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難行。
周礪走了整整一天,才翻過兩道山樑。
看著不過幾里遠的地方,真要走過去,卻得翻坡繞溝,遇見陡峭處,還要攀著樹根慢慢往上爬。
何況他身上有傷。
走得久了,兩條腿也漸漸發沉,山風一吹,渾身汗水涼透,實在談不上舒坦。
好容易尋到一處背風的山坳,周礪索性停下來過夜。
山里不缺柴火。他揀了些枯枝,生起一堆火,從行囊里摸出肉乾,切下一塊,穿在刀尖上慢慢烤著。
肉乾原本又冷又硬,經火一烘,漸漸滲出油來。
周礪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
嚼了半天,滋味倒還不錯。
「早知道多帶幾塊。」
他將剩下的肉吃完,又灌下半囊水,才覺得舒服了一些。
夜裡山風漸涼,他添了幾根柴,將長刀擱在手邊,倚著石壁睡下。
這一覺倒還安穩。
第二天醒來,火已滅了。
周礪起身活動筋骨,發覺肩背輕快不少。
回春卡仍在滋養傷處,幾處原本牽扯的大筋,如今已能活動自如。
他試著揮了兩下刀,疼是還有些疼,卻不礙事。
照這個勢頭,再養上幾日,傷便能好得七七八八。
周礪心情不錯,收拾行囊,繼續趕路。
誰知到了午後,天色便陰了。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雨,落在草葉上,連地皮也打不濕。
後來雲層漸厚,山裡的霧氣跟著升起來,雨絲密密地掛在林間,連遠處的山樑也看不分明了。
山中本就草木深密,淋過雨後,愈發青翠。
松柏、藤蔓,石縫間厚厚的苔衣,都透著一股水潤的綠意。
周礪披了一身雨水,倒覺得眼前景致不錯。
若不是急著趕路,在這樣的山裡住上一陣,也未必是什麼苦差事。
可惜山景雖好,卻不大留客。
沒走多久,他便在一塊青石上滑了一跤。
幸虧扶住樹幹,才沒滾進旁邊的溝里。
肩頭被扯得一痛,周礪齜了齜牙。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大好伺候。」
他解下長刀,連鞘拄在手裡,試探著往前走。
雨漸漸大了。
山路泥濘,樹影重重。
有些地方灌木橫生,連路都看不清,只能順著林中較為平坦的地方摸索。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周礪忽然停住。
前頭路邊立著一塊山石,足有半人高,石頭缺了一角,露出裡面灰白的斷面。
石後長著棵歪脖子松樹,樹身斜向山道,枝丫伸出去老遠。
這地方有些眼熟。
周礪走到近前,仔細看了看。
石頭缺口生著青苔,樹根下面還有一窩積水。
分明不久前才經過。
「走岔了?」
他回頭望去。
山路蜿蜒,雨霧遮住來處,幾十步外便只剩一片朦朧。
山中道路曲折,走錯也不稀奇。
周礪站了一會兒,決定折回去另尋一條路。
這回他留了心。
沿途經過一片竹林,竹子被雨壓彎了腰,葉尖滴水不止。再往前有兩塊怪石夾著山道,窄處只能側身通過。
他一一記下,走過岔口時還特意折了根樹枝,插在路邊。
一路往下,地勢漸平。
周礪正覺得方向不錯,轉過一道山彎,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前頭又立著塊山石。
石後,一棵歪脖子松樹斜斜伸出枝丫。
他走近一看。
石頭缺了一角,樹根下積著水,連缺口上的青苔都與方才一樣。
周礪站住了。
回頭望去,身後的山道兩旁長滿松柏,哪裡還有半根竹子?
