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礪獨自坐在堂屋門檻上。
院中橫著五具屍體,桌椅傾倒,血跡從堂屋一直延伸到院門。
月光照著滿地狼藉,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他沒有收拾,只將長刀擱在腳邊,靠著門框歇息。
方才全憑一口氣強撐著,如今鬆懈下來,渾身筋骨酸脹,肩背尤其疼得厲害。
正緩著氣,眼前忽然浮出一道光幕。
【迴風刀(白)】
【等級:1】
【升級進度:12%。】
周礪微微一怔,隨即露出幾分喜色。
生死搏殺,最是錘鍊武功,這剛剛制出的刀卡,直接就給到百分之十二的進度了!
今夜這一場惡戰,倒也不算全無收穫。
坐了沒多久,院外傳來腳步聲。
「礪哥兒?」
劉嬸提著燈籠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鄉鄰。
燈光照見地上的屍首,她嚇得腳步一頓,隨即快步走到周礪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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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孩子,傷成這樣,怎麼還坐在外頭?」
「嬸子,我沒事。」
「還說沒事!」
劉嬸見他半邊衣裳都被血浸透,急得眼圈發紅。
旁邊一個漢子道:「礪哥兒,已經讓人連夜去報官了,也有人去鎮上請郎中。你先到劉嬸家歇著,院子我們替你看著。」
周礪心頭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
「有勞幾位叔伯。只是我身上不方便,就不去嬸子家了。」
劉嬸還要再勸,見他神色疲憊,終究沒有勉強。
「那你先歇著,我回去燒些熱水。
郎中來了,你可得好好讓人瞧瞧。」
周礪應了下來。
待眾人走後,院中重新安靜。
周礪望著敞開的院門,眉頭漸漸皺起。
報官了。
今夜鬧出六條人命,半個村子都被驚動,自然瞞不住官府。
那五人持械入室,意圖殺人,尚可說是自衛。可周成已經被制服,自己又當眾砍了他的腦袋,官府豈會不問?
即便有鄉鄰作證,也免不了傳喚調查。
若是被先行收押,進了縣衙大牢,想再出來便沒那麼容易了。
更何況,還有鷹嘴坡的事。
周礪想起離開長風鏢局那日,孫師傅在棺車旁對他說的話。
「三日前出城的急鏢,不止長風一家。走的路不同,押的貨也不一樣,折了人的卻不止鷹嘴坡。」
當時自己追問,老人卻不肯多說,只叮囑他留意打聽那趟鏢的人。
尤其最後那句話,周礪記得清清楚楚。
「拿著長風的牌子也好,穿著官差衣裳也好,都一樣。」
連官差也要提防。
他當時不明白,如今經歷過歸墟號的試煉,又親眼見識了種種不可思議之事,反倒愈發不敢輕視這番警告。
長風鏢局折了不少人,甚至賠上了父親這般老鏢師,事後卻急著結清銀錢,將自己送回鄉下。
若有人借這場命案,將他押進縣衙,再追問當日的事情,自己又該如何應對?
周礪沉思良久。
留下來,或許能憑鄉鄰的證詞脫身,也可能就此身陷囹圄。
走了,則難免落下畏罪潛逃的嫌疑,往後再想回鄉,恐怕不易。
兩條路都有風險。
但至少離開之後,命運仍由自己掌握。
至於官司,只能留待日後再說。
想到這裡,他扶著門框起身,回到臥房,從箱底取出兩隻巴掌大的扁鐵盒。
【殮醫師的縫合線】。
他一口氣買了兩份,原是預備日後受傷時使用,不想這麼快便派上用場。
周礪點亮油燈,脫下血衣。
左臂有一道長長的槍傷,右肩被匕首割開,肋下也添了新傷。
雖有回春卡相助,幾處傷口仍在滲血。
他打開鐵盒。
裡面是一枚烏黑細針,針尾連著盤好的暗紅色絲線。
周礪捏起針身,輕輕碰向左臂的傷口。
不料針尖才沾到血,便突然一顫!
