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礪反手掩上木門,風雨聲頓時小了許多。
堂屋裡暖和,火堆燒得正旺。
那老漢招呼道:「小哥,過來烤火吧。瞧你渾身濕的,再站下去,仔細著涼。」
周礪拱了拱手,卻沒急著過去。
「老人家,這三位是……」
「掌柜、夥計,還有廚子。」老漢朝樑上看了一眼,「我們進門時,就已經吊著了。」
周礪抬頭細看。
最左邊那人穿著灰色長衫,腰間掛著串鑰匙;中間是個短褂夥計,肩頭搭著布巾;右邊那個身材肥壯,圍裙上儘是油污。
三人吊得齊整,臉色青紫,腳下離地兩尺有餘。堂屋裡卻不見翻倒的桌凳,也沒有什麼打鬥痕跡。
「那你們還敢留在這裡?」
「不是我們想留。」老漢嘆道,「實在走不出去。」
周礪正要追問,坐在長凳上的背刀漢子忽然開口。
「你也是一個人來的?」
「是。」
「從哪兒來的?」
「北邊山道。」
「沒遇上別的人?」
「沒有。」
那漢子上下打量他,最終落到長刀上。
「夜裡還敢獨自走這荒山,膽子倒不小。」
「趕路罷了。」
「趕路?」漢子冷笑一聲。
周礪看了他一眼。
「閣下不也帶著刀?」
漢子眯起眼睛,隨即咧嘴一笑,把橫在凳邊的刀往膝上一擱,不再言語。
「小哥莫見怪。這位好漢也在山裡轉了半夜,心裡正煩著呢。來,先烤火。」
周礪沒有再爭,挑了張靠柱子的凳子坐下,將行囊放在腳邊,長刀橫在腿上。
火邊眾人這才重新說起話來。
老漢姓許,自稱是附近山裡的獵戶。身旁那個年輕人叫阿順,是他的侄子。
許老漢年過五旬,臉膛黝黑,鬚髮花白,腰間別著把獵刀。
一雙手粗糙得很,指節上儘是老繭。
阿順不過二十來歲,生得清秀,腳邊放著獵弓,背後的箭囊卻是空的。
兩人今日進山打獵,傍晚遇上大雨,走岔了路,後來瞧見林中有燈火,才尋到了這家客棧。
「進門看見那三個死人,我魂都快嚇沒了。」
阿順朝房梁瞥了一眼,聲音不覺低了些。
「我跟叔父當時便想走。誰知出去繞了半天,最後又繞回這兒。」
許老漢接過話:「眼見天黑了,老漢便想著,先避過這一夜再說。外頭不知是什麼東西,屋裡好歹有火。」
說著,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那背刀漢子哼了一聲。
「老頭子不敢走,我倒出去試了兩趟。」
此人姓馬,是個江湖客,三十來歲,生得膀闊腰圓,左臉一道舊疤,從顴骨斜斜劃到下頜。
說話時露出半口黃牙,目光卻銳利得很。
周礪問:「閣下走的哪條路?」
「南邊。」
「也繞回來了?」
「廢話!不然老子還坐在這兒?」
馬姓漢子拿起陶碗喝了口水,將碗往凳上一頓。
「頭一回,我沿著山道往下走,走出去小半個時辰,迎面又見著這破店。
第二回我不走山道了,專挑林子鑽,還在樹上留了記號。」
「後來呢?」
「後來照樣回來。」
他說到這裡,臉色沉了幾分。
「更邪的是,我回頭再去找,先前砍過的那幾棵樹,全沒了。」
周礪聽得心頭一動。
這與自己遇上的情形倒是相仿。
他又看向青衣女子。
她坐在火堆另一側,膝上橫著長劍。
