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礪盯著那串血字,喉嚨有些發乾。
歸零以後呢?
周礪手指不覺收緊,按得小臂隱隱發疼。
火堆里啪地炸開一顆火星,周礪肩膀一縮,抬頭看去。
趙鏢師已經閉上眼,旁邊的老車夫裹著衣裳,睡得嘴都張開了。
他幾乎想把人叫醒,問問這世上有沒有什麼妖術,能在人身上留下這樣的東西。
話到了嘴邊,卻又遲疑,真問起來,自己該怎麼解釋?
孫師傅臨別時,連拿著長風牌子的人都讓他防著。
周礪低下頭,正想再看一眼,血字忽然淡了。
他趕緊把袖子往上擼,最後幾抹紅色已散進皮膚,手臂上只剩方才擦出來的紅印。
周礪摸了兩遍,又將胳膊湊近火光,什麼也找不著。
這就沒了?
他等了一陣,始終不見血字回來,心裡卻更加沒底。
廟裡的火漸漸低下去,老車夫翻了個身,把褥角扯走半截。
周礪拉回來蓋住腿,靠在柱上,一會兒想到鏢箱,一會兒又想起雨夜的高樓,腦子裡亂糟糟的,哪一頭都理不清。
傷後的身子終究熬不住,眼皮越來越沉。
他還惦記著過會兒再看手臂,頭卻已經歪在褥上,渾渾噩噩地睡了過去。
再睜眼時,殿門外已透進一片青白的天光。
山霧漫過塌牆,近處的草葉上掛著水珠,一隻山雀蹲在斷瓦上啄了兩下,撲翅鑽進竹林。
廟前那條土路濕漉漉的,彎進林子便看不見了,遠山還籠在淡灰的晨色里。
老車夫正在院裡套馬,勒緊肚帶,又蹲下摳掉輪縫裡的泥。
火邊幾個漢子已經收拾好兵器,麻臉把剩下的牛肉裹進油紙,招呼同伴出門。
周礪趁沒人留意,掀開袖口。
小臂上的倒計時,還是沒有出現。
他看了一會兒,將袖子放下,左手扶著柱子站起來。
吃了丹藥之後,身子確實是比昨日舒服多了,腿腳也終於有些勁力了。
周礪試著抬了抬右臂,肩頭仍疼,只好放下。
「醒了就走吧,趁早。」車夫在外頭喊。
趙鏢師捲起褥子,扶他上車。周礪挨著父親的棺木坐穩,車輪碾過廟前碎石,顛得肩窩一陣發疼。
馬車迎著晨霧上了路。
到了午後,周家村的屋頂終於出現在坡下。
幾個村人聞訊趕來,幫著把棺材卸下車,抬進那座空了多年的老院子,卻在正堂門前卡住了。
棺材過不去門檻。
「後頭抬高些,別撞著頭!」老車夫扶住棺角,朝院裡喊。周礪想伸手,右肩剛一動,便被趙鏢師攔了回來。
趙鏢師卸下一扇門,幾個村人合力往上一抬,棺底擦過門框,蹭掉一片木屑,終於送進正堂。
屋裡騰起陳灰,斜照進來的日光中,全是亂飛的細末。
「礪哥兒,放這裡成不成?」
周礪應了一聲,棺木架上長凳,正好占住堂屋中間,左邊通灶間,右邊是原主從前睡的屋子。
趙鏢師留下藥包,跟村人說了明早落葬的事,便招呼車夫趕車回去。
周礪和村民把人送到門口,目送著車輪在土路上轉遠。
「傷得不輕啊。」
說話的漢子叫周成,剛才抬棺時喊得最響,衣領敞著,露出曬脫了皮的脖子。
他手裡還拎著捆棺的繩,目光從周礪垂著的右手移到腰間。
「鏢局給了多少?你爹替他們跑了那麼多年,總不能叫你自己掏錢看傷。」
「藥錢局裡付了。」
「撫銀不少吧。」周成把繩盤在手肘上,「這東西,可別讓人糊弄了。」
周礪沒接話,從袖袋裡摸出提前留好的銅錢,分給幾個幫忙的村人。周成接了錢,在掌心攏了攏,又朝屋裡張望。
「家裡連個燒水的都沒有,今夜我來陪你?有事也好搭把手。」
周礪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擱在褥邊的包袱。
