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市的火漸漸撲滅,傷者被送往南街藥鋪。洛星瑤命人打開東倉旁的空院,安置傷者和無家可歸的百姓,撫恤所需的銀錢,先從她名下的田莊調來。
洛承鈞帶人趕到時,府衛已在清理棚架。北樓那二十名御劍修士也進了街,領隊先向他行禮,才來到洛星瑤面前。
秦婉棠將北樓等候西營回話的事說了。洛星瑤看著領隊,話里已有怒意:「今日誰接的令,又是誰叫你們等,都報上來。人命關天的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洛承鈞揮手讓他們先去守街口,待人散開,才轉向她。
「警鐘一響,四門都得守。」他仍用平日議事的口氣同她說話,「不能為了街上,把城門也抽空。」
「我只調二十名御劍修士。」洛星瑤沒有讓他把話帶過去,「他們在樓上等回話的時候,街上還在死人。叔父,救人的事,為什麼非得等西營點頭?」
藥鋪外傳來哭聲,洛承鈞朝那邊看了一眼,沒有再答。洛星瑤先讓人去接街尾的傷者,也沒再同他爭。
邵家的護衛仍在巷中幫忙轉移傷者。一個老婦人拉住其中一人,問今夜會不會留下。邵文安走近,扶住她的胳膊,溫聲道:「您放心,今夜也會有人照應。」
老婦人連聲道謝,附近幾戶人家也跟著圍了過來。洛承鈞便叫來護衛首領,吩咐他們沿河巡夜。
護衛首領正要應聲,洛星瑤走到兩人跟前。
「叔父,雲陵的巡守,由我安排。」洛星瑤的語氣很堅決。
洛承鈞皺起眉:「西營還要顧著城外。邵公子今日救了人,你總不能轉頭便趕他走。」
洛星瑤轉向邵文安,欠身謝道:「今日援手之情,我記下了。府里會供給醫藥,諸位先去北門外舊驛歇息,熱食隨後送去。」
聽到舊驛二字,邵文安沒有應聲。他看向她身後的府衛,有人肩甲已破,還在幫著抬門板。
「他們也才打完這一場。」邵文安放輕了聲音,像是在替她擔憂,「你還能從哪裡調人?難道連城主府的人也要撤出來?」
「府里留一半便夠了。」她迎著他的目光答道,「這裡夜裡得有人守。」
邵文安見她沒有改口的意思,轉頭吩咐護衛首領:「傷者抬完,便去舊驛。」
那人這才領命。洛星瑤向老婦人保證,夜裡自有府衛來巡。只是如此一來,原該歇息的府衛,也只能再守一夜。
臨走前,兩人去看了魔鷲首領的屍體。胸前的雷傷是新添的,頸背和右翼的焦痂卻早已結硬。邵文安俯身辨認片刻,皺眉道:「北嶺的魔鷲,怎麼跑到了城裡?」
洛星瑤派巡山卒去北嶺查探巢穴。十二頭魔鷲的屍體另院存放,破裂的毒囊交給醫修封住,免得再傷人。
回府已過晌午。妹妹洛星涵才從東倉回來,聽說姐姐到了,便抱著乾淨衣裳迎到廊下。她拉著洛星瑤進屋,追問過幾句,聽姐姐說沒有受傷,才去端飯。
「你櫃裡那兩床厚被,我也送過去了。」她把熱粥擺上桌,「今夜你來我這裡睡。」
「被子送出去,連我睡哪裡也替我安排好了?」洛星瑤故意板起臉。
洛星涵才不怕她,替她把湯匙擺好:「總不能再去討回來吧。我那床被子夠大,分你一半。」
她又將另一碗粥蓋好,免得涼得太快:「這碗留給婉棠姐,她還沒回來呢。」
父親去世後的那個冬天,星涵夜夜抱著被子來找她。如今妹妹已不再害怕獨自入睡,卻仍喜歡臨睡前挨著姐姐說說話。
洛星瑤換好衣裳,才在桌邊坐下,侍女便來報,叔父帶著兩位洛家的長輩到了,邵文安也在前廳。
