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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入城

2026-10-29 09:18:01 作者: Lbrief

  正月十九清晨,白羽在江邊停下了腳步。

  江上的晨霧還未散盡,遠處城樓的飛檐露在霧外。岸邊已有腳夫等著卸貨,聽見江上傳來船家的喊聲,便紛紛起身,拿起了扁擔。

  這一路,他沿著山川察看地弦,走過雪嶺,也看過借地火煉器的山中作坊。煉爐開啟時,附近的弦息會隨之流轉,停爐以後,又漸漸恢復原狀。眼前這座城卻不同。兩股本該在山間散去的餘力,正沿著地下的支脈湧向城中,到了城中央便積聚下來,遲遲不能散開。

  白羽望向江灣。

  三條小貨船從下游逆流而來,頭一條正緩緩靠岸。船家將長篙抵住石階旁的河底,喚岸上的兒子來接纜繩。那青年抓著繩頭扯了兩下,卻沒扯動。

  「先抬腳!繩子叫你踩住了!」船家隔著水喊道。

  青年低頭一看,趕忙挪開腳,將纜繩繞上岸樁。見船泊穩,船家收回長篙,掀開艙口的草蓆,露出底下成筐的赤銅。

  碼頭邊的石碑上,刻著「雲陵東津」四字。

  白羽沿岸走到碼頭。他仍穿著白衣,黑色面具遮住了容貌,散在肩後的白髮被江風吹起,幾縷拂過衣領。神識已循著地下的弦息向城中探去。

  卸貨的人已忙了起來。幾筐銅料才被搬上岸,便有修士抬手引來兩道弦息托住筐底,送到停在路旁的車上。腳夫扶正竹筐,另拿繩索捆牢。驗料的工師蹲在一旁,敲過銅塊,又借著天光察看斷面,確認銅料無誤,才在貨單上記下數目。

  「送東倉,別同朔寧城送來的那批新銅件堆到一處。」他將單子交給車夫,又對船家道,「驗清了就到城主府結船錢。」

  船家聽罷,臉上的倦色散了些,招呼兒子再搭一把手。

  白羽讓開運銅的車,沿石階走向東門。城門已經打開,過了門洞,便是喧鬧的長街。

  

  沿街有幾間鋪子正在換梁。拆下來的焦木堆在牆根,一扇舊門板上還釘著黑羽,羽尖穿透了厚木,工匠正用斧頭劈開卡住羽杆的木頭。隔壁賣熱餅的婦人見碎木落下,趕緊將爐蓋扣好,朝上頭喊,叫他們慢些,別把灰落進餅里。

  「這會兒還顧得上你的餅?」屋上的人笑道。

  「不賣餅,你替我養家?」

  她回了一句,見架上的橫樑已經放穩,便揭開爐蓋,繼續招呼過路的人。

  白羽從那根殘羽旁經過,神識也已探至城中央。

  城主府建在城中央的高台上,四角的高樓俯瞰著內外院落。地弦的異動,正匯在高台下方。

  白羽的神識穿過石層,見到了地下的七根銅柱。城中幾條主要的地弦支脈在此交匯,銅柱之間以石環相連,圍住中央的一座石台。刻紋沿柱身亮起,將北方湧來的兩股力量引入,再送向更深處。外圍後來添上的銅環不斷震動,舊刻紋有幾處已經磨損,接過來的力量卻還在增加。

  他沒有先去碰那些銅柱,而是沿著來路,察看城外的支脈。

  北方山腹里,煉爐正在引取地火。兩股餘力從那裡流出,沿著不同的支脈向外疏散,原本都能通往城外的一片天然石脈,再散入更廣闊的地下。那條通路卻被人為添入的法紋截住,力量無處可去,才被迫轉向雲陵。

