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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荒山冷雨

2026-10-29 09:07:31 作者: 荊山出玉

  山路難行。

  周礪走了整整一天,才翻過兩道山樑。

  看著不過幾里遠的地方,真要走過去,卻得翻坡繞溝,遇見陡峭處,還要攀著樹根慢慢往上爬。

  何況他身上有傷。

  走得久了,兩條腿也漸漸發沉,山風一吹,渾身汗水涼透,實在談不上舒坦。

  好容易尋到一處背風的山坳,周礪索性停下來過夜。

  山里不缺柴火。他揀了些枯枝,生起一堆火,從行囊里摸出肉乾,切下一塊,穿在刀尖上慢慢烤著。

  肉乾原本又冷又硬,經火一烘,漸漸滲出油來。

  周礪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

  嚼了半天,滋味倒還不錯。

  「早知道多帶幾塊。」

  

  他將剩下的肉吃完,又灌下半囊水,才覺得舒服了一些。

  夜裡山風漸涼,他添了幾根柴,將長刀擱在手邊,倚著石壁睡下。

  這一覺倒還安穩。

  第二天醒來,火已滅了。

  周礪起身活動筋骨,發覺肩背輕快不少。

  回春卡仍在滋養傷處,幾處原本牽扯的大筋,如今已能活動自如。

  他試著揮了兩下刀,疼是還有些疼,卻不礙事。

  照這個勢頭,再養上幾日,傷便能好得七七八八。

  周礪心情不錯,收拾行囊,繼續趕路。

  誰知到了午後,天色便陰了。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雨,落在草葉上,連地皮也打不濕。

  後來雲層漸厚,山裡的霧氣跟著升起來,雨絲密密地掛在林間,連遠處的山樑也看不分明了。

  山中本就草木深密,淋過雨後,愈發青翠。

  松柏、藤蔓,石縫間厚厚的苔衣,都透著一股水潤的綠意。

  周礪披了一身雨水,倒覺得眼前景致不錯。

  若不是急著趕路,在這樣的山裡住上一陣,也未必是什麼苦差事。

  可惜山景雖好,卻不大留客。

  沒走多久,他便在一塊青石上滑了一跤。

  幸虧扶住樹幹,才沒滾進旁邊的溝里。

  肩頭被扯得一痛,周礪齜了齜牙。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大好伺候。」

  他解下長刀,連鞘拄在手裡,試探著往前走。

  雨漸漸大了。

  山路泥濘,樹影重重。

  有些地方灌木橫生,連路都看不清,只能順著林中較為平坦的地方摸索。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周礪忽然停住。

  前頭路邊立著一塊山石,足有半人高,石頭缺了一角,露出裡面灰白的斷面。

  石後長著棵歪脖子松樹,樹身斜向山道,枝丫伸出去老遠。

  這地方有些眼熟。

  周礪走到近前,仔細看了看。

  石頭缺口生著青苔,樹根下面還有一窩積水。

  分明不久前才經過。

  「走岔了?」

  他回頭望去。

  山路蜿蜒,雨霧遮住來處,幾十步外便只剩一片朦朧。

  山中道路曲折,走錯也不稀奇。

  周礪站了一會兒,決定折回去另尋一條路。

  這回他留了心。

  沿途經過一片竹林,竹子被雨壓彎了腰,葉尖滴水不止。再往前有兩塊怪石夾著山道,窄處只能側身通過。

  他一一記下,走過岔口時還特意折了根樹枝,插在路邊。

  一路往下,地勢漸平。

  周礪正覺得方向不錯,轉過一道山彎,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前頭又立著塊山石。

  石後,一棵歪脖子松樹斜斜伸出枝丫。

  他走近一看。

  石頭缺了一角,樹根下積著水,連缺口上的青苔都與方才一樣。


  周礪站住了。

  回頭望去,身後的山道兩旁長滿松柏,哪裡還有半根竹子?