這人進門才多久,已經問了兩遍銀子。
「不用。」
周成還想說話,灶間忽然有人罵:「這是誰家的柴,潮成這樣,也往人屋裡搬!」
隔壁的劉嬸彎腰鑽出來,把一捆濕樹枝丟到門邊,順手抽走周成胳膊上的繩。
她與原主母親生前交好,小時候原主沒少在她家灶邊蹭吃的。
「去我家抱些乾的,你腳底下有釘子?淨站著動嘴。」
周成臉上有些掛不住,嘟囔著出了門。劉嬸望著他走過院牆,才拉了拉周礪的袖子,把聲音放低。
「他剛才問你銀子了?」
周礪點頭。
「別跟他說數,也別借給他。」劉嬸朝院外瞥了一眼,「這幾年越發不像樣,地里的活不碰,成天往賭桌邊湊,輸了便四處找人借。你才回來,不知道他如今什麼德行。」
她扶周礪在凳上坐下,又叮囑:「晚上門窗都插牢,後屋那扇窗也別漏了。誰來叫門,先問清楚,別聽人說兩句好話就開。」
「記住了,謝謝嬸子。」
「跟我還客氣什麼。」
劉嬸替他拽了拽壓在身下的衣角,目光落到堂中的棺木上,嘴唇動了動,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左肩。
「你爹的事,嬸子也難受。你先顧好這身傷,往後的日子慢慢過,家裡缺口熱飯,就隔牆喊一聲。」
周礪喉間有些發緊,低低應了。
劉嬸也沒再勸,回灶前繼續吹火,吹得眼淚直流,嘴裡還在抱怨他家灶洞堵了。
到了掌燈時,屋裡總算收拾得能落腳。
劉嬸留了一鍋粥,臨走揭開鍋蓋給他看,又把碗擱在伸手就夠得著的地方。
「底下留著火,餓了自己盛,別嫌麻煩不吃。明早我再過來。」
院門關上,四周一下靜了。
棺前點著兩根白燭,瓦盆里壓了半盆紙灰。周礪喝過粥,坐回鋪著草蓆的矮凳上,將長刀橫在膝頭。
白日人多,還不覺得這屋子空。如今隔壁一聲咳嗽都聽得見,偏偏面前這麼大一口棺材,半點動靜也沒有。
他抽了幾張紙,攏到火上,紙邊蜷起來,映亮了棺木。
「明早送你下葬。」
說完,周礪低頭看了看袖口,又有些煩躁。連明早自己還能不能坐在這裡都不知道,這話倒先說出去了。
守靈枯坐無事,周礪摸了摸袖口,心裡還是不踏實。
倒計時結束會發生什麼,眼下連猜都沒處猜。
他提起刀,先去抵牢院門,又挨間屋子走了一遍。
右屋的後窗朝著菜地,窗台不高,外面堆著幾根爛木頭,再往後便是通向村外的小巷。
周礪推了推窗,木框受潮發脹,卡得很緊。他拿刀鞘別住窗縫,一點點撬松,又把擋在窗下的破凳子挪開。
插銷便沒再扣回去。
他將裝著銀子、藥和兩本武功抄本的包袱放在窗下,又把短刀塞進布結下面。
東西集中在一處,真要走,伸手便能提上;長刀則始終留在手邊。
從棺旁退進來不過幾步,真有人撞門,自己犯不著守在那裡跟人拼命。
回到靈前,周礪把長刀擱在右手邊,再吃了一枚養身丸,感受著從胃裡散發出來的暖意朝著軀幹擴散,舒服的眯著眼睛。
【回春(白)】
【升級進度:60%。】
「也不知道回春卡升級之後,有什麼變化,後面得再買點養身丸,趕緊升級才是!有回春卡在手,保命的底氣也算能多幾分!」
周礪心中感慨了一句,便取出《迴風刀》,借著燭光翻開。
他用左手壓住書頁,在心裡一刀刀重走。
熬到後半夜,隔壁的說話聲早停了。白燭燒短了一截,他揉揉發酸的眼睛,把刀譜往亮處挪了挪。
院裡忽然響了一聲。
周礪抬起頭。隔了片刻,牆外又傳來窸窣聲。
他把刀譜扣在凳上,提刀起身,貼著門邊走了出去。
周成伏在牆頭,朝亮著燭火的堂屋望了望,沒瞧見人,便抓住牆沿,慢慢將身子墜下去。
腳尖剛碰著地,一抹刀光便裹著惡風迎面斬來!
