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鍬黃土落下去,砸在棺蓋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天才蒙蒙亮。
山坳里浮著一層薄霧,草葉沾滿露水。
新挖的墓穴就在祖墳邊上,黑漆棺木已經用兩根粗麻繩緩緩放了下去,四周泥土濕潤,帶著清晨特有的腥氣。
村裡的老人站在墓前,手裡拄著根棗木杖。
「孝子叩首——」
周礪跪在草蓆上,低下頭。
額頭觸地。
身旁兩個村漢收起繩子,另有幾人抄起鐵鍬,開始往墓穴里填土。
沙沙。
沙沙。
一鍬接著一鍬。
黃土不斷落下,先是砸在棺蓋上,漸漸便只剩下泥土相互碰撞的細響。
身後幾個披著白布的婦人扯開嗓子哭了起來。
「我的老哥啊——」
「你這一走,可苦了孩子嘍——」
調子拖得又長又悲,是村里辦白事慣用的哭腔。
周礪跪在墓前,肩膀微微塌著,右臂垂在身側,臉色也有些發白。
昨日下午回村的人都知道,他跟著父親走了趟鏢,父親死在鷹嘴坡,他自己也差點丟了命。
肩上挨了一刀,肋下也受了傷。
今日能自己走到墳前,在旁人看來已經算是硬撐。
所以剛才上山時,他走得很慢。
劉嬸要扶,他沒有推辭。
到了墓前跪下,也故意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
「再拜——」
老人聲音響起。
周礪又磕了一個頭。
墓穴已經填去小半。
那口黑漆棺材一點點消失在黃土下面。
周礪看著最後一角棺蓋被泥土蓋住,喉頭忽然有些發緊。
原身留下的那些記憶,在此刻,不時冒出來。
小時候冬天冷,父親半夜起來給他掖被角;第一次摸刀,握不穩,被刀背砸了腳,那漢子嘴裡罵著沒出息,轉頭卻給他買了塊糖。
走鏢前一晚,兩人坐在院門口吃飯,父親還說等這趟回來,拿月錢給他換一把好刀。
如今,人終於入土了。
周礪低下頭。
五指一點點鬆開。
「孝子,送最後一程。」
老人話音落下。
周礪雙手撐地,鄭重地磕下最後一個頭。
葬禮至此也就結束了。
下山時,幾個村漢扛著鐵鍬走在前頭,褲腿沾滿濕泥。哭喪的婦人摘下白布,低聲說起家裡的雞鴨。
回到老宅,眾人又幫著收拾桌凳、鍋盆,撤下檐前的白幡。
「礪哥兒,往後就你一個人了。」
一個抬棺的漢子拍著自己的褲腿,「有事儘管開口,別自己硬扛。」
「記著了。」
周礪取出備好的銅錢,遞了過去。
「這兩日辛苦幾位叔伯了,拿著買酒。」
「這叫什麼話!」漢子連忙擺手,「你爹出了事,你自己還傷著,鄉里鄉親搭把手,還能收你的錢?」
「收回去,留著抓藥。」旁人也勸。
周礪卻堅持:「棺材是你們抬的,墓也是你們挖的,總不能白忙。」
說著咳嗽兩聲,身子微晃,劉嬸趕緊扶住。
幾人見狀,也不好再爭,最後由年長的漢子收了錢。
「那叔就厚著臉皮拿了。往後有事,可別跟我們客氣。」
幾個婦人也來寬慰,其中一個塞給他半籃雞蛋,任他怎麼推辭都不肯收錢。
「留著給你爹燒七用的。」
周礪只好收下。
眾人陸續散去。
劉嬸留到最後,替他重新煮了一鍋粥,臨走仍不放心。
「中午記得吃。傷沒好,就少動刀。」
「知道了,嬸子。」
「還有,門記得插好。」
周礪笑著應下。
待劉嬸走遠,院裡終於安靜下來。
砰。
院門關上。
門閂落下。
方才還微微佝僂著腰的少年,忽然站直了身體。
他先抬起右臂。
肩膀向後一送。
咔!