  「怪了。」

  他望著那棵樹,半晌沒動。

  興許這山道本來就是個圈,自己繞了一周,又走回來了。

  這個解釋倒也說得過去。

  只是方才一路朝低處走,並不曾見過向上的坡道。

  周礪想了想,拔出長刀,在樹幹上劃了一記。

  樹皮翻開,露出新鮮的淺黃色木質。

  「這回總認不錯了。」

  前頭不遠有條溪溝。

  溪水從山上淌下來,雨後漲了不少,沖得石塊嘩嘩作響。

  周礪沿溪而行。

  山路能繞,流水總歸是往低處去的。順著溪溝走到山腳,便不信還繞得回來。

  這一走便是小半個時辰。

  溪溝越發寬闊,水聲也漸漸大了。

  他幾次踩著石頭過水,鞋襪早已濕透,索性不再躲避,專挑好走的地方下腳。

  後來溪水拐進一片林子,岸邊荊棘叢生。

  周礪用刀撥開枝條,沿著水聲鑽了進去。

  走出林子時,天色已暗了不少。

  他抹了把臉,正想尋個地方喘口氣,忽見前頭一塊山石立在路邊。

  周礪腳下一頓。

  石後是棵松樹。

  樹身歪斜,橫枝伸向山道。

  他沒有立即過去。

  雨還在下,四周枝葉沙沙作響。

  隔了片刻,周礪才走到樹前。

  一道刀痕赫然在目。

  翻開的樹皮被雨水浸透,淺黃色木質上還留著細碎的刀紋。

  正是他親手劃下的。

  周礪看了一會兒,低頭尋那條溪溝。

  方才一路沿水而下,耳邊明明還有嘩嘩的水聲。

  可此刻樹後只剩一片林子。

  別說溪流,連條濕潤些的溝壑也沒有。

  「操。」

  他低低罵了一聲。

  這回可不是走錯路了。

  周礪握著刀,朝四下望去。

  樹還是那些樹,山石也沒有半分異樣。

  雨水打在枝葉上,聲音密密麻麻,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叫,與先前所見並無不同。

  他想起民間常說的鬼打牆。

  明明走的是下山路,最後卻又回了山腰。

  更麻煩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走錯的。

  歸墟號那樣的東西都見過了,這山里真有鬼物,倒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可知道有鬼是一回事,怎麼對付又是另一回事。

  周礪將手探進懷裡,摸出一隻細頸玻璃瓶。

  瓶子不大,裡面裝著黑色細鹽,晃動時竟不見多少聲響。

  墓園黑鹽。

  這是他在歸墟號上花二十五點買來的東西。

  塗在兵刃上,能夠使刀鋒觸及鬼物。

  只可惜時效短得可憐。

  一分鐘。

  若是知道鬼物藏在哪裡,一刀砍過去,倒不妨試試。

  可眼下連對方有沒有形體都不清楚,這一瓶鹽用出去,難道要追著滿山的樹木亂砍?

  周礪搖了搖頭,將瓶子仔細收好。

  山林間越來越暗,再耽擱下去,連腳下的路都要瞧不見了。

  周礪估量了一下剩餘的乾糧。

  吃上一兩日倒還夠,真被困得久了,就得另想辦法。

  眼下又下著雨,火也難生,自己身上還有傷,更經不起一夜一夜地熬。

  他沒有再和那棵松樹較勁。

  既然路走不通,先找個避雨的地方要緊。


  沿著山壁摸索了一陣,周礪發現一處凹進去的石窩。

  上方有塊巨石斜斜伸出,替他擋住了大半雨水。裡面不算寬敞,坐下一個人倒也綽綽有餘。

  他用刀鞘撥開枯葉,見底下沒藏著蛇蟲,便將行囊放進去,自己靠著石壁坐下。

  石沿滴下的雨水,在面前濺起一串細小的水花。

  濕衣裳貼著後背,冷得難受。

  周礪取出肉乾,嚼了兩口,硬得腮幫子發酸。

  又喝了些涼水,勉強壓住飢餓。

  山里雨夜,連只松鼠都不見。

  他將刀橫在膝上,攏緊衣襟。

  「早知道搞件蓑衣了。」

  周礪嘆了口氣,靠著岩壁閉目養神。

  雨聲漸密。

  林間天黑得快,不過片刻工夫,四周便瞧不清了。

  他聽著雨,心裡盤算明日的去處。

  既然走不出這片山林,也許可以試試登高辨路。

  再不濟,沿著山脊尋個寬敞地方生火,設法熬到雨停。

  只是這鬼打牆究竟能困住多大一片地方,實在不好說。

  若一直這麼轉圈,怕是走到猴年馬月也未必能下山。

  想了一會兒,他不知不覺打起了盹。

  也不知過了多久,周礪忽然睜開眼。

  林子裡亮著一點光。

  他起初以為自己眼花,坐直了再看,那光卻還在。

  隔著一重重樹影,昏黃的一小團,在雨霧中忽明忽暗。

  像是一盞燈。

  「有人?」

  周礪扶著岩壁站起來。

  那燈離得不算近,被樹木遮擋,偶爾隨著枝葉晃動而閃爍。

  再看一陣,卻能辨出一片模糊的屋脊。

  他不由皺眉。

  方才尋避雨之處時,明明看過那片林子。

  除了樹木和山石,哪有什麼房屋?

