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聲咳嗽過後,門外沒了動靜。
周礪握著枕邊的刀,想起許老漢講的趙二。那賣炭人每回歸家,總要咳嗽三聲,等媳婦應了才肯進門。
今夜倒有人替他咳了。
周礪沒有出聲。
片刻後,走廊里響起腳步,慢慢往樓梯那頭去了。
走出幾步,忽然有人喚道:
「沈姑娘。」
周礪心頭一跳。
竟是自己的聲音。
「沈姑娘,開門。」
那聲音不高,連說話的腔調也分毫不差。
周礪翻身下床,提刀來到門邊。
外頭靜了片刻。
「有事與你說。」
他猛地拉開房門。
走廊空蕩蕩的。
樓梯口掛著盞油燈,燈芯將盡,照得兩旁房門昏黃。木地板上落著薄灰,不見半個人影。
對面忽然響起門閂聲。
沈姓女子提劍走了出來。
「方才是你叫門?」
「不是。」
「聲音倒像。」
「我也聽見了。」
兩人相視片刻,樓下忽然響起一聲輕響。
吱呀。
像是麻繩蹭過房梁。
周礪走到樓梯口,朝下望去。
堂屋裡的火堆只剩一點餘燼,桌椅隱在暗處,梁下吊著三具屍首。
靠門那具正緩緩轉身。
屋裡沒有風,麻繩也不見擰轉,那東西卻一點點轉向了樓梯。
周礪握緊刀柄。
沈姓女子看了一眼,低聲道:「把他們叫醒。」
馬姓漢子的房門敲了兩下便開了。
他光著上身,腰刀已經握在手裡。
「什麼事?」
「樓下的死人動了。」
馬姓漢子臉色微變,抓起衣裳披上,跟著出了門。
許老漢叔侄也被叫醒。阿順原本睡眼惺忪,聽見這話,頓時清醒了。
幾人聚在樓梯口,誰也沒有下去。
樑上的屍首已經轉過臉來。
濕發貼著青紫的面孔,嘴巴微微張開,喉嚨里發出幾聲怪響。
咯、咯。
阿順悄悄攥住叔父的衣袖。
「叔,它是不是……」
「別說話。」
許老漢話音未落,樓下忽然傳出一聲:
「叔……」
阿順僵住。
那聲音竟與他一模一樣。
「咱們……總不能……」
屍體的嘴巴緩緩張合。
「一直守著這三具屍首吧?」
許老漢握緊了侄子的胳膊。
幾個時辰前,阿順便坐在火堆旁,說過這句話。
如今從死人嘴裡吐出來,連那股猶猶豫豫的腔調都沒變。
「要不……想個法子,把他們弄下來?」
說完,屍體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滿口黑牙。
馬姓漢子低罵一聲,腰刀出鞘半寸。
周礪卻望向了中間。
那具屍體不知何時抬起雙手,抓住頸間麻繩,一寸寸往下拉扯。
繩索勒進皮肉,腦袋越墜越低,脖子竟被生生扯長了幾寸。
咯吱。
麻繩在樑上磨得人牙酸。
阿順嚇得直往後退。
沈姓女子按住劍柄。
「都別下去。」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有人踏著泥水走到檐下。
「頭兒,就是這裡。」
「荒山里還開著客棧?」
「裡頭有燈。」
接著有人喝道:
「裡面有人沒有?」
幾人轉頭望去。
樑上忽然傳來一聲長長的吸氣。
嘶——
周礪立即回頭。
三具屍體都不動了。
靠門那具垂下腦袋,嘴巴合攏;中間那具鬆開麻繩,雙手垂在身側。
不過片刻,竟又成了三具尋常吊屍。
沈姓女子皺起眉頭。
門外的人又喊了一聲:
「官府辦差!開門!」
許老漢正要下樓,木門卻已被推開。
冷風裹著雨水灌進堂屋。
五名披蓑衣的漢子魚貫而入。
為首之人四十來歲,方臉闊肩,腰懸官刀。摘下斗笠,露出一身皂色公服。
身後四人各帶兵刃,鐵尺、鎖鏈、腰刀俱全。
那人一進門便看見樑上的屍體。
「怎麼還吊著死人?」
沒人答話。
他抬頭望見樓梯口站著幾個人,個個帶刀佩劍,眉頭又皺了幾分。
「你們是什麼人?」
許老漢扶著欄杆,忙道:「官爺,我們都是過路的,遇上大雨,才來這裡避一避。」
「那幾個死人呢?」
「我們進門時就吊著了。」
阿順忍不住道:「官爺,這店邪得很!方才死人還會說話呢!」
那人抬頭看了一眼。
三具屍首安安分分吊著,並無異狀。
「少胡言亂語。」
他目光掃過樓梯口眾人,最後停在周礪身上。
年輕,身量高大,右肩裹著傷布,手裡一柄厚背長刀。
倒與打聽來的消息頗為相符。
他不動聲色,問道:「這位小兄弟,從哪裡來?」
「順德府境內。」
「肩上的傷呢?」
「遇上幾個賊人。」
「幾時傷的?」
「前些日子。」
「賊人有幾個?」
周礪望著他。
「官爺查案,還是查我的傷?」
那人笑了一聲。
「脾氣倒不小。」
他亮出腰牌。
「順德府捕衙,韓承業。」
隨即指了指周礪的刀。
「前些日子,府里有樁命案,死了六個人。
我們一路查訪,知道案中有個年輕人,十七來歲,慣使一柄厚背長刀。」
韓承業抬眼打量周礪。
「年紀、兵器,都對得上。你說,巧不巧?」
周礪沒有答話。
「那年輕人姓周,單名一個礪字。」韓承業道,「小兄弟,你叫什麼?」
「周礪。」
韓承業點了點頭。
「倒省得我再費口舌。」
「那六個人不是我殺的。」
「是不是你殺的,回衙門再說。」
韓承業收起腰牌。
「刀放下,跟我們走。」
周礪看了眼房梁。
「今夜怕是走不了。」
韓承業冷笑:「你還想抗捕?」
「這山裡有鬼打牆。我們幾人從不同方向進山,都沒能走出去。」
「鬼打牆?」
韓承業眉頭一皺。
「我們一路尋來,倒沒見什麼鬼。」
周礪心中微動。
「你們沒迷路?」
「沿山道走到林口,看見燈火,便找到這裡了。」
韓承業有些不耐煩。
「廢話少說。下來!」
「韓捕頭,等天亮再議不遲。」
沈姓女子忽然開口。
韓承業仰頭看她。
「姑娘是?」
「一個過路人。」
「既是過路,便莫管衙門的事。」
「這是為你們好。」
「好意領了。公事卻耽擱不得。」
許老漢急道:「官爺,這地方真有古怪,千萬別在這裡動刀!」
韓承業充耳不聞。
他望著周礪,聲音沉了下來。
「最後問你一遍,下來是不下來?」
周礪將刀橫在身前。
「韓捕頭若執意動手,那便只好得罪了。」
韓承業臉色一冷。
「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