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躲在村中的老榆樹下,遠遠盯著周家院門。
胡老三五人是他親自領來的。
臨走前,胡老三拍著他的肩膀,讓他在外頭等著,事成之後少不了他的好處。
周成摸了摸腫脹的臉頰,心頭漸漸熱絡起來。
三十六兩賭債總算有了著落。若是銀子夠多,說不準還能分上幾兩。
往後可不能再賭了。
他暗暗發誓,轉念卻又想,若有了本錢,興許還能把先前輸的贏回來。
正盤算著,周家院中忽然傳來一聲脆響。
鐺!
緊接著便是怒喝、慘叫。
動手了!
周成趕忙縮到樹後,伸長脖子細聽。
那慘叫只響了半聲便沒了動靜。
死了?
八成是周礪。
可還沒等他鬆口氣,院中又是一陣桌椅翻倒、刀兵碰撞之聲,鬧得比先前還凶。
怎麼還沒完?
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厲喝道:
「宋大!宋二!還不進來!」
是胡老三!
周成心頭一跳。
竟連宋家兄弟都用上了?
他想起前些日子翻牆入院,撞見周礪提刀回來時的情形。那小子明明傷得極重,怎會恢復得如此之快?
莫非早已好了?
周成越想越怕,卻又捨不得走。
胡老三好歹是定樁武者,又帶了四個好手,難道還殺不了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院中廝殺不止,連村裡的狗都驚動了,吠聲此起彼伏。
不多時,幾戶人家亮起燈火。
有人推窗罵道:
「大半夜的,誰家鬧騰?」
「聽著像周家!」
幾個漢子披衣出門,提著燈籠,循聲趕來。
周成慌忙往樹後躲,卻被其中一人瞧見。
「周成?你蹲這兒做什麼?」
「睡不著,出來走走。」
「周家出了什麼事?」
「不知道!」
他答得太急,那漢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恰在此時,周家院中又是一聲慘叫,聽得眾人齊齊變色。
「快去看看!」
幾個漢子提燈奔去,周成也跟在後頭,卻越走越慢。
方才那聲慘叫,怎麼聽著有些耳熟?
他不敢細想。
忽然,院中沒了動靜。
刀槍聲、怒罵聲,盡皆消失。
周成屏住呼吸。
成了?
定是成了!
幾個鄉鄰也在院外停住腳步,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忽聽吱呀一聲。
周家院門開了。
月光下,一個人提刀走了出來。
周成定睛一看,渾身血都涼了。
周礪!
他赤著腳,衣衫破爛,半身染血,左臂無力地垂著,右手長刀猶在滴血。
腳步雖有些踉蹌,身上那股血腥氣,卻叫提燈的幾個漢子都不由退開半步。
周成望著他,腦中一片空白。
胡老三呢?
宋家兄弟呢?
那可是五個人啊!
「不可能……」
他失聲叫了出來。
周礪聞聲,緩緩轉過頭來。
兩人目光相接。
周成只覺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
周礪循聲望去。
兩人目光一碰,周成頓時面無人色,慌忙低下頭。
「礪哥兒!」
一個姓趙的漢子認出周礪,急忙問道:
「你這是怎麼了?家裡出了什麼事?」
周礪扶著院門,緩了口氣。
「夜裡來了五個賊人,撬門入室,要殺我奪財。」
眾人聞言大驚。
「五個?」
「人呢?」
「都在裡面。」
趙姓漢子提起燈籠,壯著膽子往院裡走了兩步。
燈光照見滿地血污,槐樹旁橫著兩具屍體,堂屋門前還有一人仰面倒著,脖頸血肉模糊。
他臉色煞白,連退數步。
「死了!全死了!」
人群頓時譁然。
有人驚問:「礪哥兒,這些人都是你殺的?」
周礪點了點頭。
「他們要我的命,我只好拼命。」
眾人一時無言。
老周的兒子自幼練武,村里人都知道,卻不曾想他竟有這等本事。
五個帶著刀槍的強人,竟全死在他手裡!
