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樁》並不厚,黃麻紙裝訂,書角磨得起毛,墨跡倒還清楚。
周礪翻開書冊,先見一段總訣:
「人身百骸,氣血為本。
樁分子午,子主斂藏,午主舒張。斂而不僵,張而不散。
足立於地,力生於根,腰為其樞,肩臂為枝。
上下相隨,內外相合,是為定樁。」
總訣之後,附有兩幅樁圖。
子樁屈膝虛抱,含胸拔背,沉肩墜肘;午樁開胸展臂,舒筋活血。
一斂一張,兩樁輪轉,練的是周身筋力歸於一處。
圖旁還有不少蠅頭小字,似是前人留下的批註。
正文寫道:
「足平而立,十趾舒展,重心居中,不偏不倚。」
旁批卻說:
「站樁先站腳。腳底沒根,腰上再有千斤力,也不過是根倒插的蔥。」
周礪看得一樂,又往下翻。
「膝微屈而不折,胯虛坐而不墜,尾閭中正。」
批註道:
「寧坐三分,不蹲七分。膝頭酸,是筋肉吃苦;骨縫疼,便是練岔了。死撐的不是好漢,是傻漢。」
至於「肩松肘墜,兩掌虛抱」,旁邊只批了八個字:
「抱雞蛋,莫抱石磨。」
周礪不禁失笑。
這位前輩倒是個妙人。正文說得嚴謹,批註卻儘是江湖土話,粗歸粗,偏偏一語中的。
他反覆讀了兩遍,又把兩幅樁圖仔細記下。
終於合上書冊。
「倒也不算難懂。」
孫師傅曾說,等忙完鏢局裡的事,便來周家村教他樁架。
只是眼下長風鏢局正為鷹嘴坡的事忙得焦頭爛額,究竟哪日能來,誰也說不準。
周礪可不願乾等。
況且,他還有回春卡。
想到這裡,他心念微動。
一張白色卡牌浮現在眼前。
【回春(白)】
【等級:2】
【傷勢癒合速度+25%。】
【體力恢復速度+20%。】
經過這段時間的琢磨,他對這張卡牌又多了一層認識。
傷勢癒合,並不只限於刀砍斧劈的明傷。
筋肉拉傷、骨節勞損,乃至日積月累留下的細微暗傷,應當也在其中。
只是這些傷損藏在身體深處,平日難以察覺罷了。
而練武之人,最怕的恰恰是這種暗傷。
年輕時不覺得,仗著身強體壯,日日苦練,等到年歲漸長,舊傷一齊找上門來,再想補救便難了。
回春卡卻能讓身體不斷修復這些損傷。
這份好處,遠不止卡面上的兩行數字那麼簡單。
更何況,還有體力恢復的加持。
有這樣的依仗,自己摸索樁功的風險,便小了許多。
周礪打定主意,將書冊小心收好,起身走向後院。
院門早已插牢。
他來到柴房前的一塊空地上,先活動筋骨,隨即按照書中所畫,擺開了子樁的架勢。
初時倒沒什麼感覺。
周礪低頭看了看腳,又試著調整膝胯。
這副身體畢竟練過多年武功,腿上有力,腰背也結實,擺個架子倒不費事。
可過了片刻,滋味便不同了。
先是大腿發酸。
那股酸勁並不猛烈,卻綿綿不斷,仿佛有人在兩條腿上各壓了一塊石頭。
接著,小腿也開始發緊。
周礪咬牙撐了一會兒。
兩臂漸漸發沉,腰背不知不覺繃緊,連呼吸也重了幾分。
他這才明白,書中為何反覆強調一個「松」字。
樁架看似靜止,渾身筋肉卻都在使力。若是處處繃緊,力氣消耗得極快。
周礪試著鬆開肩膀。
肩頭剛一放鬆,腰胯卻跟著塌了下去。
他趕忙挺腰。
這一挺,膝頭又開始發僵。
顧得了上頭,顧不了下頭。
一副好好的身板,竟像是忽然不聽使喚了。
周礪皺起眉頭。
平日揮刀時,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刀勢一起,腰腿帶動肩臂,自然而然便能將力氣使出去。
可如今偏偏不讓他動。
一身力氣藏在筋肉里,既不能發,也不能泄,只得維持住這副架勢。
不多時,兩腿便微微顫了起來。
汗水沿著額角滑下。
周礪又撐了幾息,忽覺右膝內側隱隱刺痛。
他想起書上的批註,立即收勢站直。
呼!