年紀約莫二十餘歲,眉眼秀淨,身上的青色勁裝雖被雨水打濕,卻收拾得齊整。
見周礪望來,女子道:「我姓沈,從東邊山樑過來。」
「姑娘也走不出去?」
「試過一次。」
「怎麼回來的?」
「沿著山道一直往東,後來起了霧。等霧散些,客棧就在眼前。」
周礪沉吟片刻。
自己從北邊來,馬姓漢子從南邊來,沈姓女子走的東面,許老漢叔侄又是另一條山路。
幾人原本素不相識,竟都被引到了這裡。
看來那鬼打牆,並非只衝著他一人。
「老人家。」周礪問,「您常在附近打獵,以前可見過這家客棧?」
許老漢搖頭。
「老漢常走北邊幾座山,倒很少來這片山溝。
只聽老人說,從前這裡有條驛道,後來年久失修,漸漸沒人走了。至於這家店,確實頭一回見。」
「那你們怎麼找到的?」
「瞧見燈火,便過來了。」
周礪又問:「進門時,店裡有人應門麼?」
「沒有。敲了半天沒人答應,阿順急著避雨,便把門推開了。」
「裡面就吊著這三個人?」
「正是。」
火堆旁一時沒人說話。
外頭雨聲漸緊,風鑽過破窗,吹得樑上的屍首輕輕搖晃,麻繩在木樑上蹭出細響。
吱呀。
阿順忍不住抬頭。
馬姓漢子瞥他一眼。
「怕什麼?死人還能跳下來咬你?」
阿順臉上有些掛不住。
「誰怕了?我只是覺著,把人吊在頭頂,總不大像話。」
他抬頭望向房梁。
三具屍首吊得齊整,腳下卻不見墊腳的桌凳。
「這三人究竟怎麼死的?」
許老漢搖頭:「誰知道呢。」
「總不能約好了一齊上吊吧?」
「興許是仇家尋上門,殺完再往樑上一掛。」馬姓漢子接過話,咧嘴笑道,「江湖上殺人報仇,什麼稀奇事沒有?」
阿順忍不住問:「殺了便殺了,何必還吊起來?」
「沒準就是吊給咱們看的。」
這話一出,阿順又不說話了。
許老漢皺眉道:「好漢,眼下大家都困在這裡,何必再說這些?」
「怕就別聽。」
馬姓漢子冷哼一聲,拿起腰刀擦拭起來。
周礪見這三人死狀古怪,顯然不是尋常的上吊自盡,至於其中緣故,眼下也無從查起。
正想著,腹中忽然咕嚕一響。
許老漢聽見,便道:「小哥還沒吃飯?後廚有灶台,柴火也有。若是餓了,自去弄些吃食。」
周礪謝過,起身往後堂去。
阿順提了盞油燈,跟著替他照亮。
廚房不小,灶台靠牆,旁邊堆著些劈好的柴禾。
鍋碗瓢盆倒還齊全,只是許久沒人打理,灶台上蒙著一層薄灰。
周礪尋了口鐵鍋,揭開鍋蓋看了看,又拿起灶旁的水瓢。
「有水麼?」
「後院有口井。」阿順道,「我去打。」
不多時,阿順便提了半桶井水回來。
周礪舀水將鐵鍋洗淨,架在灶上,又從隨身包袱里取出幾塊肉乾和兩張干餅。
肉乾是早先備下的,曬得又黑又硬,邊角還泛著一層鹽霜。
他用案板上的菜刀,將肉乾切成薄片。
阿順蹲在灶前,幫著生火。
先塞進一把乾草,吹了幾口氣,待火苗竄起,又添上兩根細柴。
沒多久,灶膛里便燒得通紅。
周礪往鍋里添了兩瓢水,將肉片丟進去煮。
肉片煮了片刻,顏色漸漸泛白。
周礪挑起一片看了看,仍硬著,便往灶里又添了根柴。
湯麵浮著一層薄油,聞著倒香。
他拿木勺把肉片撥到一旁,掰了兩塊干餅下鍋,剩下的收好,留著路上吃。