「怪了。」
他望著那棵樹,半晌沒動。
興許這山道本來就是個圈,自己繞了一周,又走回來了。
這個解釋倒也說得過去。
只是方才一路朝低處走,並不曾見過向上的坡道。
周礪想了想,拔出長刀,在樹幹上劃了一記。
樹皮翻開,露出新鮮的淺黃色木質。
「這回總認不錯了。」
前頭不遠有條溪溝。
溪水從山上淌下來,雨後漲了不少,沖得石塊嘩嘩作響。
周礪沿溪而行。
山路能繞,流水總歸是往低處去的。順著溪溝走到山腳,便不信還繞得回來。
這一走便是小半個時辰。
溪溝越發寬闊,水聲也漸漸大了。
他幾次踩著石頭過水,鞋襪早已濕透,索性不再躲避,專挑好走的地方下腳。
後來溪水拐進一片林子,岸邊荊棘叢生。
周礪用刀撥開枝條,沿著水聲鑽了進去。
走出林子時,天色已暗了不少。
他抹了把臉,正想尋個地方喘口氣,忽見前頭一塊山石立在路邊。
周礪腳下一頓。
石後是棵松樹。
樹身歪斜,橫枝伸向山道。
他沒有立即過去。
雨還在下,四周枝葉沙沙作響。
隔了片刻,周礪才走到樹前。
一道刀痕赫然在目。
翻開的樹皮被雨水浸透,淺黃色木質上還留著細碎的刀紋。
正是他親手劃下的。
周礪看了一會兒,低頭尋那條溪溝。
方才一路沿水而下,耳邊明明還有嘩嘩的水聲。
可此刻樹後只剩一片林子。
別說溪流,連條濕潤些的溝壑也沒有。
「操。」
他低低罵了一聲。
這回可不是走錯路了。
周礪握著刀,朝四下望去。
樹還是那些樹,山石也沒有半分異樣。
雨水打在枝葉上,聲音密密麻麻,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叫,與先前所見並無不同。
他想起民間常說的鬼打牆。
明明走的是下山路,最後卻又回了山腰。
更麻煩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走錯的。
歸墟號那樣的東西都見過了,這山里真有鬼物,倒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可知道有鬼是一回事,怎麼對付又是另一回事。
周礪將手探進懷裡,摸出一隻細頸玻璃瓶。
瓶子不大,裡面裝著黑色細鹽,晃動時竟不見多少聲響。
墓園黑鹽。
這是他在歸墟號上花二十五點買來的東西。
塗在兵刃上,能夠使刀鋒觸及鬼物。
只可惜時效短得可憐。
一分鐘。
若是知道鬼物藏在哪裡,一刀砍過去,倒不妨試試。
可眼下連對方有沒有形體都不清楚,這一瓶鹽用出去,難道要追著滿山的樹木亂砍?
周礪搖了搖頭,將瓶子仔細收好。
山林間越來越暗,再耽擱下去,連腳下的路都要瞧不見了。
周礪估量了一下剩餘的乾糧。
吃上一兩日倒還夠,真被困得久了,就得另想辦法。
眼下又下著雨,火也難生,自己身上還有傷,更經不起一夜一夜地熬。
他沒有再和那棵松樹較勁。
既然路走不通,先找個避雨的地方要緊。
沿著山壁摸索了一陣,周礪發現一處凹進去的石窩。
上方有塊巨石斜斜伸出,替他擋住了大半雨水。裡面不算寬敞,坐下一個人倒也綽綽有餘。
他用刀鞘撥開枯葉,見底下沒藏著蛇蟲,便將行囊放進去,自己靠著石壁坐下。
石沿滴下的雨水,在面前濺起一串細小的水花。
濕衣裳貼著後背,冷得難受。
周礪取出肉乾,嚼了兩口,硬得腮幫子發酸。
又喝了些涼水,勉強壓住飢餓。
山里雨夜,連只松鼠都不見。
他將刀橫在膝上,攏緊衣襟。
「早知道搞件蓑衣了。」
周礪嘆了口氣,靠著岩壁閉目養神。
雨聲漸密。
林間天黑得快,不過片刻工夫,四周便瞧不清了。
他聽著雨,心裡盤算明日的去處。
既然走不出這片山林,也許可以試試登高辨路。
再不濟,沿著山脊尋個寬敞地方生火,設法熬到雨停。
只是這鬼打牆究竟能困住多大一片地方,實在不好說。
若一直這麼轉圈,怕是走到猴年馬月也未必能下山。
想了一會兒,他不知不覺打起了盹。
也不知過了多久,周礪忽然睜開眼。
林子裡亮著一點光。
他起初以為自己眼花,坐直了再看,那光卻還在。
隔著一重重樹影,昏黃的一小團,在雨霧中忽明忽暗。
像是一盞燈。
「有人?」
周礪扶著岩壁站起來。
那燈離得不算近,被樹木遮擋,偶爾隨著枝葉晃動而閃爍。
再看一陣,卻能辨出一片模糊的屋脊。
他不由皺眉。
方才尋避雨之處時,明明看過那片林子。
除了樹木和山石,哪有什麼房屋?
