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正的鼓聲傳過長街,校場外還在往裡擠人。
賣茶的老漢提著壺走到半路,被堵在兩張長凳之間,進退不得,只好把茶壺護在身前,連聲叫人讓一讓。臨街樓上的客人倒占了便宜,窗戶一開,便能看見整座石台。有人嫌窗板礙事,叫來夥計,索性將兩扇都卸了。
洛星瑤登上看台,解下斗篷,交給身後的侍女。深緋禮服的裙裾掠過石階,她在欄前站定,金冠兩側的垂珠仍輕輕晃著。
府衛帶頭行禮,前排的人隨之俯身。她抬手示意免禮,待眾人直起身,才在看台正中的座位坐下。
秦婉棠從側門回來,將名冊翻到末頁,遞到洛星瑤面前。
「又來了一位,叫白羽。」她低聲道,「從太玄宗那邊來,但並非宗中弟子。報名時還沒到午正。」
洛星瑤朝候場的院門望去。
候場院的兩扇門都已打開,報名的修士陸續走出,沿著台階站了兩列。前排有人望見洛星瑤,立即扶正了衣冠,向看台行禮,後面的人也跟著安靜下來。
邵文安站在前面,鍾越提著長槍,杜衡背負劍匣。秦婉棠所說的白衣人落在後面,白髮散在肩後,臉上覆著黑色面具。經過看台時,他也頷首致意,隨後便把目光轉向了校場中的鎮石。
「按榜上的規矩辦。」洛星瑤將冊子交回秦婉棠。
洛承鈞在她身側坐下,聽見太玄二字,朝那白衣人多看了一眼。
「太玄離這裡可不近。」
「來得遠,也趕上了。」洛星瑤答得平靜,已不打算再為報名的事同他爭辯。
校場正中是一座寬十餘丈的石台,四邊刻著界線,外圍由四角鎮石撐起護障。四周另設了四處分擂,各有守台修士照看。
五十二名修士依次抽籤,分往四處擂台。一名白須修士拿起名冊,先清了清嗓子,才向眾人宣明比法:每組十三人,兩兩交手,敗者退場;逢單數便抽籤輪空,直到各組只剩兩人。最後八人再合到正中石台抽籤決勝,仍是一場定去留,不再讓落敗之人上台。
他合上名冊,朝四周掃了一眼,聲音隨之嚴肅起來:「不得用毒。對方認輸,便須收手;越過界線,也算落敗。諸位是來較藝,莫要傷人性命。」
各台的醫修已備好傷藥與丹丸。守台人核過簽牌,又交代同一人前後兩場至少間隔一刻,才舉手示意擂鼓。
鼓聲剛落,東側分擂上便炸開了一團火焰。
紅衣年輕修士揮袖抖出火索,纏向對手的腰間。對方沒有硬接,身子順著索勢一轉,藤鞭貼地甩出,捲住了他的腳踝。那年輕人忙將長刀插進台面,仍被拖出了界線,火索才燒斷半截藤鞭,守台人已抬手止住後招。
「再慢一步,我就能燒斷它!」年輕人拔起刀,仍有些不服。
使鞭的修士撿起焦黑的鞭梢,笑著朝他揚了揚:「可惜,就差這一步。」
兩人各自收了兵器,旁邊已有人提劍上台。西側的護障忽然傳來悶響,一面銅盾被撞得翻轉,持盾之人連退數步,總算站穩。台下的喝彩還沒落下,北邊又響起守台人報勝的聲音。
有人擠著往北走,同伴卻拉住了他:「先看這裡,邵公子要上了。」
邵文安只用了兩劍。第一劍震開迎面而來的雙錘,第二劍橫在對手頸前,劍上的火勢隨即收住,連對方的衣領都沒有燒著。他含笑還禮,向看台望了一眼,才走下石階。
南側分擂沒有這樣的喝彩。一個用短棍的修士剛衝到白羽面前,棍端便停在半空。白羽抬手將它撥向一旁,那修士還想收勢,整個人已經隨著兵器轉了半圈,踉蹌著站到了界外。
他愣了一會兒,回頭望向白羽,方才舉起短棍的手慢慢垂了下來。
白羽往後幾場也沒多費工夫。有人與他交掌,腳下便退過了界線;有人祭出飛刃,飛刃卻繞開他,落回了主人手中。留在南側看比試的人漸漸多了,連鄰台剛被淘汰的修士也抱著兵器過來,想看清他究竟用的什麼法門。
鍾越與杜衡分在另兩組。一個將長槍使得密不透風,一個以三劍接連破了對手的護身術,各自闖過幾場,名字始終沒有從簽牌上撤下。
未初過後,四處分擂先後停鼓。五十二人只剩八人。除了白羽、邵文安、鍾越與杜衡,還有持盾的灰衣修士、背負長刀的藍衫修士、御使雙環的褐袍修士,以及一名提著鐵鐧的漢子。書吏將八塊名牌送到正中石台旁,再請他們抽籤。落敗的人退出候場廊,有人搖頭離去,也有人索性搬來長凳,留在台下看最後幾場。