  地火的餘熱還沿著一條岔路,積在北嶺石谷之下。岩壁上有燒焦的枝條,石縫間殘留著禽羽,幾座巨大的巢已經空了。融雪落在發燙的岩面上,才聚成細流,便又化作白氣升起。

  白羽抬起右手,神力循著地下的支脈直抵城外,落在截斷石脈的幾處接點上。

  他隔空一引,橫在脈中的法紋便從接點處分開。兩股餘力重新流入原有的通路,向更深的地下散去。他又將石谷下積聚的熱力引入疏通的石脈,直到岩層開始降溫,才收回手。

  高台下,銅環的震動停了。七根銅柱承受的壓力一輕,幾處過分明亮的刻紋也暗了下來。

  長街上仍有人挑擔叫賣。樓邊的工匠把新梁推入榫口,招呼下面的人遞來木楔。沒人知道,就在方才,城下本已無處可去的兩股力量,終於有了疏散的地方。

  白羽卻沒有就此離開。

  銅柱底部,還留著一道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法紋。

  它借著地弦向北延伸,接入更深處,牽住了兩道界律。而兩道界律相接的地方,已經偏離了原位;這股外來的牽引仍在維持那一線偏差,使附近的弦息循著另一種次序流動。

  在鹿鳴山見到的逆流,尚在地弦之中。此處有人借凡間的法門,觸及了維繫這片天地的規則。


  白羽在街邊停步,神識沿那道法紋繼續向下探去。

  他以神力隔開了法紋對界律的牽引。法紋中的弦息仍可流轉,卻再也觸及不到那兩道界律。它們停在已經偏移的位置,不再受外力牽動。

  白羽繼續察看相連的支脈。山中的爐火、沿江的水脈,已經與這些後來添上的法紋相接。眼下水脈仍照常運行,若要使界律復歸原位,便須先分清每一處牽連,免得歸位時一併挪動了江底的水脈。

  眼前的危險已經止住,接下來要查的,是這套法門從何處而來。

  現存的刻紋能讓他看清接法,卻不會告訴他,誰曾把法門交到工師手中,又是誰命人在此添上銅環。經手的人、留下的舊物與工令,都得找到。

  白羽抬眼,望向屋脊後露出的城主府。

  府中禁制攔不住他。只要他願意,下一刻便能站在地下石台前,連守門的人都不會察覺。

  但他要查的,不止是一座石台。取舊圖相驗,找經手的工師問話,都要同府中的人打交道。先見主人,說明來意,再請人帶路,總好過擅入禁地,驚動滿府的人。

  他來東陵察看地弦,也不願為圖一時方便,再給這裡的生靈添麻煩。

  白羽收回望向城主府的目光,繼續往前走去。

  街邊飄來一陣煎魚的香氣。

  白羽循著香氣看去。臨江的一家客棧開著半扇窗,夥計正端著木盤從灶間出來,盤中魚皮煎得焦脆,熱油沿盤邊輕輕作響。大堂里坐著船工、行商,也有幾名佩著兵器的修士,一壺茶續過幾回,話還沒有說完。

  問這座城的事情,這裡倒是個合適的地方。

  他走進客棧。夥計剛把菜送到桌上,回頭見了新客,忙用肩上的布巾擦去手上的水。

  「公子,用飯還是住店?」

  「用飯。」

  「樓上靠窗還有個清靜位置。」夥計側身引路,「公子想吃些什麼?」

  白羽看了眼方才端過去的魚:「剛才那道魚,給我來一份。店裡還有什麼拿手的?」

  夥計順著他的目光一瞧,便笑了:「香煎江魚,現從江里送來的。冬筍燒肉也好,煨了一早上,這會兒正入味。再添一張蔥油餅?」

  白羽都要了,隨夥計上了二樓。

  靠窗的桌子旁立著一架木屏,將這張桌子與過道隔開,窗外便是沿河的長街。他坐下,將面具取下放在桌內側。夥計送來茶,見到他的面容,話停了半拍,才記起問餅要整張上,還是切開。

  「切開便可。」

  夥計放好茶壺,正要收起托盤,白羽望見樓下的人在卸新瓦,便問沿街的屋子為何損毀。

  「七日前鬧過魔鷲。這邊還算好的,鐘樓那頭更厲害。」夥計說到這裡,臉上的笑淡了些,「多虧城主趕到,先把人救出去,再去殺那頭最大的。若是晚些,我們這些人還不知能不能逃出來。」

  白羽想起北嶺石谷中那些空巢,又問了城主的姓名。

  「洛星瑤。公子是頭一回來吧?」

  白羽應了一聲。樓下傳來催菜的聲音,夥計告了聲歉,端起托盤下去了。

  白羽將茶盞移到一旁。以前在神宮,沒有煙火炊煮,他也從未嘗過飯食。來到東陵後,紫鳶帶他吃過不少東西,他漸漸嘗出了各家手藝的區別。雖不必借飲食維生,走到一家新店,仍願意坐下來嘗嘗那裡的飯菜。