周礪向後舒展肩背,骨節發出一聲脆響。
他展開雙臂,擰腰、沉肩,緩緩攥緊雙拳。
胸腹間的筋肉隨之繃起,腰腿發力,渾身上下竟說不出的舒坦。
這具身體不過十七歲,卻已被原主多年習武打熬得十分結實。
肩寬腰窄,臂膀修長,肌肉並不誇張,卻透著一股精悍勁兒。
周礪忍不住向前踏了一步,猛地揮出一拳。
呼!
拳頭破空,腰腿間的力量順著脊背傳至手臂,發力順暢!
他又接連揮了幾拳,只覺得氣息充沛,四肢輕快,渾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氣。
「痛快!」
周礪咧嘴笑了起來。
穿越至今,他不是重傷昏迷,便是拖著病體掙扎求生,還從未真正體會過這具身體完好時的滋味。
周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緩緩鬆開。
想起今日送葬的人,他心中又是一動。
鄉鄰來了不少,唯獨不見周成。
也不知是昨夜的事讓他怕了,還是躲在暗處,另有什麼盤算。
周礪冷笑一聲。
若在昨日,自己重傷未愈,周成還算一條窺伺在側的豺狗。
如今傷勢盡復,那廝在他眼裡,不過是只臭蟲。
若還敢來惹事,踩死便是。
這個念頭生得自然,周礪自己也未覺出什麼不妥。
在霧都那等鬼地方走過一遭,見過生死,也親手殺過那些怪物,他的膽氣早已壯了許多,連殺心也比從前起得容易。
不過,周礪還沒忘了自己的斤兩。
這副身板雖經多年打熬,筋骨結實,又有趕山刀卡牌加持,可說到底,仍算不得什麼高手。
真遇上武道有成之人,單憑一手刀法,還是不夠看。
何況,制卡次數與武道境界息息相關,每突破一境,便能多得一次機會。
往後想要製作更多卡牌,終究還得在自身修為上下功夫。
而武道修行的根底,在樁功,不在刀法。
這道理,原主自小便聽父親講過不知多少遍。
大虞武道,初境分為三關:定樁、煉血、鳴骨。
江湖上有句老話:
「樁定身如松,煉血氣如虹。筋骨鳴金石,百骸一勁通。」
頭一關定樁,講究立身有根,氣血有序。
尋常人縱有一身蠻力,肩是肩,腿是腿,到了緊要處,終究擰不成一股。
唯有借樁功調理筋骨,使腰胯與四肢相應,才算真正邁進武道的門檻。
再往上便是煉血。
氣血漸旺,筋肉日壯,膂力、腳程皆非昔日可比。
走鏢最看重這副身板,長風鏢局便有規矩,不入煉血,做不得正式鏢師。
煉血之上為鳴骨。
到了這般火候,周身筋骨相應,發力時骨節齊鳴,聲若金石。
鏢局裡能獨領一隊、押運四方的鏢頭,至少也得有這份修為。
至於大鏢頭,則須越過初境三關,踏入第四境開爐。
以身為爐,熬鍊氣血,養出內勁。
這樣的人物,放在尋常州縣,已是江湖上叫得響名號的好手。
再往上的事,父親也只聽過些傳聞,講不出多少門道。
周礪細細回想,不由得暗自慶幸。
原主雖未入境,底子卻打得極好。
前身父親教子甚嚴,自小便逼著他打熬筋骨。
寒來暑往,搬石鎖、練拳腳、揮刀數百,少有懈怠。
多年苦功下來,這副身板筋骨結實,氣力充足,所欠的不過是一門正經樁功,將渾身散勁收攏一處。
正所謂,有力無樁,終是莽夫;力歸一處,方見真功。
只是樁功歷來為各方勢力所把持,視若珍寶,傳授規矩更是森嚴。便是親生父子,也不敢擅自私傳。
如今《子午樁》已經到手,以他這副身板的底子,邁過定樁一關,想來不難。
想到這裡,周礪也不耽擱,轉身回屋,取出那冊《子午樁》。
他在窗前坐定,將書頁攤開,借著天光,一字一句細細研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