她剛要起身,星涵便將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叔父的茶還熱著。」星涵沒有讓開,難得認真地催她,「姐姐,你先吃幾口再去。」
洛星瑤看著妹妹,終於拿起湯匙。她吃了幾口,囑咐星涵也別餓著,才出去見人。
洛家的長輩問她為何調走府衛。洛星瑤答過,命人取來城防圖,鋪在叔父手邊。
「把北樓原來的兩隊守軍調回來。」她當著兩位洛家的長輩的面提出,等著叔父給一個準話。
洛承鈞只往圖上掃了一眼:「他們還在城西巡守,哪能說調就調。」
「今日魔物已經傷人,北樓卻還在等西營的令。」她將城防圖推到叔父面前,指著東市的位置,「下一次再有魔物闖進來,我還得派人去西營等回話麼?」
叔侄兩人僵在那裡,一名洛家的長輩放下茶盞,緩聲勸道:「星瑤,你叔父也有他的難處。眼下人手緊,一時抽不出來,何不先添些幫得上忙的?」
他將話頭轉向邵文安,語氣也親近起來:「邵公子今日如何,大家都看見了。他已有奉天中期的修為,肯留在雲陵,你也不必事事親自撐著。」
邵文安朝許淮看了一眼。許淮隨即將裝著婚書的木匣送上來,邵文安卻向洛家的長輩勸道:「星瑤今日還未歇過,婚事可以慢慢談。」
木匣已放在洛星瑤案前。他說完,也沒有叫許淮收回去。
許淮正要揭開匣蓋,洛星瑤伸手按住。
「先說守軍。」洛星瑤望著叔父,語氣冷了下來,「東市才出了人命,這時候談什麼婚期?」
許淮只得退開。洛承鈞將圖捲起一半,說要先回營查問,再給她答覆,隨即起身告辭。兩位洛家的長輩又勸了幾句,見她不肯改口,也跟著告辭。
旁人都走了,邵文安仍留在案前。
「星瑤,往後再遇上這樣的事,我還是會來。」他語氣放緩了些,「你要每回都把我的人擋在城外?」
洛星瑤打開木匣,將隨婚名冊翻到掌管兵馬錢糧的那一頁。
「掌兵的,掌庫的,都替我選好了。」她將名冊遞到他眼前,問得很慢,「邵公子,你要來幫我,還是替我把這城主也做了?」
邵文安看著那一頁,沒有伸手去接。
「都是父親替我選的。你若不喜歡,往後再換。」他看向她,「星瑤,我等了你三年,這些事就不能坐下來慢慢談麼?」
洛星瑤收回名冊,聽見他提起這三年,臉色便冷了下來。她將名冊放回匣中。
「我守了三年父喪,從沒有答應過要嫁給你。」她合上匣蓋,將木匣推到他面前,「這不是婚期早晚的事。」
邵文安看著推回來的木匣,仍沒有接。
「今日出了這樣的事,你心裡不好受,我知道。」他耐著性子勸她,「三月若太早,日子還可以再商量。」
廊下傳來腳步聲,一名書吏抱著東市送來的冊子候在門外。洛星瑤沒再看他,叫書吏進來,將冊子放在自己面前。邵文安這才拿起木匣,告辭出了廳門。
到了府門外,邵文安將木匣交給隨從,把許淮叫到車旁。
「星瑤請來的那幾位修士,如今怎麼樣了?」
「城外的兩位都回了信,說是不來了。已經進城的那位,還沒給準話。」
邵文安望了一眼身後的府門。離開洛星瑤,他臉上那點溫和也收了起來。
「你去見洛將軍,請他派人同那位修士談談。星瑤許下的弦珀和丹藥,都要從洛家的族庫里取。洛將軍不肯給,他拿著聘書也領不到。」
弦珀是弦息在岩層間凝結成的晶體。修士能吸納其中的弦息,用來修煉,也能補充鬥法時的消耗,是城主府聘請供奉時必須備下的報酬。
