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頭迎面撞上院牆。
周礪猛地撲向右邊,他聽見輪子碾過來,頭頂的瓦片卻沒有碎,屋牆也沒有倒。
漆黑的鐵輪和黃土牆就那樣重疊著,從他眼前滾了過去。
汽笛又響,煙塵裹著燒剩的紙錢灌進口鼻,他伏在地上咳得眼前發黑,等那陣轟鳴稍遠,才扶著身旁的東西爬起來。
指下冰涼,帶著突起的鑄紋。
不是供桌。
他摸了第二遍,手掌沿著一根粗大的鐵柱滑下去,腳下也是硬邦邦的黑磚。
堂屋呢?
他往後找了幾步,撞見一排舊木椅,椅背上全是灰,頭頂橫著鐵梁,幾盞玻璃燈在煤煙里透出昏黃的光。
周礪趕緊撿起掉在腳邊的長刀。
棺材呢?
他望著鐵柱後的空地,找不到棺材,也找不到供桌,連院門都沒影了。
「操……」
磚牆上懸著塊黃銅邊的牌子,他掃了一眼,正要沿牆尋找出口,忽然又轉回去。
WAITING ROOM。
「候車室?」
是英文。大虞哪來的英文?
鐵梁外,那列黑車正緩緩減速,車廂一節挨著一節滑過,窗內亮著燈,卻沒有人影。車身鉚著三個暗金色的大字。
歸墟號。
此刻,右臂上又燙了起來。
他捲起袖子,原先浮出血字的地方鼓起一條細棱,像皮肉底下藏著一片折起的紙,順著腕骨慢慢遊走。
周礪用指甲一摳,黑色紙角竟冒了出來,輕輕一抽,整張車票都被抽在手裡,手臂上沒有破口,也沒有血。
黃紙、金邊,票面印著冒煙的車頭。
【歸墟號】
【臨時乘車憑證】
【車廂:壹】
【座位:拾柒】
【單程有效】
周礪翻過票,背面除了一排細孔,什麼也沒有。
他忽然想到鷹嘴坡的劫鏢,若那些人難道就是在找這張票?
頭頂「滋啦」一聲。
「請持票乘客前往指定車廂。列車即將發車,請勿滯留站台。」
女子的廣播聲平平穩穩,像從他原來的世界帶過來的。
周礪卻遲遲沒有邁步,他先朝旁邊的通道望去,兩側都是磚牆,再遠便黑得看不見。
地上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腦袋斜著,身子瘦長,那影子貼到了他的鞋尖。
周礪心中大驚,猛然回身,背後只有木椅,頭頂燈光恰在此時閃了一下,影子消失了。
冷意從褲腿里往上鑽,他張嘴吐出一團白氣。
吱呀。
鐵樑上像有繩索磨過。
燈再亮時,一具穿藍色制服的屍體吊在不遠處,銅扣、列車帽,繩子勒得脖子細了一圈。
那東西在半空轉動,青黑的面孔慢慢朝向他。
周礪攥緊刀柄。
燈又滅了。
再亮,鐵梁下只剩空蕩蕩的磚地。
他剛想退,便聞見一陣腐臭,低頭才發現一條長影伸到了木椅邊,腦袋歪折著,兩隻手幾乎拖到地面。
燈光一閃,它便離他近了些。
又一閃,影子已經伸過半排座椅。
「操!」
周礪扭頭就跑。
身後沙沙直響,像有人拖著鞋底沿地面追過來。
廣播又催了一遍發車,他沿車身奔到一號車門前,卻發現門鎖著,旁邊銅匣的下沿開著一道窄縫。
車票!
他把黃紙塞進去,裡面齒輪輕響,咔的一聲,票被吐出來,票面上多了【已驗】兩個紅字。
車門隨即打開。
周礪撲進車廂,鐵門在身後合攏。
他回頭時,玻璃外竟貼著那張青黑的臉,兩個黑洞洞的眼窩隔著玻璃,正對著他。
燈再次閃爍,玻璃上便只映出周礪自己的倒影。
「這他娘的究竟是什麼鬼地方?」周礪大罵一句,發泄情緒,但隨即就轉身看向車廂。
車廂里舖著暗紅地毯,頭頂是黃銅燈,兩列皮椅的靠背都釘著座號。
十三、十四、十五、十六。
十七號靠窗,椅背豁著一道裂口,露出泛黃的填充物。窗台還有個玻璃杯,杯底凝著一圈暗紅色的污跡。
周礪沒急著坐下,先用刀背挑開窗簾。
外面一片漆黑。
玻璃上映著他的臉,還有身後空蕩蕩的車廂。
「請乘客憑票入座。」
廣播突然響起。
周礪低頭看了眼車票,又看向十七號座椅。
剛才不上車,便招來了那具吊屍。如今這車裡空無一人,誰知道座位上有沒有別的東西。
他正猶豫,廣播再次響起。
「請乘客憑票入座。」
女聲的尾音拖得格外長。
頭頂的燈忽然滅了一盞。
緊接著是第二盞。
黑暗從車廂兩端向中間蔓延,木地板下面隨之傳來輕輕的敲擊聲。
咚。
咚。
聲音越來越近,像有什麼東西正貼著車底爬行。
周礪心裡一緊。
又來?
「請乘客……」
廣播忽然卡住,電流聲持續了好幾息。
「……儘快入座。」
最後四個字,竟變成了一道嘶啞的男聲。
周礪當即拿刀鞘戳了戳椅墊,見沒有異樣,便坐了進去,將長刀橫在膝上。
燈光驟然恢復。
地板下的敲擊聲也停了。
「乘客已就座。」
女聲又變得柔和起來。
「歸墟號即將啟程,祝您旅途愉快。」
車廂猛地一震。
窗外的燈柱開始倒退,一盞、兩盞,轉眼便消失在濃霧裡。
周礪貼著玻璃看了一會兒,再也找不到來時的候車室。
衣襟上粘著片燒剩的黃紙。
周礪捻下來,心中只覺得無比的荒誕。
這突然發生的一切都如夢似幻。
車輪一聲聲撞著軌縫,窗外只有黑暗。
「請乘客坐穩扶好。」
廣播響起,語調溫柔得讓人不舒服。
「歸墟號下一站,霧都。本次資格試煉,難度E,請前往聖瑪麗醫院,取回指定銅匣。」
「試煉成功,臨時車票轉為永久車票。」
「列車準點發車,逾時不候。祝您旅途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