  過了一會兒,夥計端來魚,將一小碟醬汁放在旁邊。

  「先嘗原味。覺得淡,再蘸這個。」

  白羽夾開魚皮。薄脆的一層裂開,裡面的魚肉仍嫩,咸香之間帶著一點姜味。他嘗過一口,又夾起邊上一小塊煎透的魚尾。

  夥計還沒走,見他專挑煎脆的地方,笑問:「公子也愛吃脆的?」

  「喜歡。」白羽答著,又夾起魚背上煎得酥脆的皮。

  「那餅給您多煎一會兒,底下焦些,裡頭仍是軟的。」

  白羽點頭。夥計拿著托盤迴到灶間,隔著門帘喊了一聲,替他囑咐了煎餅的人。

  冬筍燒肉隨後送來。筍塊吸足了肉汁,咬下去仍有脆意,肉卻已燉得鬆軟。白羽吃得不快,將魚皮、筍塊與後來端來的熱餅依次嘗過。餅邊比正中更酥,他吃完一塊,又取了一塊,桌上的茶反倒漸漸涼了。

  待夥計再來續水,他便問這幾樣飯食要多少銀錢。

  離開太玄宗前,宗主孟千山特意給他備過一包銀錢與一匣弦珀,說在外行走,尋常店家收銀錢,向修士換取物品,則常用弦珀。弦珀中蘊著可供修煉的弦息,白羽自己雖用不上,若遇見想買的東西,帶著也方便。

  他當時將兩樣一同收入自辟的空間,此刻取出錢袋,拿了一小塊碎銀交給夥計。夥計拿到柜上稱過,便將找回的銅錢用小碟託了上來。

  「灶上一直燒著熱水,公子要添茶,只管叫。」

  白羽用完飯,重新戴好面具,把找回的銅錢收起,下樓走到櫃前。

  掌柜正低頭對著貨單算帳。白羽等他記下這一筆,才開口問道:「外來的人想見城主,要怎樣通報?」

  掌柜放下筆,抬頭看向他。

  「到府門前報上姓名、來處,府衛會替公子通傳。要在府里走動,還得先經主人允許,或是持有府里的通行令。」

  這幾日,不少外鄉修士來問過城主府,掌柜以為他也是衝著擂會來的,朝窗外指了指。

  「不過今日城主要去東津校場,公子上府門等,怕是見不到人。」

  白羽問道:「到校場便能見到城主?」

  「今日那場比武,贏到最後的人,城主會親自接見,還要當貴客迎進府里。」

  櫃旁一個年輕人剛吃完面,正要背起藥筐。聽到這裡,他又將筐放下,笑著插話道:「不光能進府,好衣裳、好酒菜也都有了,往後哪還用自己發愁?我若有那份本事,也上台試試。」

  同桌那人看了眼他的藥筐,樂道:「憑你那兩手,也不怕叫人送下來?」

  「我說有那份本事,你倒聽全了再笑。」

  年輕人回過頭,見白羽仍站在櫃前,便朝門外指了指。

  「公子想去,就順著這條街去東津校場。側門設著報名的長案,午正才閉簿,現在還早。」

  白羽向掌柜確認:「勝出以後,便可入府,當面與城主說話?」

  「自然,榜上寫著呢。」掌柜答得很肯定,「不過有了令牌,也不能什麼地方都去。別的事,還得見了城主再說。」

  白羽點了點頭。

  他要查工令、見工師,往後或許還要幾次出入城主府。若有通行令,倒省去了每次等候通傳的工夫。眼下城主就在校場,又肯接見勝者,他便去參加比試,見面以後再說明地下的事情。

  白羽向二人道謝,走出了客棧。

  年輕人端起面碗,將剩下的一口湯喝了,又朝同伴笑道:「你瞧,還真有人要去。若能贏過邵公子,娶的可就是咱們城主了。」

  同伴把自己的碗往桌上一放:「你是惦記城主,還是惦記那一府的好酒好菜?」

  「我又贏不了,想想也不行?」

  掌柜聽見,拿帳冊在柜上敲了敲:「想歸想,面錢先結清。你們兩個,可別到午後又說趕著看熱鬧,忘了給。」

  年輕人笑著摸錢,重新把藥筐背好。

  白羽已沿長街走遠。

  這日稍早些時候,城主府的車駕已經備好,洛星瑤卻還未動身。

  陶湛趕在她出門前送來檢修圖。南邊訂的銅已到東津,可以先修補原有的支架,不必一直等朔寧城。至於朔寧城送來的新銅件,還得等明日同邵文安逐件驗過,才能確定是否合用。

  「有把握的就先做。」洛星瑤看過圖上的記號,將圖交還給他,「明日驗完,再把結果送來。」

  陶湛收好圖,告退後往東倉去了。洛承鈞從前廳過來,將今日的名冊遞到洛星瑤面前。

  名冊已寫了數頁,來處一欄,記的多是沿江幾座城池和附近宗門。邵文安的名字赫然列在最前。

  洛星瑤翻過一頁,又往前看了看,輕輕皺眉:「本地的只有這五人?」

  「有好幾位來問過,但一聽邵公子也參加,就不肯再留名字。」秦婉棠站在案旁,壓低了聲音,「他們的家人、師門都在城中,有的還在西營當差。今日即使上台,日後也怕被人為難。」