許淮會意,低聲道:「屬下這就去辦。」
「讓西營的人出面。」邵文安登車前又叮囑了一句,「別讓她知道是我安排的。我還要來見她。」
晚些時候,秦婉棠送來西營的回文。洛承鈞仍不肯調回北樓原來的兩隊守軍,只說要等明日再議。
洛星瑤看完,將回文放在一旁。
「南邊訂的銅照常運來。讓本地工師先檢查舊銅架,能修的便先修,不能一直等朔寧城的人。」
她交代完,獨自去了後堂。
父親的佩劍還掛在牆上,護手缺了小小一角。那個缺口,她小時候就認得。三年前,劍被送回府中,上面的血已擦淨,卻沒有人能告訴她,父親臨終前有沒有給她們姐妹留下什麼話。
她從書案的抽屜里取出一道手令。那是父親最後留下的幾行字,吩咐各處渡口加派船隻,入夜沿岸點燈,末尾寫著:渡錢由府中出,不得向逃難的人索要。
今日撥錢撫恤死傷的百姓時,她想起的就是這句話。
洛星瑤看了一會兒,將手令折好,放回抽屜,才回到前廳。
書吏已經退下,秦婉棠仍在桌邊等著。見她回來,便遞上兩封信,臉色不大好。
「一位說要閉關,另一位直說不願得罪朔寧城城主。進城的那位也去了西營,方才托人回話,要等你叔父定下每月給多少弦珀,才肯來府里。」
洛星瑤讀完兩封回信,沒有說話。那位已經進城的修士,拿的是她親筆寫的聘書,肯不肯入府,卻要先看叔父的意思。
「我手裡還存著一些弦珀。」秦婉棠看著她,試探著提議,「加上你自己的,先請一位留下,往後再想辦法。」
「那是你修煉要用的。」洛星瑤搖了搖頭,「我也存著一些弦珀,可要請能與邵家抗衡的人,便得常年為他備好弦珀和丹藥。我手裡的這點,支撐不了多久。何況,他們怕的也不只是拿不到報酬。」
她將其中一封信攤開。寫信的人謝過城主厚意,卻明言不願捲入雲陵與朔寧的爭端。
秦婉棠看過,沒再提自己的積蓄。
桌上還放著西營的回文。守軍調不回來,已經進城的修士,也在等叔父決定每月給多少弦珀。邵文安送來的名冊上,掌兵、掌庫的人倒是一個也不缺。他們催她答應婚事,連成婚以後誰來管雲陵,也替她安排好了。
洛星瑤將幾封信收好,另鋪了一張紙。
「婉棠,明日叫人收拾東津校場。」她抬頭看著好友,鄭重地說,「我要設擂擇夫。」
秦婉棠一怔,隨即按住她剛拿起的筆。
「你是被他們氣糊塗了?」她顧不得放緩語氣,「不肯嫁邵文安,也不能隨便挑個人嫁了。比武只看得出修為,哪裡看得出品性?」
「所以贏了以後,還要相見,還要查明來歷。」洛星瑤沒有急著落筆,「我不會只看他打贏了誰,便將自己許配給他。」
「那你何必要設這個擂台?」
洛星瑤望向午後放過婚匣的地方,忍了一日的惱意終於露了出來。
「我已經當面說過不嫁,他卻還同我商量婚期。叔父和洛家的長輩也只勸我,說他修為高,邵家能替我守城。」說到這裡,洛星瑤的語氣里多了幾分譏諷,「照這樣下去,下一回他們再來,怕是連喜服都要替我備好了。」
她緩了緩語氣,接著說起自己的打算。
「我要把榜貼出去,讓所有人知道,我從未答應邵家的婚事。既然要擇夫,就請四方修士來比。誰有本事,誰願意與我同守雲陵,便自己站出來。來求親的是誰、婚事怎麼談,都該由我自己決定,不能再由他們替我安排。」
秦婉棠慢慢移開按在筆上的手。她明白星瑤為什麼要這樣做,卻仍放心不下,便問起了最壞的結果:「邵文安已有奉天中期的修為。倘若沒人能勝過他呢?」
