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雨還不見小。
屋裡柴煙漸濃,熏得人眼睛發澀。
阿順把鞋翻了個面,瞧見鞋底烤得發黑,忙拿開了。
馬姓漢子嗤笑:「再烤一陣,明早便省得穿鞋了。」
阿順訕訕收起,抬頭瞧見房樑上的屍首,又嘆了口氣。
「叔,咱們總不能一直守著這三具屍首吧?要不想個法子,把他們弄下來?」
「你去?」
「我又沒說自己去。」
「那叫誰去?」
阿順瞧了眼馬姓漢子。
「看老子做什麼?」馬姓漢子把腰刀往膝上一橫,「誰愛去誰去,別指望我。」
「人死為大嘛。」阿順小聲道。
「你倒有善心。」許老漢說,「方才進門,怎不見你給他們磕兩個頭?」
「那時候不是害怕麼。」
「這會兒不怕了?」
阿順又望了望頭頂,沒話說了。
周礪笑了笑。
火堆里一根柴燒斷了,迸出幾粒火星。
眾人抬頭看了一眼,見三具屍首仍好端端吊著,才各自坐穩。
馬姓漢子啐道:「幾個死人,倒把活人折騰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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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老漢笑道:「山里可不就怪事多。」
阿順來了興致。
「叔,你在山裡走了大半輩子,就沒遇見過?」
「遇見過。」
「什麼事?」
「有一年冬天,老漢迷了路,餓得兩眼發黑,好容易尋到一戶人家,討了碗飯吃。」
「後來呢?」
「吃完才發現沒帶錢,叫人家罵了一頓。」
馬姓漢子忍不住笑了一聲。
阿順急道:「我說的是鬼怪!」
阿順知道叔父拿自己取樂,便不肯再問。
許老漢撥了撥火,過了一會兒,卻自己開了口。
「說到怪事,西澗那邊倒真出過一樁。」許老漢拿火棍撥正一截歪倒的柴。
周礪正拿著水碗,聽到西澗二字,手便停了一下。
「西澗?」
「往西十來里。那兒以前住著個燒炭的,叫趙二。」
阿順道:「叔,你又要編故事唬我?」
許老漢瞥他一眼,「那人窮,山上砍柴燒炭,趕上集便挑到鎮裡去賣。十天半月,也掙不出幾個錢。」
他停下來喝了口水。
「有年秋末,趙二賣完一擔炭,回程耽誤了。
剛進山就下起大雨,澗水漲上來,把常走的路漫了。
那時天已黑透,他捨不得丟擔子,就挑著兩隻空筐,沿著山邊摸路。」
「空筐還挑著?」阿順問。
「窮人的家什,哪捨得扔。」
許老漢抬頭望著門外,隔了片刻才接著道:「他走到快半夜,前頭樹影里忽然亮起一盞黃燈。
趙二心裡一喜,以為碰著趕夜路的,忙快走幾步。
怪就怪在這裡:他緊趕,那燈也往前去;他走得慢了,燈也不怎麼動。
隔著幾十步,怎麼都靠不近。」
阿順道:「那人在等他?」
「趙二也是這麼想的。
他累得走不動,蹲在路旁歇腳,那燈竟也停了。」
「後來呢?」
「後來趙二咬牙追去。趕過一片樹林,燈忽然滅了。他抬頭一瞧,竟到了自家門前。」
「那不是好事?」
「趙二也高興。他扔下擔子,拍門喊媳婦。」
許老漢喝了口水。
「屋裡問,誰呀?他說是我,快開門。你猜他媳婦怎麼答?」
阿順搖頭。
「他媳婦說,你不是已經回來了嗎?」
阿順愣住。
「什麼意思?」
「趙二也愣了。他說我才回來,快開門。話音剛落,屋裡又有人說話。」
許老漢壓低了聲音。
「娘子,別開。外頭那個不是我。」
火堆里啪地響了一聲。
阿順忙朝門口看去。
馬姓漢子放下水碗。
「屋裡還有個人?」
「有。說話聲音與趙二一模一樣,連平日咳嗽的腔調都不差。」
「那真的趙二呢?」
「就在外頭,急得拍門罵街。屋裡那個也罵。兩個人隔著一扇門,從祖宗十八代罵到雞毛蒜皮,誰也不肯認假。」
馬姓漢子問:「趙二不會踹門?」
許老漢看著他。
「踹開了又怎樣?」
「進去把那假貨宰了!」
「他媳婦若說屋裡那個才是趙二,你又怎麼辦?」
馬姓漢子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阿順忙問:「天亮以後呢?」
「趙二在門外坐了一夜。挨到天亮,媳婦開門出來,問他昨晚到哪裡去了。」