餅子剛下去時還浮著,煮上一陣,便吸足湯水沉了下去。周礪用勺底壓散幾塊,鍋里稠了些,灶旁也跟著暖和起來。
「這肉餅粥還真有滋味。」阿順蹲著看火,鼻子動了動。
「鹽放得重。」周礪舀了點湯嘗嘗,鹹味剛好,便把鍋往外挪了挪。
他找了只粗瓷碗盛飯,碗沿燙手,拿衣袖墊著才端穩。
第一口吃得太急,舌頭燙了一下,只得先吹著氣慢慢喝。
肉還得費些牙口,煮軟的餅子倒很管飽。
周礪接連吃了幾口,只覺一股暖意從肚腹間散開,渾身都舒坦了許多。
阿順坐在旁邊,眼睛不住往鍋里瞟。
「你還沒吃飯?」周礪問。
「吃過些乾糧。」阿順撓了撓頭,「不過聞著這味,又有些餓了。」
周礪笑笑,取過另一隻碗,替他盛了半碗。
「多謝周兄弟。」
阿順忙伸手接過,捧著碗吹了幾下,便迫不及待地吃了起來。
兩人便圍著灶火吃起來。
外頭雨聲不斷,堂屋裡偶爾傳來馬姓漢子粗啞的嗓音,聽不清說些什麼。
阿順吃了幾口,忽然問:「周兄弟,你當真不怕鬼?」
「怕。」
「可我瞧你方才進門,臉色都沒怎麼變。」
周礪夾起一片肉。
「臉色變了,鬼就不來了?」
阿順一愣,想想也是。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那若真遇上鬼,你這刀砍得著麼?」
周礪筷子微停。
「不知道。」
他低頭喝了口粥。
「不過真能隨便砍著的,想來也算不得什麼厲害的鬼。」
阿順聽了,越發覺得有理,連連點頭。
吃罷飯,周礪打了些熱水,與阿順回到堂屋。
火還燒著。沈姓女子抱劍坐在原處,見他回來,忽然問道:「周兄弟身上有傷?」
「前些日子受了點傷。」
「怎麼傷的?」
「遇上幾個山匪。」
沈姓女子點點頭,沒有再問。
馬姓漢子卻抬起眼來。
「山匪?」
「嗯。」
「運氣倒不錯。」
周礪笑道:「是他們運氣差些。」
馬姓漢子眯眼打量他,半晌才扯了扯嘴角,低頭繼續擦刀。
外頭雨勢未減。
山風裹著濕冷的草木氣息,從破窗里灌進來,吹得火焰一伏,幾點火星捲入半空,轉眼便滅了。
堂屋裡忽明忽暗,火光照得見眾人的臉,照不透四周的黑。
房樑上三具屍首半隱在暗處,只有幾雙垂下的鞋,不時被火光照亮。
阿順仰頭看了半晌,忍不住道:「叔,咱們今晚就睡這兒?」
許老漢望了眼樓梯。
「二樓不是有客房麼?待會兒上去看看。」
「上頭什麼光景都不知道,你倒先想著睡覺。」馬姓漢子道。
「不睡怎麼辦?總不能瞪著眼熬到天亮。」
周礪朝樓梯望了一眼。
火光只照得見下面幾級,往上連扶手也看不真切。
幾扇客房門關著,從這兒瞧不出裡面有什麼。
許老漢往火里續了根柴,慢聲道:「先烤烤吧。雨下成這樣,出去也是白跑。上樓的事,等身上暖和了再說。」
風從破窗里直灌,幾縷雨絲斜斜打在桌角。
山裡的泥土與濕葉氣味跟著飄進來,沒一會兒便被柴煙蓋過去了,熏得阿順咳了一聲。
火苗被吹得一歪,半截燒紅的柴迸出幾點火星。
三具屍首也在微微打晃。
樑上傳來繩子蹭過木頭的聲響,細而悠長。
吱呀。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