周礪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諸位叔伯鄉親,今夜請大家做個見證。」
他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楚。
「這五人是鎮西賭坊的胡老三帶來的。
此人臨死親口供認,是咱們村里一個人,為了抵三十六兩賭債,領他們來殺我,奪我父親留下的撫恤銀。」
「什麼!」
「誰幹的這等缺德事?」
周礪握緊刀柄。
「周成。」
人群忽然靜了。
幾道目光齊齊望向老榆樹。
周成臉色慘白,忙往後縮。
「胡說!」
他扯著嗓子喊道:
「周礪!你少血口噴人!」
周礪看著他。
「你今日去了賭坊,是不是?」
周成嘴唇哆嗦。
「我……我去賭坊怎麼了?」
「欠胡老三三十六兩銀子,是不是?」
周礪緩緩朝他走來。
「前些日子,你翻牆進我家,今日又領來五個強人。」
「不是我!」周成慌忙擺手。
「是胡老三!是他們自己要來的!我……」
說到這裡,他猛地住口。
人群一陣騷動。
「周成!你當真領了人來?」
「老周才下葬幾日啊!」
「畜生!人家父子待你不薄!」
周成眼見情形不對,再也顧不得分辯,轉身便往村巷裡跑。
才跑出幾步,旁邊一個漢子忽然伸出腿來。
周成腳下一絆,整個人撲倒在地,摔得滿嘴是血。
他掙扎著要爬,背上忽然一沉。
一隻腳已將他死死踩住。
周成回頭一望,登時魂飛魄散。
周礪提刀立在身後,一腳踏住他的脊背。
「礪哥兒!饒命!我錯了!」
周成哭得涕淚橫流。
「都是胡老三逼我的!看在多年鄉鄰的分上,饒我這一回!」
周礪低頭看著他。
「你領人來殺我時,可曾想過這份情分?」
周成答不上來,只顧求饒。
這時,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人擠過人群。
論輩分,周礪還須叫他一聲叔公。
「礪哥兒,這畜生該死,可人既已拿住,便交官府發落吧。」
老人看了看他滿身的血,嘆道:
「你爹剛走,家裡只剩你一個。今夜殺那五人是為保命,再添一條人命,官府追究起來可怎麼辦?」
旁邊也有人勸。
「是啊,莫為這爛賭鬼賠上自己。」
周成聽見有人替他說話,頓時來了精神。
「對!送官!周礪,你不能殺我!」
他掙扎著抬頭,見周礪沒有動手,膽氣又壯了幾分。
「我不過欠了賭債,又沒親手殺人!胡老三他們如今都死了,死無對證,憑什麼聽你一面之詞?」
說著竟朝眾人喊道:
「諸位鄉親都看著!他一夜殺了五個人,如今還要當眾殺我!到了官府,看是誰有罪!」
「周成!」老人厲聲斥道,「你還有臉說這種話!」
周成卻不肯住口。
「怎麼?他殺得,我便說不得?王法總還在吧!」
周礪看著腳下之人。
方才還磕頭認錯,轉眼便敢倒打一耙。
這廝哪裡是知錯,不過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現在見有了活路,便又換了一副嘴臉。
他朝老人拱了拱手。
「叔公的好意,我領了。」
「可他為了三十六兩銀子,便敢領五個強人入室殺我。我若沒有幾分武藝,今夜早已死在床上。」
周礪垂眼望向周成。
「你要我的命,如今便拿命來還。」
周成臉色驟變。
「周礪!你敢!」
他拼命掙扎,見周礪仍不松腳,終於破口大罵:
「你這小畜生!你爹才死,你便要惹上人命官司!殺了我,你早晚也得下去陪他!」
周礪眼神一寒。
「礪哥兒!」老人急忙上前。
周礪卻已舉起長刀。
「諸位鄉親,煩請做個見證。」
寒光驟落。
噗!
一顆頭顱滾出數尺,撞上路旁石階。
周成的身子抽搐兩下,再無動靜。
滿巷寂然。
有人慌忙背過臉去,有人提著燈籠,呆立當場。
老人望著屍首,半晌才嘆了一聲。
「你這孩子……」
周礪收刀退開,肩背大筋牽扯作痛,眼前也微微發黑。
他強自站穩,朝眾人拱手。
「今夜驚擾鄉親們了。」
無人應聲。
眾人看他的目光已與往日不同。
那曾在老周身後習武的少年,竟一夜殺了六個人。
周礪沒有解釋,提刀轉身離去。
夜風吹過,血衣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走到家門前,他停住腳步。
院中屍首橫陳,桌椅翻倒,月光照著滿地血污。
父親從前走鏢回來,總愛坐在堂屋門檻上,解了腰刀,喝一碗涼茶。
如今那門檻上,儘是血。
周礪望了片刻,邁步進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