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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血債

2026-10-29 09:07:16 作者: 荊山出玉

  周成躲在村中的老榆樹下,遠遠盯著周家院門。

  胡老三五人是他親自領來的。

  臨走前,胡老三拍著他的肩膀,讓他在外頭等著,事成之後少不了他的好處。

  周成摸了摸腫脹的臉頰,心頭漸漸熱絡起來。

  三十六兩賭債總算有了著落。若是銀子夠多,說不準還能分上幾兩。

  往後可不能再賭了。

  他暗暗發誓,轉念卻又想,若有了本錢,興許還能把先前輸的贏回來。

  正盤算著,周家院中忽然傳來一聲脆響。

  鐺!

  緊接著便是怒喝、慘叫。

  動手了!

  周成趕忙縮到樹後,伸長脖子細聽。

  那慘叫只響了半聲便沒了動靜。

  死了?

  

  八成是周礪。

  可還沒等他鬆口氣,院中又是一陣桌椅翻倒、刀兵碰撞之聲,鬧得比先前還凶。

  怎麼還沒完?

  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厲喝道:

  「宋大!宋二!還不進來!」

  是胡老三!

  周成心頭一跳。

  竟連宋家兄弟都用上了?

  他想起前些日子翻牆入院,撞見周礪提刀回來時的情形。那小子明明傷得極重,怎會恢復得如此之快?

  莫非早已好了?

  周成越想越怕,卻又捨不得走。

  胡老三好歹是定樁武者,又帶了四個好手,難道還殺不了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院中廝殺不止,連村裡的狗都驚動了,吠聲此起彼伏。

  不多時,幾戶人家亮起燈火。

  有人推窗罵道:

  「大半夜的,誰家鬧騰?」

  「聽著像周家!」

  幾個漢子披衣出門,提著燈籠,循聲趕來。

  周成慌忙往樹後躲,卻被其中一人瞧見。

  「周成?你蹲這兒做什麼?」

  「睡不著,出來走走。」

  「周家出了什麼事?」

  「不知道!」

  他答得太急,那漢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恰在此時,周家院中又是一聲慘叫,聽得眾人齊齊變色。

  「快去看看!」

  幾個漢子提燈奔去,周成也跟在後頭,卻越走越慢。

  方才那聲慘叫,怎麼聽著有些耳熟?

  他不敢細想。

  忽然,院中沒了動靜。

  刀槍聲、怒罵聲,盡皆消失。

  周成屏住呼吸。

  成了?

  定是成了!

  幾個鄉鄰也在院外停住腳步,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忽聽吱呀一聲。

  周家院門開了。

  月光下,一個人提刀走了出來。

  周成定睛一看,渾身血都涼了。

  周礪!

  他赤著腳,衣衫破爛,半身染血,左臂無力地垂著,右手長刀猶在滴血。

  腳步雖有些踉蹌,身上那股血腥氣,卻叫提燈的幾個漢子都不由退開半步。

  周成望著他,腦中一片空白。

  胡老三呢?

  宋家兄弟呢?

  那可是五個人啊!

  「不可能……」

  他失聲叫了出來。

  周礪聞聲,緩緩轉過頭來。

  兩人目光相接。

  周成只覺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

  周礪循聲望去。

  兩人目光一碰,周成頓時面無人色,慌忙低下頭。


  「礪哥兒!」

  一個姓趙的漢子認出周礪,急忙問道:

  「你這是怎麼了?家裡出了什麼事?」

  周礪扶著院門,緩了口氣。

  「夜裡來了五個賊人,撬門入室,要殺我奪財。」

  眾人聞言大驚。

  「五個?」

  「人呢?」

  「都在裡面。」

  趙姓漢子提起燈籠,壯著膽子往院裡走了兩步。

  燈光照見滿地血污,槐樹旁橫著兩具屍體,堂屋門前還有一人仰面倒著,脖頸血肉模糊。

  他臉色煞白,連退數步。

  「死了!全死了!」

  人群頓時譁然。

  有人驚問:「礪哥兒,這些人都是你殺的?」

  周礪點了點頭。

  「他們要我的命,我只好拼命。」

  眾人一時無言。

  老周的兒子自幼練武,村里人都知道,卻不曾想他竟有這等本事。

  五個帶著刀槍的強人,竟全死在他手裡!