他腦子裡轟的一聲,兩腿當場軟了,抱著腦袋往下一縮,一屁股坐在地上。
「別——」
那聲喊卡在喉嚨里,竟沒能喊全。
周成閉著眼,脖子縮得死緊,等了片刻,發現沒事。
他哆嗦著睜開一道眼縫,先看見了停在額前的刀尖。
再往上,一道黑影堵在面前,通過身後透來的光,周成認了出來。
「礪哥兒,是我,周成!」
刀尖跟著抬了抬,他剛離地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認出來了。」周礪垂眼看著他,「幹什麼來了?」
「我白天……幫著搬東西,落了點東西在你這兒,剛想起來,過來拿一下。」
周成嘴裡說著,手還撐在泥里,想擠個笑,臉皮卻不聽使喚。
他望向周礪握刀的手,那隻手離得不遠,刀鋒上缺了一小塊,正對著他的眉眼。
「落了什麼?」
「一根繩……繩子,捆柴用的。」
「半夜不睡,來找根繩子?」
周成喉嚨滾了滾:「明早要用,我怕你已經歇了,敲門又吵著你……」
周礪看了一眼敞著的堂屋門,裡面白燭還亮著,棺前的紙也沒燒盡。
周成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後半句話便說不出了。
「知道怕吵著我,還往牆上爬?」
「我這……一時沒想周全。」
周礪冷笑了一聲,刀尖仍指著他的頭:「下次走門。再從牆上下來,我這刀可未必收得住。」
周成連忙點頭,額頭險些碰上刀尖,嚇得又往後縮,後腦勺磕在土牆上。
周礪這才撤刀,側身讓開一條路:「出去。」
周成扶著牆爬起來,腿軟得邁不開步,踉蹌兩下才站穩。
他繞著刀鋒走,到了院門前,摸了幾次才摸准門閂,拉開門便鑽了出去。
周礪站在門內,聽著那串急促的腳步遠去,嘴角扯了一下。
白天往包袱上瞟的時候,倒沒見他這麼膽小。
他重新閂好門,肩頭被方才那一刀牽得發酸,便將刀換到左手,慢慢活動了兩下右腕。
「這養身丸的效果確實好,在回春卡提供」
回到棺旁,他沒再翻書,把長刀橫在膝上,刀柄朝右。
燭芯結了花,噼啪爆出一點火星。周礪正要拿木枝撥開,右臂忽然燙了一下,扯開袖子,那串血字又回來了。
【00:09:18】
只剩九分鐘。
周礪心口怦怦直撞,抓起凳上的《迴風刀》,送回右屋,塞進包袱。
他提著布結試了試,銀子墜得肋下一疼,趕緊又放回窗下。
他把右屋的門留敞,回到棺旁,坐在離門最近的一側,長刀橫在膝上。
起初還忍不住去看血字,後來只盯著院門,聽見一點響動,握刀的手便緊一下。
時間挨得人心焦,燭淚積滿了燭台,順著邊沿往下淌。
他換過兩回坐姿,手心的汗擦了又出,門外始終沒有動靜。
院外再次響起窸窣聲。
周礪抬起刀,還沒來得及開口,腳底忽然一震。
瓦盆磕著地面輕輕跳了一下,紙灰散開,露出底下尚未熄透的暗紅火星。
他盯住門口。
又是一下。
這回連供桌上的粗瓷碗也顫起來,碗沿碰著燭台,發出細碎的聲響。
遠處傳來低沉的轟隆聲,隔著院牆,隔著村中的屋舍,越來越近,轉眼便連成一片。
「這是什麼情況!地震了?」周礪神色一變,扶住棺沿。
掌心下的木板嗡嗡發顫,桌上的白燭晃了兩晃,焰頭貼著燈芯伏了下去。
他想起白日裡聽人說過的澗口村,牲口半夜撞破圈欄,滿山亂跑,莫非也聽見過這陣響動?
屋外猛地拖出一聲長鳴。
窗紙鼓了起來,周礪耳朵里一陣刺痛,怔了半息,才從聲音里辨出那熟悉得不該在這裡出現的東西。
「汽笛?!」
袖口下面熱得燙人。
門縫先鑽進幾縷綠煙,貼著地磚滾到供桌下,接著整面院牆都亮了,老樹和白幡映出慘綠的邊,屋外有什麼極高極大的東西正在擠過來。
周礪抬頭,先看見車燈,燈後是烏黑的煙囪,再往下,巨輪與連杆在煙中一上一下地抽動。
那竟是一列蒸汽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