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嶇,周礪走得並不快。
左臂和肩頭的傷雖已縫合,筋骨間的疼痛卻半點未減。
每逢邁步,肋下便隱隱牽扯,他不敢逞強,走一陣,便尋處平坦地方歇息片刻。
後半夜,他在一塊山石旁坐下,取出水囊,仰頭喝了幾口。
山風穿林而過,吹得衣衫貼緊傷口,涼意透骨。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血跡,開始盤算往後的去處。
銀子倒是不缺。除去這幾日的花銷,身上尚有餘錢,尋個地方住下,養上些時日,並不困難。
可傷養好了呢?
總不能一直躲著。
如今他已入定樁,往後便是煉血。
原主跟隨父親習武多年,學的大多是尋常拳腳刀法。
《子午樁》雖有前人批註,講的也只是樁功。
至於後面的路,書中所言寥寥,父親留下的記憶也不足以解惑。
今夜與胡老三幾人廝殺,更讓他明白,自己這點本事,還遠談不上高明。
若非兩張刀法卡牌相助,又搶先殺了幾人,最後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武道一途,終究不能只憑自己埋頭苦練。
到了緊要處,若無人指點,走錯一步,往往便要多費數年工夫。
周礪想起了孫師傅。
老人曾答應去周家村教他樁架,只是鏢局事務纏身,一直沒能成行。
如今自己既已入門,倒不必再勞煩他從頭教起,只求指點幾句後續的修煉門路,便能受益不少。
況且,鷹嘴坡的事情,他也想當面問個明白。
孫師傅當日特意叮囑他,往後無論誰問起鷹嘴坡,都不要多說。
如今想來,這番話絕非無的放矢。
老人究竟知道些什麼?那些劫鏢的山匪,又是否真如表面那般簡單?
周礪心中仍有疑問。
孫師傅的家就在鄰縣青溪。
原主曾隨父親去過,至今還記得大致方位。
那裡既能暫避黑山城的官司,又有熟人可尋,倒是眼下最合適的去處。
先養好傷,再等孫師傅回來。
武道要問,鷹嘴坡的內情也要問。至於官府日後如何處置,等摸清了情況,再作打算不遲。
周礪理順思緒,心中漸漸有了定計。
他收起水囊,扶著山石起身,辨明方向,繼續向北行去。
林間夜色漸淡,遠處山脊浮出一道灰白的天光。
新的一日,快要開始了。
黑山城的捕快趕到周家村時,已近晌午。
昨夜報官的村漢說得清楚:鎮西賭坊的胡老三領人入室殺人,結果五個人全死在周家院裡。替他們帶路的周成,也被周家少年當眾斬了腦袋。
幾個捕快聽了一路,心中早有計較。
胡老三橫行鄉里多年,死了倒也乾淨。只不過六條人命,總須走一趟,回去好向縣尊交代。
韓捕頭帶人進了周家老宅。
院中五具屍首尚在,刀槍散落,滿地血污。他先叫人守住院門,又讓書吏記錄屍首位置,自己查看了門閂和幾處刀痕。
待仵作驗完,還須將死者傷處與兵器逐一比對。
隨後又去了村巷。
周成身首異處,昨夜的幾名見證者仍在村中。韓捕頭將人分開問話,確認周成被殺時,已被周礪踩在地上,無力反抗。
如此看來,這六條人命倒不能混作一案。
他問完經過,正要吩咐書吏錄供,旁邊一個婦人忽然開口:
「官爺,礪哥兒是個好孩子,都是那幫人逼他的!」
韓捕頭抬頭。
來人是劉嬸。
她將周家父子往年的事情說了一番,又道:「那孩子命苦,前些日子跟著他爹出去走鏢,遇上山匪,差點連命都沒了。
如今剛養好些,又遭了這場禍事。」
「走鏢?」
「就在長風鏢局做趟子手。」
韓捕頭原本正低頭整理筆錄,聞言忽然停住。
「哪趟鏢?」
「這我可不知道。」
旁邊一個村漢接話:「好像是鷹嘴坡那趟。他爹便死在那裡。」
韓捕頭緩緩抬頭。
「那少年叫什麼?」
「周礪。」
韓捕頭看了他片刻,又問:「他何時回村的?」
「有些日子了。鏢局還派人送了棺材回來。」
「回來時傷得如何?」
「重得很!連路都走不了。」
「昨夜呢?」
劉嬸嘆道:「渾身是血。我勸他去家裡歇著,他不肯。後來再去,人便沒了。」
韓捕頭又問了幾句,連送棺的是什麼人、周礪回村後可曾見過生客,也逐一問清。
隨後,他叫來幾個捕快。
「把村里幾條出路查一遍,再問問昨夜可有人見他離開。」
一名年輕捕快有些不解。
「頭兒,這案子不是已經問清了麼?五個潑皮入室行兇,被人反殺。
周成勾結外人,也是死有餘辜。縣裡還積著那麼多案子,何必非找那小子不可?」
韓捕頭看了他一眼。
「周成已經被拿住,卻仍被當眾斬首,這也叫問清了?」
年輕捕快一怔。
「六條人命,死者是什麼人,自有律法裁斷。咱們吃著朝廷的俸祿,遇見人命便嫌麻煩,往後百姓還敢不敢來報官?」
他聲音不高,年輕捕快卻被訓得低下了頭。
「屬下知錯。」
韓捕頭沒再理他,轉身進了周家老宅。
周礪的臥房裡,箱子開著,換下的血衣還擱在一旁。韓捕頭看過,又向村民打聽周家屋後的道路。
得知北面有條進山的小徑,他立即帶人過去。
菜園旁的土埂上,留著幾道新近踩過的痕跡。
韓捕頭先叫眾人停下,獨自沿著田埂查看。
鬆軟的泥地里有半枚鞋印,腳尖朝北。
往前幾步,荒草向同一方向倒伏,草根旁又露出一道相近的印子。
他順著痕跡尋去。
到了山腳,路面漸硬,足跡斷了。
他卻沒有急著返回,而是繞到前頭一處濕地,果然又找到兩枚鞋印。
寬窄相近,鞋底後跟都缺了一小角。
「是同一雙鞋。」
韓捕頭蹲下身,看了看腳印之間的距離。
「走得不快。上坡時步子尤其短。」
年輕捕快湊過來。
「是周礪?」
「未必。」韓捕頭道,「不過昨夜有人沿這條路進了山,值得追一追。」
他起身望向山林。
「留下兩個人,協助仵作驗屍,其餘人隨我走。」
「頭兒,要是找到了周礪呢?」
「我有話問他。」
說完,他已邁步上山。
幾名捕快只得跟上。
前方林深路窄,石徑曲折。韓捕頭走出數十步,又在一處泥坡前停下,俯身撥開草葉。
那裡還留著半枚鞋印。
他直起身,朝眾人招了招手。
「就是這條路。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