  周礪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諸位叔伯鄉親,今夜請大家做個見證。」

  他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楚。

  「這五人是鎮西賭坊的胡老三帶來的。

  此人臨死親口供認,是咱們村里一個人,為了抵三十六兩賭債,領他們來殺我,奪我父親留下的撫恤銀。」

  「什麼!」

  「誰幹的這等缺德事?」

  周礪握緊刀柄。

  「周成。」

  人群忽然靜了。

  幾道目光齊齊望向老榆樹。

  周成臉色慘白,忙往後縮。

  「胡說!」

  他扯著嗓子喊道:

  「周礪!你少血口噴人!」

  周礪看著他。

  「你今日去了賭坊,是不是?」

  周成嘴唇哆嗦。

  「我……我去賭坊怎麼了?」

  「欠胡老三三十六兩銀子,是不是?」

  周礪緩緩朝他走來。

  「前些日子,你翻牆進我家,今日又領來五個強人。」

  「不是我!」周成慌忙擺手。

  「是胡老三!是他們自己要來的!我……」

  說到這裡,他猛地住口。

  人群一陣騷動。

  「周成!你當真領了人來?」

  「老周才下葬幾日啊!」

  「畜生!人家父子待你不薄!」

  周成眼見情形不對,再也顧不得分辯,轉身便往村巷裡跑。

  才跑出幾步,旁邊一個漢子忽然伸出腿來。

  周成腳下一絆,整個人撲倒在地,摔得滿嘴是血。

  他掙扎著要爬,背上忽然一沉。

  一隻腳已將他死死踩住。

  周成回頭一望,登時魂飛魄散。

  周礪提刀立在身後,一腳踏住他的脊背。

  「礪哥兒!饒命!我錯了!」

  周成哭得涕淚橫流。

  「都是胡老三逼我的!看在多年鄉鄰的分上,饒我這一回!」

  周礪低頭看著他。

  「你領人來殺我時,可曾想過這份情分?」

  周成答不上來,只顧求饒。

  這時,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人擠過人群。

  論輩分,周礪還須叫他一聲叔公。

  「礪哥兒,這畜生該死,可人既已拿住,便交官府發落吧。」

  老人看了看他滿身的血,嘆道:

  「你爹剛走,家裡只剩你一個。今夜殺那五人是為保命,再添一條人命,官府追究起來可怎麼辦?」


  旁邊也有人勸。

  「是啊,莫為這爛賭鬼賠上自己。」

  周成聽見有人替他說話,頓時來了精神。

  「對!送官!周礪,你不能殺我!」

  他掙扎著抬頭,見周礪沒有動手,膽氣又壯了幾分。

  「我不過欠了賭債,又沒親手殺人!胡老三他們如今都死了,死無對證,憑什麼聽你一面之詞?」

  說著竟朝眾人喊道:

  「諸位鄉親都看著!他一夜殺了五個人,如今還要當眾殺我!到了官府,看是誰有罪!」

  「周成!」老人厲聲斥道,「你還有臉說這種話!」

  周成卻不肯住口。

  「怎麼?他殺得,我便說不得?王法總還在吧!」

  周礪看著腳下之人。

  方才還磕頭認錯,轉眼便敢倒打一耙。

  這廝哪裡是知錯,不過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現在見有了活路,便又換了一副嘴臉。

  他朝老人拱了拱手。

  「叔公的好意,我領了。」

  「可他為了三十六兩銀子,便敢領五個強人入室殺我。我若沒有幾分武藝,今夜早已死在床上。」

  周礪垂眼望向周成。

  「你要我的命,如今便拿命來還。」

  周成臉色驟變。

  「周礪!你敢!」

  他拼命掙扎,見周礪仍不松腳,終於破口大罵:

  「你這小畜生!你爹才死,你便要惹上人命官司!殺了我,你早晚也得下去陪他!」

  周礪眼神一寒。

  「礪哥兒!」老人急忙上前。

  周礪卻已舉起長刀。

  「諸位鄉親,煩請做個見證。」

  寒光驟落。

  噗!

  一顆頭顱滾出數尺,撞上路旁石階。

  周成的身子抽搐兩下,再無動靜。

  滿巷寂然。

  有人慌忙背過臉去,有人提著燈籠,呆立當場。

  老人望著屍首,半晌才嘆了一聲。

  「你這孩子……」

  周礪收刀退開,肩背大筋牽扯作痛,眼前也微微發黑。

  他強自站穩,朝眾人拱手。

  「今夜驚擾鄉親們了。」

  無人應聲。

  眾人看他的目光已與往日不同。

  那曾在老周身後習武的少年,竟一夜殺了六個人。

  周礪沒有解釋,提刀轉身離去。

  夜風吹過,血衣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走到家門前,他停住腳步。

  院中屍首橫陳,桌椅翻倒,月光照著滿地血污。

  父親從前走鏢回來,總愛坐在堂屋門檻上,解了腰刀,喝一碗涼茶。

  如今那門檻上,儘是血。

  周礪望了片刻,邁步進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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