他手指一松,那枚細針竟自行鑽入皮肉,牽著紅線,在傷口兩側飛快穿行。
周礪嚇了一跳,險些伸手去抓。
可不過片刻,原本翻卷的皮肉便被拉攏,針腳細密整齊。
暗紅色的絲線隨即緩緩沒入傷處,血也止住了。
更奇的是,針並未停下,而是懸在半空,輕輕顫動。
周礪試著將右肩湊近。
細針立刻飛來,又自行縫合起來。
接著是肋下。
直到幾處傷口盡數合攏,紅線終於耗盡。那枚烏黑細針也隨之碎裂,化成一點灰燼。
周礪抬了抬胳膊。
皮肉雖已縫合,裡面卻仍疼痛,先前打鬥造成的筋骨勞損更是半點未消。
這東西只能縫傷止血,不能憑空補回失去的氣血。
即便如此,也足夠神奇了。
他忍不住摸了摸左臂。
傷口竟已合攏得十分平整,只留下一道淡紅色的細痕。
「二十點,倒也值了。」
有了回春卡輔助,往後休養起來,想必會快上許多。
周礪將剩下那盒縫合線收妥,又打水擦淨身上的血污,換上一套乾淨衣裳。
隨後來到院中。
五具屍首仍在原處。
他逐一搜過,從胡老三身上摸出一隻錢袋,又在宋家兄弟懷裡搜得幾塊碎銀。其餘兩人只有些零散銅錢。
銀錢合在一起,共有三兩一錢。
不算多,倒也聊勝於無。
他又撿起胡老三的腰刀。
此刀背厚刃寬,入手頗沉,刀身足有三尺,刃口磨得雪亮,是件不錯的兵器。
周礪試著揮了兩下,雖比原來的長刀重些,卻還算順手。
自己那柄刀在霧都便已崩了幾處口子,今夜連番廝殺,更是損傷不輕。如今正好換上一把。
他將厚背刀歸鞘,回屋收拾行囊。
當初離開鏢局,馬掌柜給了五十兩銀子,另有縣衙發下的二十兩花紅,共計七十兩。
父親的棺木、壽衣與送靈車馬,都是鏢局備辦的。
回村後操辦喪事、答謝鄉鄰,加上近來習武所需的肉食,前後花去四兩三錢。
原有銀錢尚剩六十五兩七錢。
如今再加上搜得的三兩一錢,總共便是六十八兩八錢。
這筆銀子,足夠尋常人家過上好些年。
周礪將銀錢分作兩份,分別藏在貼身衣袋與行囊中,又取了幾件換洗衣裳、乾糧和水囊。
《子午樁》《迴風刀》兩冊武學抄本,自然不能丟下。
還有從歸墟號帶回的墓園黑鹽,以及剩下那份縫合線,也一併收好。
收拾停當,他背起行囊,走出院門,輕輕合上門扇。
村中仍有幾戶亮著燈。
往南是通往黑山城的官道,報信的人走的便是那條路。
周礪辨了辨方向,繞過村後的菜園,從北面山腳的一條小徑離開。
路旁荒草已有半人高,露水打濕褲腿。
山路多碎石,稍走得快些,肩背與腰胯便疼得厲害。
縫合線止得住血,卻治不了這身疲累。
他只好放緩腳步,借著月色尋路。
走到半山腰時,村中的燈火已被樹木遮去大半。
周礪停下歇息,回頭望了一眼。
周家村靜臥在山腳下,幾十戶人家,幾條窄巷,遠遠望去,與原主兒時記憶中並無分別。
父親剛剛入土,他原想在村里住上一段時日,將樁功練穩,等孫師傅過來,再謀劃往後的路。
如今卻連一夜也留不得了。
他將水囊湊到嘴邊,喝了兩口,重新背好行囊。
眼下先避開黑山城,沿山路往鄰縣方向走,尋個僻靜地方落腳。
等風聲過去,再打聽官府的動靜。
至於以後去哪裡,還須從長計議。
天邊仍是一片深黑。
周礪緊了緊腰間的厚背刀,轉身繼續趕路。
山風穿林而過,吹得枝葉沙沙作響。
他走得不快,卻再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