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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火車!火車!

2026-10-29 09:05:45 作者: 荊山出玉

  周礪盯著那串血字,喉嚨有些發乾。

  歸零以後呢?

  周礪手指不覺收緊,按得小臂隱隱發疼。

  火堆里啪地炸開一顆火星,周礪肩膀一縮,抬頭看去。

  趙鏢師已經閉上眼,旁邊的老車夫裹著衣裳,睡得嘴都張開了。

  他幾乎想把人叫醒,問問這世上有沒有什麼妖術,能在人身上留下這樣的東西。

  話到了嘴邊,卻又遲疑,真問起來,自己該怎麼解釋?

  孫師傅臨別時,連拿著長風牌子的人都讓他防著。

  周礪低下頭,正想再看一眼,血字忽然淡了。

  他趕緊把袖子往上擼,最後幾抹紅色已散進皮膚,手臂上只剩方才擦出來的紅印。

  周礪摸了兩遍,又將胳膊湊近火光,什麼也找不著。

  這就沒了?

  他等了一陣,始終不見血字回來,心裡卻更加沒底。

  廟裡的火漸漸低下去,老車夫翻了個身,把褥角扯走半截。

  周礪拉回來蓋住腿,靠在柱上,一會兒想到鏢箱,一會兒又想起雨夜的高樓,腦子裡亂糟糟的,哪一頭都理不清。

  傷後的身子終究熬不住,眼皮越來越沉。

  他還惦記著過會兒再看手臂,頭卻已經歪在褥上,渾渾噩噩地睡了過去。

  再睜眼時,殿門外已透進一片青白的天光。

  