長長吐出一口氣。
雙腿竟有些發軟。
「好傢夥。」
周礪扶著腰,忍不住苦笑。
怪不得都說武道始於樁功。
這玩意兒看著簡單,真正練起來,竟比揮刀百次還要磨人。
他低頭揉了揉膝蓋。
痛處並不明顯,稍一活動,便漸漸散了。
周礪沒有急著再練。
他回屋翻開書,重新找到有關沉胯的那一段。
看過正文,又讀批註。
「腰是磨盤,胯是磨軸。軸歪了,磨得再賣力,也是白費工夫。」
他想了想,重新回到院中。
這一次,先將兩腳站穩,再緩緩屈膝,儘量使腰背與胯部保持中正。
兩臂虛抱,肩頭自然垂下。
果然比方才順暢許多。
只是片刻之後,大腿又酸了起來。
周礪沒有強撐。
感到動作走樣,便收勢歇息,待氣息平復,再從頭來過。
如此反覆。
不覺已近晌午。
柴房檐下的陰影縮去大半。
周礪渾身汗透,肚子也餓得咕咕直叫。
周礪收了樁架,扶膝喘息,臉上卻有了笑意。
這一番苦練,倒讓他發現了回春卡的另一樁妙用。
此前在霧都只顧逃命,尚未留意。
如今才知,體力恢復並非只在歇息時生效。
站樁之際,筋肉時時耗力,也時時恢復。雖入不敷出,卻能使他比常人多撐一陣,歇息起來也快。
周礪越想越喜,如此一來,這張原本用來保命的卡牌,竟成了練武的一大助力。
此後數日,周家老宅院門常閉。
初秋的早晨,已有三分涼意。
晨雞未歇,槐葉上的露水還在往下滴,柴房前便立起一道赤膊身影。
待日頭爬過東牆,露水曬乾了,腳下的黃土卻被汗水洇濕一片。
午後,秋陽斜入窗欞。
周礪捧著《子午樁》,時而皺眉,時而以指比畫,讀到會心處,便擱下書,往院中站上一回。
及至暮色四合,炊煙散盡,槐樹落葉無聲,那道身影仍立在檐下。
頭一日,樁架未穩,雙腿先抖了起來。
腰酸背疼不說,連平日使慣了的兩條臂膀,也沉得抬不住。
第二日漸漸得了些趣味。
足如何立,胯如何沉,肩背怎樣松而不懈,一一揣摩,竟比練刀還費心思。
偶有片刻,筋骨舒泰,周身似有了照應;稍一分神,那點感覺又杳然無蹤。
周礪不惱,散了便重來,累了便歇息。
昨日讀不透的幾行字,今日再看,往往別有滋味。
好在有回春卡相助,白日練出的筋肉酸痛,睡過一夜,便消去大半。
只是練得越勤,腹中越容易飢餓。
周礪取出些碎銀,托劉嬸每日買肉做飯。
劉嬸原不肯收,聽周礪說要養身體,才將銀錢接了。
自此,周家灶上日日有了肉香。豬肉燉得酥爛,羊湯熬得濃白,佐以米飯麥餅,周礪每頓都吃得乾乾淨淨。
劉嬸見他胃口漸好,心裡也寬慰了些。
日子便在這般光景里過去。
第三日,日影沿牆根緩緩爬過,周礪的樁架也隨之由東牆挪到了西牆。
第四日,秋風又落了幾片槐葉。窗前那冊《子午樁》,書角已翻得捲起,紙頁間留下點點汗漬。
而周礪的雙腿,終於不再時時發顫。
從前站樁,肩背腰腿各自吃力,顧了上頭,便忘了下頭。
如今兩足踏穩,腰胯一沉,肩臂自然而然地松下來,筋骨之間漸漸有了呼應。
尤其子樁轉午樁時,雙臂徐張,胸背隨之舒展,原本散在四肢的力氣,竟似溪流歸壑,隱隱有了匯合之勢。
偏偏每到此處,總差最後一線。
那股勁兒才要合攏,稍一用心,便又散了。
周礪也不強求。
書中那句「斂而不僵,張而不散」,他已不知默念過多少遍。
只是其中的火候分寸,定要在苦練之中西西揣摩。
轉眼便到了第六日。
這天下午,秋陽斜照,半院明亮,半院陰涼。
第六日,日頭漸西。