  秦婉棠又往後翻了幾頁,語氣緩和下來:「不過,外地趕來報名的人倒是一天比一天多。有些人早就聽說你容貌出眾,想來見一見;還有人聽聞你親自迎戰魔鷲、救下百姓,便特意從鄰城趕來。昨晚還有人剛下船,連住處都沒顧得上找,就先跑到府門前問能不能報名,生怕錯過今日的比試。」


  洛星瑤沿著名冊往下看,緊繃了一早上的神情終於緩和了些。她正要細看,洛承鈞卻將冊子翻到名字為杜衡的那一頁。他的師承旁多了「待查」二字。叔父說,已經叫人傳話到客棧,讓杜衡暫且不要去校場。

  「問過了,傳他劍法的是個遊方修士,這一帶無人識得。」叔父把那頁推過來,語氣十分自然,「今日人多,謹慎些總沒有錯。」

  洛星瑤看完,抬頭問:「他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倒未聽說。」

  「那便不能攔。」洛星瑤合上名冊,聲音冷了下來,「榜上寫了不拘宗門,不能到了今日,又拿山門的名帖來挑人。」

  洛承鈞皺了皺眉:「萬一真叫他贏了呢?」

  「先相見,再查明來歷,這原本就寫在榜里。」洛星瑤轉向秦婉棠,「派人去接杜衡,告訴他,報名仍然作數。誰再私下攔人,讓他到我面前說。」

  秦婉棠聽出她壓著怒意,接過名冊,立即出門傳話。

  洛承鈞沒再爭,臨走仍留下兩名西營軍官,說是替她照看校場、核驗來人。他走後,洛星瑤叫住正要隨行的軍官,語氣鄭重了幾分。

  「你們可以幫著維持秩序。至於誰能報名,按榜上所寫的來,不能再自作主張。」

  兩人躬身應下,她這才回內室更衣。

  侍女替她扶正金冠,捧來耳墜,她卻望著鏡中的自己,半晌沒有挑選。若真是那邵文安勝了,哪些事絕不能讓步,她已想過許多遍;若來的是旁人,又要怎樣同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談婚事,她心裡仍沒有把握。

  洛星涵披著出門的斗篷進來,見姐姐遲遲不選,便接過托盤,拿起一隻耳墜往自己耳邊比。

  「姐姐,你再不選,我可先挑了。」

  洛星瑤這才回神,見珠子被她轉到了里側,輕聲道:「戴反了。」

  「那你戴給我看看。」

  星涵將耳墜送到她手邊,又把另一隻也遞來。等姐姐戴好,她才說自己要去側棚看比試,回程要同姐姐一起,不許再把她落下。

  「知道了,帶著你。」洛星瑤從鏡中看了妹妹一眼,神情總算輕鬆了些。

  臨出門,秦婉棠送來回話,說杜衡已經接到,正往校場去。洛星瑤點頭,又囑咐報名的簿子到午正再合,莫因車駕先到,便替後來的人提早關了門。

  白羽來到東津校場時,入口外已圍了許多人。

  賣茶的將長凳擺在棚下,背著小兒的婦人踮腳往裡望。兩輛裝著銅鼓與幡旗的車剛從側門進去,府衛正沿路招呼眾人避讓。正門前聚著看熱鬧的人,報名的長案擺在側邊,來客不必擠進人群。