  不過眼下燈就在那兒,屋檐也看得分明。

  總不會是自己困在山裡,餓出了幻覺。

  周礪站在石窩裡看了許久。

  雨漸漸下得大了,樹影搖晃,那團燈火卻始終沒有熄滅。

  他想起那棵怎麼走也繞不開的松樹。

  若這光亮同樣是鬼物弄出來的,過去只怕沒什麼好事。

  可若裡面真有人,興許能問出些山路的消息。

  而且……

  周礪低頭看看自己濕透的衣裳。

  再這麼坐上一夜,明早能不能走動都難說。

  他咬了咬牙,背緊行囊,提刀走出石窩。

  「橫豎已經迷了路,且去看看。」

  林子裡泥水很深。

  周礪撥開灌木,朝那團燈火走去。

  穿過一片杉林,房屋漸漸露出全貌。

  竟是座二層木樓。

  青瓦覆頂,檐角微翹,臨路還立著根招幌杆。

  半塊褪了色的木牌掛在上面,被風吹得來回搖晃。

  周礪走到近前,借著窗里透出的光,看清了上頭的字。

  太平客棧。

  「好個太平。」

  他嘀咕了一句,抬頭打量。

  木樓頗有些年頭,牆皮剝落,柱根生著青苔,門前幾級石階被雨水沖得發亮。

  可窗里燈火通明,隱約還能聽見人說話。

  不止一個。

  有個男人嗓門粗,聽著像在與人爭辯。

  另一個聲音蒼老些,說得慢條斯理。間或還有年輕人的笑聲。

  屋外風雨交加,裡頭倒頗為熱鬧。

  周礪站在檐下,身上雨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這地方怎麼看都不像個善地。


  但既然有人,便不妨先問上幾句。

  他將長刀歸鞘,抬手叩門。

  篤,篤。

  屋裡的話音忽然停了。

  周礪聽見有人低低說了句什麼,接著便是凳腳拖動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一個粗啞的嗓音隔門問道:

  「誰?」

  「山里迷了路的,借貴店避避雨。」

  門裡沒有立即答話。

  周礪等了片刻,又道:「放心,我只借個地方烤火,天亮就走。」

  裡頭似乎有人笑了一聲。

  「天亮?」

  另一個年老的聲音接過話:

  「進來吧,門沒閂。」

  周礪伸手推門。

  一股暖意夾著柴煙迎面撲來。

  堂屋頗為寬敞,靠牆立著櫃檯,樓梯通往二樓。

  幾張方桌東倒西歪,火堆生在屋子一角,旁邊圍坐著四個人。

  一個老漢、一個年輕後生,一個背刀的壯漢,還有一名青衣女子。

  眾人都朝他看來。

  周礪正想打個招呼,忽然覺得頭頂有些異樣。

  火光在地上投出幾道細長的影子。

  影子隨著風輕輕搖晃。

  他抬起頭。

  先看見三雙鞋。

  鞋尖朝下,懸在半空。再往上,是灰色長衫、夥計穿的短褂,還有一條沾滿油污的圍裙。

  三個男人吊在房梁下。

  粗麻繩勒進脖頸,臉上脹得青紫,眼珠半凸,舌頭耷在嘴邊。

  其中一個腰間還掛著串鑰匙,隨著屍身晃動,輕輕碰出幾聲響。

  周礪握住刀柄,退了半步。

  方才隔著門聽見的人聲與笑聲,分明都來自這間堂屋。

  可這幾個人竟就在三具吊死的人下面,圍著火堆取暖。

  火邊的年輕後生見他神色有異,也跟著抬頭看了一眼。

  隨後趕緊往老漢身邊縮了縮。

  那老漢倒還鎮定,拿根木棍撥了撥柴火,朝周礪招呼道。

  「小哥,先把門掩上吧。」

  他指了指火堆。

  「風都灌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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