不過眼下燈就在那兒,屋檐也看得分明。
總不會是自己困在山裡,餓出了幻覺。
周礪站在石窩裡看了許久。
雨漸漸下得大了,樹影搖晃,那團燈火卻始終沒有熄滅。
他想起那棵怎麼走也繞不開的松樹。
若這光亮同樣是鬼物弄出來的,過去只怕沒什麼好事。
可若裡面真有人,興許能問出些山路的消息。
而且……
周礪低頭看看自己濕透的衣裳。
再這麼坐上一夜,明早能不能走動都難說。
他咬了咬牙,背緊行囊,提刀走出石窩。
「橫豎已經迷了路,且去看看。」
林子裡泥水很深。
周礪撥開灌木,朝那團燈火走去。
穿過一片杉林,房屋漸漸露出全貌。
竟是座二層木樓。
青瓦覆頂,檐角微翹,臨路還立著根招幌杆。
半塊褪了色的木牌掛在上面,被風吹得來回搖晃。
周礪走到近前,借著窗里透出的光,看清了上頭的字。
太平客棧。
「好個太平。」
他嘀咕了一句,抬頭打量。
木樓頗有些年頭,牆皮剝落,柱根生著青苔,門前幾級石階被雨水沖得發亮。
可窗里燈火通明,隱約還能聽見人說話。
不止一個。
有個男人嗓門粗,聽著像在與人爭辯。
另一個聲音蒼老些,說得慢條斯理。間或還有年輕人的笑聲。
屋外風雨交加,裡頭倒頗為熱鬧。
周礪站在檐下,身上雨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這地方怎麼看都不像個善地。
但既然有人,便不妨先問上幾句。
他將長刀歸鞘,抬手叩門。
篤,篤。
屋裡的話音忽然停了。
周礪聽見有人低低說了句什麼,接著便是凳腳拖動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一個粗啞的嗓音隔門問道:
「誰?」
「山里迷了路的,借貴店避避雨。」
門裡沒有立即答話。
周礪等了片刻,又道:「放心,我只借個地方烤火,天亮就走。」
裡頭似乎有人笑了一聲。
「天亮?」
另一個年老的聲音接過話:
「進來吧,門沒閂。」
周礪伸手推門。
一股暖意夾著柴煙迎面撲來。
堂屋頗為寬敞,靠牆立著櫃檯,樓梯通往二樓。
幾張方桌東倒西歪,火堆生在屋子一角,旁邊圍坐著四個人。
一個老漢、一個年輕後生,一個背刀的壯漢,還有一名青衣女子。
眾人都朝他看來。
周礪正想打個招呼,忽然覺得頭頂有些異樣。
火光在地上投出幾道細長的影子。
影子隨著風輕輕搖晃。
他抬起頭。
先看見三雙鞋。
鞋尖朝下,懸在半空。再往上,是灰色長衫、夥計穿的短褂,還有一條沾滿油污的圍裙。
三個男人吊在房梁下。
粗麻繩勒進脖頸,臉上脹得青紫,眼珠半凸,舌頭耷在嘴邊。
其中一個腰間還掛著串鑰匙,隨著屍身晃動,輕輕碰出幾聲響。
周礪握住刀柄,退了半步。
方才隔著門聽見的人聲與笑聲,分明都來自這間堂屋。
可這幾個人竟就在三具吊死的人下面,圍著火堆取暖。
火邊的年輕後生見他神色有異,也跟著抬頭看了一眼。
隨後趕緊往老漢身邊縮了縮。
那老漢倒還鎮定,拿根木棍撥了撥柴火,朝周礪招呼道。
「小哥,先把門掩上吧。」
他指了指火堆。
「風都灌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