻臉的切著牛肉,腳邊放酒囊和腰刀;瘦漢脫了一隻鞋,短劍壓在包袱下;灰衣漢子倚著神台,懷裡抱著纏布長槍。
見棺車進院,三人都望了望。麻臉挪開酒囊,瘦漢也收回腳,給進門的人讓路。
老車夫拴好馬,將褥子抱到避風的柱旁,又回來攙周礪下車。
趙鏢師提刀坐在門邊,周礪向幾人道過謝,才挨著褥子坐穩,肚子便叫了一聲。
火邊溫著錫壺,油紙上的醬牛肉厚厚一疊,肉筋被火照得透亮。
麻臉撕開熱餅塞進兩片肉,咬得腮幫鼓起,周礪看看手裡的干餅,掰了一塊。
等傷好些,也買一斤,挑帶筋的。
「明早回去,貨退給東家,這趟不跑了。」麻臉端起酒碗。
瘦漢正往濕鞋裡塞草:「出門半個月,你說回就回?定錢都花了,拿什麼退?」
「長風、永勝、順義,報喪的就有五家,還有兩三家連信兒都沒捎回來。」麻臉咽下餅,壓低聲音,「七八家老字號,走的好幾條路,本地哪家山匪有這手段?」
瘦漢把鞋底的泥摳下來:「咱倆又沒押鏢。」
「那你到時候好好解釋,看他們聽不聽。」
周礪端起水碗,把餅送下去。孫師傅只說不止一家,竟有這麼多!
他想問消息從哪兒聽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人家隨口一句「你打聽這個做什麼」,自己怎麼答?
那兩人卻只爭起賠錢的事,瘦漢認定回頭也得算工錢,麻臉不肯應,拿酒堵住嘴。
「回去別走西澗。」抱槍漢子插了一句,「我今兒繞了二十里。」
「路又塌了?」
「澗口村鬧東西,昨晚山里轟隆隆響了一夜,門窗都在抖,牛撞破棚往外跑。」他翻開靴筒,倒出一顆碎石。
「山洪?」
「天亮溪水還淺著呢,半夜還有那麼長一聲號,隔兩座山都聽得見。」
周礪嚼餅的動作慢了下來。原主也聽過山精水怪的故事,往往說到最後,就是不許摸黑出門,可眼前這人真為此多走了二十里。
「瞧見什麼了?」他忍不住問。
「我哪敢去瞧?村里進山看過的人都趕牲口走了,我還往裡湊?」
周礪便低聲囑咐車夫照大路走,明日寧可晚些進村。
他低頭吃完手裡剩下的餅,從包袱里摸出藥瓶,倒出一枚龍眼大小的藥丸,就著水咽了下去。
苦味留在舌根,他又喝了一口,才把瓶塞按緊。
坐了一陣,腹中漸漸熱起來,那股暖意慢慢透到肩背,連縮在褥子裡的腳也暖了。
渾身原本又酸又乏,此刻靠著柱子,竟舒服得不大想動。
肩肋的藥布底下泛起細癢,藥吃,有回春卡幫著養,總算能少受些罪了。
他正想挪個舒服的姿勢,眼前忽然浮出了回春卡。
【回春(白)】
【升級進度:30%。】
一枚養身丸,漲了三十點?
原來吃藥養傷,還能把回春卡一起往上養!
周礪嘴角漸漸翹了起來。
等回村安頓下來,得托人問問這養身丸的價錢,手裡那些銀子,總算又有了一處值得花的地方。
夜漸深,火邊的人陸續躺下,他挪好褥子,餘光忽然瞥見袖口裡透出一點紅色。
傷口又滲血了?
他拉起衣袖,小臂上乾乾淨淨,腕骨上方卻浮著一行血紅的數字。
【23:47:26】
周礪猛地坐直,扯得肩窩生疼。雨夜的高樓一下涌到眼前,橫在天上那串血字,他記得清清楚楚!
那時還有五天。
他抬手便擦,指腹來回蹭過,又換衣袖去抹,皮膚都擦熱了,數字仍在一下一下往下跳。
「胳膊疼?」
周礪抬頭,趙鏢師還醒著,目光正落在他裸露的小臂上。他下意識去拉袖子,手指碰到布邊,又停住。
「有一點,這裡不大舒服。」
「別總揉,傷在肩上,整條胳膊都能跟著疼。」那人攏了攏衣裳,靠回柱上。
周礪低頭,血字清清楚楚,對方卻連問都沒問。
他看不見?
周礪放下袖子,手還扣著腕骨。先前只當燒糊塗了,可這會兒人醒著,對面打呼嚕都聽得清。
他喚出自己的兩張卡牌,沒有任何的變化。
到底碰過什麼東西?周礪先想到懷裡的樁功,隨即又否了,雨夜已有血字,那會兒連書的影子都沒見過。
還得往前,鷹嘴坡。
這麼多家鏢局在不同的路上遭截殺,孫師傅又為什麼連衙門都不放心?
難道那些人要找的,就是這個?
周礪後背貼著柱子,一陣發涼。他趕緊去翻原主走鏢時的記憶,偏偏越急,越只記起箭從亂石後射出,馬受驚揚蹄,再往後便全斷了
鏢箱裡裝著什麼,原主根本沒見過。
他將袖口掀開少許,那串血字還在往下走。
明晚這個時候,它就該歸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