周礪立在柴房前,已有近半個時辰。
汗水順著脊背淌下,兩腿雖酸,樁架卻穩穩噹噹。
他闔著眼,足下不動,腰胯緩緩舒展,由子樁轉入午樁。
這些日子,他不知重複了多少回。
起初總覺得處處彆扭,腿上使力,腰便僵了;腰胯鬆開,肩背又不聽使喚。
如今各處漸漸有了照應,只是那股勁兒始終合不到一處。
他照舊沉腰,展臂。
胸背舒張之際,肩頭忽有些滯澀。
他索性只管讓腰胯帶著肩背舒展。
這一松,竟松出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足下仍穩穩踏著地,腰間卻忽然輕了。
仿佛一架久未上油的轆轤,轉過最澀的那一處,輪軸便活了。
周礪不敢妄動。
他隨著呼吸徐徐展臂,只覺兩腿撐起腰胯,腰胯牽動脊背,直到雙肩、兩臂,竟無一處不相呼應。
過去六日,那股若有若無的勁兒,終於在這一刻接上了。
一炷香之後,周礪緩緩收勢。
雙腿仍舊酸脹,身子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舒泰。
他試著向前踏出半步,腳掌才一落穩,腰胯已自然跟上。
周礪向前踏出半步,腰胯微轉,順勢遞出一拳。
呼!
拳風驟起,衣袖獵獵作響。
他不由一怔。
方才不過輕輕踏地,腰間稍一發力,拳頭便已送出,竟比往日沉猛許多。
周礪又試了幾拳。
這回他留了心。
足下微沉,腰胯一動,肩背雙臂便隨之響應。
無需大幅蓄勢,周身勁力已在轉瞬間匯於拳上,出手又快又重。
他估量,這拳上的力道,比從前強了三成左右!
三成,聽著似乎不多。
可搏命之中,生死往往只在一線。
何況力量強出三成?
更難得的是,出拳時幾乎不必刻意蓄力,舉手投足間,便能將一身氣力使出大半。
周礪越試越覺暢快,終於明白父親當年為何總說,練武先練樁。
有力無樁,終是莽夫;力歸一處,方見真功。
六日苦練,直到今日,他才真正嘗到了這句話的滋味。
眼前隨即浮出光幕。
【姓名:周礪】
【境界:定樁】
【可用制卡次數:3】
周礪的笑容頓時更深了幾分。
三次制卡機會!
自從在歸墟號上制出那張殘缺列車卡,他便再無餘力制卡。
如今剛入定樁,竟一下補足了三次。
他將光幕細看一遍,心頭越發暢快。
正想再試試身手,院牆外忽傳來人聲。
「周成那小子呢?幾日沒見了。」
「八成又上鎮裡賭去了。」
「他家門都鎖了三天啦。」
「那賭鬼!有兩個錢就往賭坊送,早晚把祖屋也輸進去。」
「說起來,老周下葬那日,也沒見這小子露面。鄉里鄉親的,真是連半點人情也不顧了。」
「指望他?狗還知道看家呢!」
一陣鬨笑過後,腳步聲漸漸遠去。
周礪站在院中,目光卻落向隔壁的牆頭。
三日。
周礪原以為他心虛,故意躲著不見人,如今聽來,竟是連家也不回了。
當真只是賭錢去了?
他望了一會兒,終究收回目光。
眼下才剛入定樁,諸事尚多,犯不著為一個周成分心。
晚風過院,槐葉紛紛。
周礪重又站定,沉腰屈膝,兩臂虛抱。
這一回,足下有根,腰背自然而然地鬆開,再無先前的勉強。
他正暗自體會,眼前忽有微光浮動。
一張空白卡牌,悄然顯出輪廓。
【發現可製作卡牌:子午樁。】
【製作進度:100%。】
【可用制卡次數: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