  山霧漫過塌牆,近處的草葉上掛著水珠,一隻山雀蹲在斷瓦上啄了兩下,撲翅鑽進竹林。

  廟前那條土路濕漉漉的,彎進林子便看不見了,遠山還籠在淡灰的晨色里。

  老車夫正在院裡套馬,勒緊肚帶,又蹲下摳掉輪縫裡的泥。

  火邊幾個漢子已經收拾好兵器,麻臉把剩下的牛肉裹進油紙,招呼同伴出門。

  周礪趁沒人留意,掀開袖口。

  小臂上的倒計時,還是沒有出現。

  他看了一會兒,將袖子放下,左手扶著柱子站起來。

  吃了丹藥之後,身子確實是比昨日舒服多了,腿腳也終於有些勁力了。

  周礪試著抬了抬右臂,肩頭仍疼,只好放下。

  「醒了就走吧,趁早。」車夫在外頭喊。

  趙鏢師捲起褥子,扶他上車。周礪挨著父親的棺木坐穩,車輪碾過廟前碎石,顛得肩窩一陣發疼。

  馬車迎著晨霧上了路。

  到了午後,周家村的屋頂終於出現在坡下。

  幾個村人聞訊趕來,幫著把棺材卸下車,抬進那座空了多年的老院子,卻在正堂門前卡住了。

  棺材過不去門檻。

  「後頭抬高些,別撞著頭!」老車夫扶住棺角,朝院裡喊。周礪想伸手,右肩剛一動,便被趙鏢師攔了回來。

  趙鏢師卸下一扇門,幾個村人合力往上一抬,棺底擦過門框,蹭掉一片木屑,終於送進正堂。

  屋裡騰起陳灰,斜照進來的日光中,全是亂飛的細末。

  「礪哥兒,放這裡成不成?」

  周礪應了一聲,棺木架上長凳,正好占住堂屋中間,左邊通灶間,右邊是原主從前睡的屋子。

  趙鏢師留下藥包,跟村人說了明早落葬的事,便招呼車夫趕車回去。

  周礪和村民把人送到門口,目送著車輪在土路上轉遠。

  「傷得不輕啊。」

  說話的漢子叫周成,剛才抬棺時喊得最響,衣領敞著,露出曬脫了皮的脖子。

  他手裡還拎著捆棺的繩,目光從周礪垂著的右手移到腰間。

  「鏢局給了多少?你爹替他們跑了那麼多年,總不能叫你自己掏錢看傷。」

  「藥錢局裡付了。」

  「撫銀不少吧。」周成把繩盤在手肘上,「這東西,可別讓人糊弄了。」

  周礪沒接話,從袖袋裡摸出提前留好的銅錢,分給幾個幫忙的村人。周成接了錢,在掌心攏了攏,又朝屋裡張望。

  「家裡連個燒水的都沒有,今夜我來陪你?有事也好搭把手。」


  周礪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擱在褥邊的包袱。

  這人進門才多久,已經問了兩遍銀子。

  「不用。」

  周成還想說話,灶間忽然有人罵:「這是誰家的柴,潮成這樣,也往人屋裡搬!」

  隔壁的劉嬸彎腰鑽出來,把一捆濕樹枝丟到門邊,順手抽走周成胳膊上的繩。

  她與原主母親生前交好,小時候原主沒少在她家灶邊蹭吃的。

  「去我家抱些乾的,你腳底下有釘子?淨站著動嘴。」

  周成臉上有些掛不住,嘟囔著出了門。劉嬸望著他走過院牆,才拉了拉周礪的袖子,把聲音放低。

  「他剛才問你銀子了?」

  周礪點頭。

  「別跟他說數,也別借給他。」劉嬸朝院外瞥了一眼,「這幾年越發不像樣,地里的活不碰,成天往賭桌邊湊,輸了便四處找人借。你才回來,不知道他如今什麼德行。」

  她扶周礪在凳上坐下,又叮囑:「晚上門窗都插牢,後屋那扇窗也別漏了。誰來叫門,先問清楚,別聽人說兩句好話就開。」

  「記住了,謝謝嬸子。」

  「跟我還客氣什麼。」

  劉嬸替他拽了拽壓在身下的衣角,目光落到堂中的棺木上,嘴唇動了動,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左肩。

  「你爹的事,嬸子也難受。你先顧好這身傷,往後的日子慢慢過,家裡缺口熱飯,就隔牆喊一聲。」

  周礪喉間有些發緊,低低應了。

  劉嬸也沒再勸,回灶前繼續吹火,吹得眼淚直流,嘴裡還在抱怨他家灶洞堵了。

  到了掌燈時,屋裡總算收拾得能落腳。

  劉嬸留了一鍋粥,臨走揭開鍋蓋給他看,又把碗擱在伸手就夠得著的地方。

  「底下留著火,餓了自己盛,別嫌麻煩不吃。明早我再過來。」

  院門關上,四周一下靜了。

  棺前點著兩根白燭,瓦盆里壓了半盆紙灰。周礪喝過粥,坐回鋪著草蓆的矮凳上,將長刀橫在膝頭。

  白日人多,還不覺得這屋子空。如今隔壁一聲咳嗽都聽得見,偏偏面前這麼大一口棺材,半點動靜也沒有。

  他抽了幾張紙,攏到火上,紙邊蜷起來,映亮了棺木。

  「明早送你下葬。」

  說完,周礪低頭看了看袖口,又有些煩躁。連明早自己還能不能坐在這裡都不知道,這話倒先說出去了。

  守靈枯坐無事,周礪摸了摸袖口,心裡還是不踏實。

  倒計時結束會發生什麼,眼下連猜都沒處猜。

  他提起刀,先去抵牢院門,又挨間屋子走了一遍。

  右屋的後窗朝著菜地,窗台不高,外面堆著幾根爛木頭,再往後便是通向村外的小巷。

  周礪推了推窗,木框受潮發脹,卡得很緊。他拿刀鞘別住窗縫,一點點撬松,又把擋在窗下的破凳子挪開。

  插銷便沒再扣回去。

  他將裝著銀子、藥和兩本武功抄本的包袱放在窗下,又把短刀塞進布結下面。

  東西集中在一處,真要走,伸手便能提上;長刀則始終留在手邊。

  從棺旁退進來不過幾步,真有人撞門,自己犯不著守在那裡跟人拼命。

  回到靈前,周礪把長刀擱在右手邊,再吃了一枚養身丸,感受著從胃裡散發出來的暖意朝著軀幹擴散,舒服的眯著眼睛。

  【回春(白)】

  【升級進度:60%。】

  「也不知道回春卡升級之後,有什麼變化,後面得再買點養身丸,趕緊升級才是!有回春卡在手,保命的底氣也算能多幾分!」

  周礪心中感慨了一句,便取出《迴風刀》,借著燭光翻開。

  他用左手壓住書頁,在心裡一刀刀重走。

  熬到後半夜,隔壁的說話聲早停了。白燭燒短了一截,他揉揉發酸的眼睛,把刀譜往亮處挪了挪。

  院裡忽然響了一聲。

  周礪抬起頭。隔了片刻,牆外又傳來窸窣聲。

  他把刀譜扣在凳上,提刀起身,貼著門邊走了出去。


  周成伏在牆頭,朝亮著燭火的堂屋望了望,沒瞧見人,便抓住牆沿,慢慢將身子墜下去。

  腳尖剛碰著地,一抹刀光便裹著惡風迎面斬來!