  白羽循著客棧里問來的路,徑直到了案前。

  書吏將壓在冊邊的鎮紙挪開,抬頭問:「公子來報名?」

  「是。」

  「請報姓名和師承。」

  「白羽,不屬宗門。」

  書吏寫下姓名,在後面記了「散修」,又問他從哪裡來。白羽說是太玄宗那邊,書吏便將來處添在下一行。

  案旁站著一名西營軍官,正是洛承鈞早上留下的人。聽見太玄二字,他靠過來看了看,問白羽是否帶著宗門的憑帖。

  「沒有。」

  軍官還要再問,秦婉棠已從側門出來,接過名冊看了一遍。

  「他已經說了,不屬宗門。」秦婉棠看向軍官,話中帶了提醒,「城主早上怎樣交代的,你也聽見了。」

  她把冊子交回書吏,轉而對白羽道:「還未到閉簿的時辰,公子可以報名。」

  那軍官沒再追問,退到案邊。書吏補完來處,將一塊候場的木牌交給白羽,指向側門。秦婉棠正要回去,便叫他一同隨來。

  候場的院子裡,各處長凳都坐了人,檐下還有幾名修士站著說話,口音各不相同。有人把行囊托給相熟的人,正低頭整理衣冠;有人抱著兵器獨坐,端到面前的茶一口未動。來回添茶的僕從提著空壺出去,險些同門邊的人撞上,連忙側身賠了聲不是。

  秦婉棠領白羽走到窗下。這裡還空著一個位置,旁邊坐著兩名修士,一人背著劍匣,另一人正在擦拭槍桿。聽見她走近,兩人都抬頭望了一眼。

  「這位是白公子,方才報了名。」秦婉棠向兩人介紹過,又給白羽指了空位,「等午正報名結束,再請諸位出去聽守台人安排。交手只為分出勝負,已經認輸的人,不可追著再傷。」


  持槍的修士答應一聲,把布疊好收起,站起來向白羽拱手。

  「在下鍾越。」

  白羽報了姓名。鍾越見他兩手空著,便好意指了指牆下的兵器架,說那裡備著刀劍,若有需要,可以自取。

  「多謝,不必。」

  白羽在空位坐下,另一名修士也向他點了點頭。

  「杜衡。」

  他報過姓名,仍不時朝門外張望。直到秦婉棠告訴他,名字已經核過,稍後安心上場即可,他才低聲道謝,將身旁的劍匣移得近些。今早那道不許赴會的口信,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沒過多久,邵文安到了。

  隨從替他取下厚裘,接引人上前,將今日的名冊遞給他看。邵文安翻過幾頁,目光在那些外地來客的師承上稍作停留。院中有人認得他,起身招呼;也有人只抬眼看了看,便繼續同身旁的人說話,並未給他讓座。

  他翻到新添的末行,見來處寫著太玄宗,便向接引人問了兩句,隨後看向窗邊的白衣人。

  「白公子是今日才到雲陵?」

  「是。」

  白羽答得平靜。邵文安等了一息,見他沒有攀談的意思,便含笑點頭,在近門的位置坐下,將佩劍橫放在膝上。那笑意還留在臉上,接過隨從送來的茶時,他卻又朝白羽多看了一眼。

  白羽的神念正沿著先前察見的支脈向北延伸。

  石谷下的熱力已經散去,雲陵地下的銅柱也不再震動。白羽留下的神力隔住了法紋對界律的牽引,沿江的水脈仍照常流轉。

  可銅柱下的弦息,卻與周圍的不同。地火散出的餘力已經順著支脈流向城外,這股弦息卻仍沿著法紋向地下深處匯聚,直到碰上他留下的神力,才被擋住。先前,正是這股力量牽動了那兩道界律,使它們偏離原位。

  尋常工師修築銅柱,只需疏導地弦中的力量,所用的法門本不該觸及界律。而從山中的煉爐到府底的銅柱,數處法紋用的都是同一種接法,顯然有人將這套法門傳授了出去。如果任由這種法門繼續流傳,便可能打亂這片大陸界律之間原有的平衡。各處界律彼此牽連,一旦多處同時發生偏移,地弦中的力量便會隨之改道。

  原本深藏山腹的地火,可能湧向有人居住的城鎮;維繫江河的水脈一旦錯亂,也可能引起河床崩塌、江水倒灌。這樣的變化若不斷擴散,受災的便不會只有雲陵一城。白羽可以平息眼前的異動,卻不能任由這套法門繼續傳下去,等別處出了災禍,再來收拾殘局就為時已晚。

  等見到城主,便先問清府底的銅柱由誰主持修造,再找到當年施法的工師,查問這套法門究竟是從誰那裡學來的。

  廊下的日影漸漸縮短。院外響起鼓聲,書吏將名冊從頭數過,才合攏冊頁,向秦婉棠回稟:「已經午正,共五十二人。本地五人,其餘都是外地來的。」

  秦婉棠取過冊子,交給守台修士核名分組。府衛將兩扇院門一併推開,廊下的人相繼起身,拿起各自的兵器。

  「請諸位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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