「屋裡那個呢?」
「沒了。」
「跑了?」
「誰知道。趙二翻遍屋子,沒找著第二個人。他媳婦還說,昨晚早早便睡下了,什麼敲門、罵街,一概沒聽見。」
阿順聽得發怔。
「那後來呢?」
「後來趙二添了個毛病。每回出門回來,總要在門外咳嗽三聲,等媳婦應了,才肯進去。」
「這是怕屋裡還有個自己?」
「興許吧。他還叮囑媳婦,若有一天自己已經回了家,外頭卻又有人叫門,千萬別開。」
許老漢講完,便不再說話。
雨打窗紙,沙沙作響。
阿順望著緊閉的木門,悄悄往叔父身邊挪了些。
馬姓漢子卻嗤了一聲。
「什麼鬼東西!依我看,八成是個賊。」
「賊能變出兩個趙二?」阿順問。
「人又沒親眼見著,憑什麼說有兩個?說不準那趙二喝多了,夜裡發癔症。」
他拿起腰刀,摸了摸刀鋒。
「我以前也碰過裝鬼的。一個潑皮往臉上抹豬血,披件破衣裳,夜裡在村外嚇人,趁機偷雞摸狗。」
「後來呢?」阿順問。
「叫老子逮住,一刀砍折了腿。這才知道求饒。」
馬姓漢子說得輕巧,阿順卻笑不出來了。
許老漢道:「原來是個假鬼。」
「自然是假的。世上哪來那麼多真鬼?」
「那咱們眼下遇著的呢?」
馬姓漢子頓了一下。
「還沒見著東西,少胡亂猜疑。」
周礪一直聽著,此時忽然問:「許老伯,西澗近來可還有怪事?」
先前在破廟遇見的幾個江湖客,曾特意提起西澗,叫莫往那邊走。
如今又聽見這個地名,未免有些巧。
許老漢想了想。
「近來倒聽說,西澗死了不少牲口。牛羊好端端圈在棚里,第二天便僵了。
夜裡也有人瞧見林中有燈。」
「與趙二當年看見的一樣?」
「隔了這麼多年,誰認得准?」
周礪又問了幾句,老漢也說不出更多。
馬姓漢子不耐煩道:「東一句鬼,西一句怪,聽得人心煩。真要怕這些,往後索性別趕夜路。」
許老漢笑了笑。
「好漢不怕,倒是我們的福氣。若真有東西闖進來,還得仰仗您。」
「少給老子戴高帽。」馬姓漢子冷笑,「真出了事,各顧各的。別指望誰捨命救你。」
許老漢連連點頭。
「是這個理。」
眾人便不再交談。
火燒得漸漸矮了,堂屋裡也冷下來。
阿順困得打了幾個呵欠,腦袋一垂,險些栽進火里。
許老漢拍了他一下。
「困了便去睡。」
「上樓?」
「不然睡在死人腳底下?」
阿順不吭聲了。
周礪放下水碗。
「樓上總得看一看。大夥一道去,免得出了什麼岔子。」
沈姓女子點頭。
馬姓漢子提刀站起。
「走吧。」
他嘴上不饒人,走到樓梯前卻停了一下,待周礪提燈過來,才邁步上樓。
樓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作響。
二樓一條走廊通向兩頭,兩側共六間客房。窗戶關著,地板有些積灰,倒不見什麼異樣。
眾人逐間查看。
床鋪、桌椅、木盆,一應俱全。
有兩間被褥略潮,另幾間還算乾淨。房內不見人,也沒有屍首。
馬姓漢子用刀鞘挑開最後一間的床帳,看了一眼。
「行了,沒什麼東西。」
許老漢道:「大家各尋一間住下吧。夜裡若聽見動靜,也好有個照應。」
他與阿順選了走廊盡頭一間。
馬姓漢子挑了樓梯口的客房,進門前還朝眾人說了一句:「半夜少來敲門。老子睡得警醒,刀也快,別到時候認錯了人。」
沈姓女子住在樓梯旁另一間。
周礪選了中間的屋子。
幾人約定,夜裡若有事,先隔門招呼,莫要獨自往外亂走。
周礪掩好自己的門。
房裡擺著一張木床,窗下有張桌子。
被褥雖舊,還算齊整。
他試了試門閂,插得很牢,又推開窗戶瞧了一眼。
窗外是客棧後院。
雨霧中隱約可見一道院牆,牆旁長著棵大樹,枝葉伸得很高。
再往外便是一片黑沉沉的山林。
周礪關好窗,將長刀擱在枕邊,和衣躺下。
一路趕山,又在客棧折騰許久,身上早已疲乏。
樓下火堆漸漸熄了。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里響起幾聲腳步。
咯吱。
咯吱。
像有人踩著木板,從樓梯口慢慢走了過來。
周礪睜開眼。
腳步到了他門前,卻不再往前。
他側耳聽著。
門外靜了片刻。
忽然有人咳嗽起來。
咳。
咳。
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