洛星瑤沉默下來。她最不願見到的,恰恰就是這個結果。
「我會按榜上的約定,同他談婚事。」這句話說得有些勉強,提起條件時,她的態度才又堅決起來,「可他也得先答應我的條件:成婚不會讓邵家得到雲陵的兵權,更不能往府里安插掌兵、掌庫的人。他若不肯,便沒有再談的必要。」
「他可以先答應,成婚以後再變卦。」秦婉棠眉間的憂色更深。她將椅子移到好友身旁,放輕了聲音,認真勸道:「星瑤,你總想著怎麼守城,也得替自己想想。你要同什麼樣的人過一輩子。」
這一次,洛星瑤沒有馬上回答。
她也想先喜歡上一個人,再談終身。可父親留下的城要守,叔父又遲遲不肯歸還守軍,她連多請幾位修士都處處受阻。邵家越是擺出援手的姿態,洛家的長輩便越覺得,這門親事由不得她不答應。
「我也怕選錯。」洛星瑤的聲音低了下去。
她一直盼著婉棠能支持自己,可真說到日後該怎樣過下去,心裡也沒有底。
「比武看不出真心,誰也不能替我保證日後會怎樣。可我還想自己選一次。若有人願意同我守住雲陵,也肯尊重我的心意,那我願意將自己嫁給他。」
秦婉棠沒有再勸下去,望著好友的神情柔和了些。她取過另一張紙,放到了兩人中間。
「已有妻室、已有婚約的,都不許報名。」她另取一支筆,將這兩條寫下,又鄭重叮囑,「還有欺師叛門、殘害無辜的人。哪怕本事再大,也不能讓他進來。」
洛星瑤點了點頭,將這幾條一併記下。
兩人商議到更鼓響起。榜上寫明,勝者先以貴客之禮入府,查明來歷後,再談婚事;雲陵的兵權與府庫,不因城主成婚而交給夫家。
秦婉棠讀完,輕輕嘆了口氣:「就照這個寫吧。」
洛星瑤將榜文謄清,逐句讀過,才蓋下城主印。
回到後院時,星涵屋裡的燈還亮著。聽見開門聲,妹妹從被子裡探出頭來,往床里讓了讓。
「怎麼這麼晚。」她帶著睡意埋怨了一句,又替姐姐掀開被角。
洛星瑤將佩劍放在床邊,脫下外袍,躺到她身旁。星涵很快靠了過來。
翌日清早,雲陵四門都貼出了蓋著城主印的新榜。
東門的榜紙剛貼上,便有人停下腳步,湊過去看。負責張榜的府衛見圍觀的人漸漸多了,忙招呼道:「往路邊站一站,給進城的車馬留條路。」
待眾人讓開通道,他清了清嗓子,照著榜文高聲念道:
「雲陵城主洛星瑤尚未定親,今於東津校場設擂擇夫。自正月十三日起接受報名,待十九日午正截止後開擂。凡有意求親的修士,不論宗門、門第,皆可報名;已有妻室或婚約,以及欺師叛門、殘害無辜者,不得參加。」
人群里有人問:「沒有師門的散修,也能來嗎?」
府衛循聲看去,爽快地答道:「能啊,榜上寫著呢,不拘宗門。」
他答完這句,便接著往下念:
「勝者由城主府以貴客之禮相迎,授予通行令。待查明來歷後,再商議婚事。持令者可自行出入城主府;但內宅、府庫及城防禁地,須另得城主准許。成婚後,不得借姻親身份掌管雲陵的軍隊與府庫。」
念完最後一句,他往旁邊讓了讓,留出位置給眾人看榜。識字的人湊上前去細看,還有人沒等人群散開,便趕著回去報信。
消息很快傳到北門舊驛。不到午時,邵文安的名帖便第一個送到了府中。
名帖來得這樣快。她剛退回婚匣,邵文安便照著新榜來報名,半點退意也沒有。
洛星瑤壓下心中的厭煩,將名帖交給秦婉棠,語氣平穩地吩咐:「照榜上的規矩,給他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