  他腦子裡轟的一聲,兩腿當場軟了,抱著腦袋往下一縮,一屁股坐在地上。

  「別——」

  那聲喊卡在喉嚨里,竟沒能喊全。

  周成閉著眼,脖子縮得死緊,等了片刻,發現沒事。

  他哆嗦著睜開一道眼縫,先看見了停在額前的刀尖。

  再往上,一道黑影堵在面前,通過身後透來的光,周成認了出來。

  「礪哥兒,是我,周成!」

  刀尖跟著抬了抬,他剛離地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認出來了。」周礪垂眼看著他,「幹什麼來了?」

  「我白天……幫著搬東西,落了點東西在你這兒,剛想起來,過來拿一下。」

  周成嘴裡說著,手還撐在泥里,想擠個笑,臉皮卻不聽使喚。

  他望向周礪握刀的手,那隻手離得不遠,刀鋒上缺了一小塊,正對著他的眉眼。

  「落了什麼?」

  「一根繩……繩子,捆柴用的。」

  「半夜不睡,來找根繩子?」

  周成喉嚨滾了滾:「明早要用,我怕你已經歇了,敲門又吵著你……」

  周礪看了一眼敞著的堂屋門,裡面白燭還亮著,棺前的紙也沒燒盡。

  周成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後半句話便說不出了。

  「知道怕吵著我,還往牆上爬?」

  「我這……一時沒想周全。」

  周礪冷笑了一聲,刀尖仍指著他的頭:「下次走門。再從牆上下來,我這刀可未必收得住。」

  周成連忙點頭,額頭險些碰上刀尖,嚇得又往後縮,後腦勺磕在土牆上。

  周礪這才撤刀,側身讓開一條路:「出去。」

  周成扶著牆爬起來,腿軟得邁不開步,踉蹌兩下才站穩。

  他繞著刀鋒走,到了院門前,摸了幾次才摸准門閂,拉開門便鑽了出去。

  周礪站在門內,聽著那串急促的腳步遠去,嘴角扯了一下。

  白天往包袱上瞟的時候,倒沒見他這麼膽小。

  他重新閂好門,肩頭被方才那一刀牽得發酸,便將刀換到左手,慢慢活動了兩下右腕。

  「這養身丸的效果確實好,在回春卡提供」

  回到棺旁,他沒再翻書,把長刀橫在膝上,刀柄朝右。

  燭芯結了花,噼啪爆出一點火星。周礪正要拿木枝撥開,右臂忽然燙了一下,扯開袖子,那串血字又回來了。

  【00:09:18】

  只剩九分鐘。

  周礪心口怦怦直撞,抓起凳上的《迴風刀》,送回右屋,塞進包袱。

  他提著布結試了試,銀子墜得肋下一疼,趕緊又放回窗下。

  他把右屋的門留敞,回到棺旁,坐在離門最近的一側,長刀橫在膝上。

  起初還忍不住去看血字,後來只盯著院門,聽見一點響動,握刀的手便緊一下。

  時間挨得人心焦,燭淚積滿了燭台,順著邊沿往下淌。

  他換過兩回坐姿,手心的汗擦了又出,門外始終沒有動靜。

  院外再次響起窸窣聲。

  周礪抬起刀,還沒來得及開口,腳底忽然一震。

  瓦盆磕著地面輕輕跳了一下,紙灰散開,露出底下尚未熄透的暗紅火星。

  他盯住門口。

  又是一下。

  這回連供桌上的粗瓷碗也顫起來,碗沿碰著燭台,發出細碎的聲響。

  遠處傳來低沉的轟隆聲,隔著院牆,隔著村中的屋舍,越來越近,轉眼便連成一片。

  「這是什麼情況!地震了?」周礪神色一變,扶住棺沿。

  掌心下的木板嗡嗡發顫,桌上的白燭晃了兩晃,焰頭貼著燈芯伏了下去。

  他想起白日裡聽人說過的澗口村,牲口半夜撞破圈欄,滿山亂跑,莫非也聽見過這陣響動?


  屋外猛地拖出一聲長鳴。

  窗紙鼓了起來,周礪耳朵里一陣刺痛,怔了半息,才從聲音里辨出那熟悉得不該在這裡出現的東西。

  「汽笛?!」

  袖口下面熱得燙人。




  門縫先鑽進幾縷綠煙,貼著地磚滾到供桌下,接著整面院牆都亮了,老樹和白幡映出慘綠的邊,屋外有什麼極高極大的東西正在擠過來。

  周礪抬頭,先看見車燈,燈後是烏黑的煙囪,再往下,巨輪與連杆在煙中一上一下地抽動。

  那竟是一列蒸汽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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