秦婉棠接過新排的簽單,遞到洛星瑤面前。洛星瑤從邵文安的名字往下看,見白羽與鍾越分在同一邊,卻還要各勝一場才能碰面。
「白公子方才的幾場,你看了麼?」她低聲問。
「看了兩場。」秦婉棠往廊下望去,語氣也認真了些,「都沒能逼他拿出兵器。」
洛星瑤沒有再問,將簽單留在了手邊。
八人歇足一刻,主擂的兩名守台修士便引動刻紋,掃開台面的塵沙。第一場,鍾越對杜衡。
兩人都是御衡後期,場邊幾個常在此較藝的修士見他們同時上台,都往欄前靠了靠。
杜衡將劍匣平放在腳邊,解開匣扣,向對面行禮。
「鍾兄,請賜教。」
鍾越橫槍還禮:「請。」
最後一個字剛落,匣中便響起三聲清鳴。
三柄短劍相繼飛出,居中的一柄直取鍾越胸前,另兩柄分掠左右。鍾越踏前半步,槍桿一抖,迎面而來的劍鋒便被震偏,擦著他的護臂掠過。可他沒有追上去——左側短劍已經落低,貼著石面削向腳踝,右側那柄則懸在他肩後,封住了側身避讓的位置。
長槍忽然向下一沉。
槍尾撞上檯面,弦勁沿石面迸出,將貼地的短劍掀起。鍾越借勢轉槍,槍鋒自腋下翻出,正撞上背後襲來的劍刃。兩聲銳響幾乎連在一起,劍上裹挾的勁風散開,吹得他衣擺向後揚起。
杜衡的手訣隨之變了。
方才被震開的第一柄劍沒有迴轉,而是繞到鍾越頭頂,劍鋒一垂,帶著一線急嘯直落下來。鍾越抬槍上架,槍劍相撞,尖利的金鐵聲沿台面傳開。槍桿被壓彎少許,他卻沒有後退。
石台上響起一聲沉喝。
鍾越雙臂間的弦息沿槍桿奔涌而出,長槍陡然繃直,將頭頂短劍送上數丈高處。他隨即擰身向前,槍鋒捲起的風勁把積水與細石一併推開,直逼杜衡。
「來了!」欄邊一個年輕修士忍不住叫出聲。
杜衡已連退兩步,身旁的兩柄劍交叉迎上。第一劍截住槍尖,第二劍斜切槍桿,幾乎同時落下。鍾越的長槍尚未被壓住,便從兩劍之間旋了過去,槍上層疊的弦勁一重接著一重,將兩道劍勢硬生生撐開。
杜衡沒有再退。
他左手在身前一攏,被挑往高處的那柄劍驟然折返,從鍾越後方斜墜下來。鍾越察覺背後的破空聲,立即收槍迴轉。槍鋒擦著劍刃帶過,短劍偏開半尺,仍削去了他肩頭的一片衣料。
布片還沒落地,另外兩劍已重新合攏。
三柄劍貼著鍾越周身疾走,時而分開,時而交錯,劍鋒離他不過數尺。每逢長槍將其中一劍逼開,餘下兩劍便補上空處,將他重新困在劍圈裡。
鍾越接連擋過七劍,腳邊已多出幾道被劍氣劃開的溝痕。
台下的喝彩聲反倒低了。方才開口的年輕修士扶著欄杆,目光跟著飛劍移動。同伴在旁問誰占上風,他連頭也沒回,只急急說了句:「先看,別說話!」
杜衡的額角漸漸見汗。他御著三劍,將鍾越一步步逼向右側界線,目光卻一直留在對方的槍上。
鍾越的槍勢仍未亂。
又一劍貼身刺來時,他側轉槍桿,沒有再將劍震遠,只以槍上的迴旋勁道牽住劍身,往左一帶。兩柄短劍險些撞在一起,杜衡急忙變訣,將左劍提起。鍾越等的正是這一刻。
長槍從空隙中穿過。
鍾越將藏在槍中的後勁一併催發,槍前的風驟然收成一束,迎著杜衡轟然撞去。杜衡連忙引來另一柄短劍,橫在槍前。劍身卻被這股勁力震得向後翻轉。鍾越隨槍疾進,幾步便搶到他面前。杜衡急召另外兩劍回援,腳下再退,已到了界線邊。
鍾越止住身形,槍鋒停在杜衡胸前。
半空中的另外兩柄劍仍在回援,已經遲了。
杜衡看了一眼槍尖,緩緩散去手訣,苦笑著道:「我認輸。鍾兄這一槍,藏得夠久。」
「再晚些,就藏不住了。」鍾越收槍,低頭看過被削破的衣袖,也笑了一聲。
守台人報出勝負,場外這才響起喝彩。杜衡收劍回匣,和鍾越一道走下石階。
杜衡將劍匣背好,沒有再回候場的長凳。他在台下尋了個空位坐定,向仍站著的鐘越擺了擺手。
「你歇著吧,我在這裡看你下一場。」
鍾越笑著應了一聲,提槍迴廊下調息。書吏撤下杜衡的名牌,將鍾越的牌子移到下一輪的簽位。
第二場輪到白羽。他的對手是個灰衣修士,左臂懸著一面銅盾,右手握短斧。方才此人憑著盾上的護紋接連勝出,上台後卻沒有急著出斧,先將銅盾祭在身前,四面虛影從盾緣展開,護住周身。
白羽走近時,他才從盾後遞出短斧,斧刃橫切白羽肩側。
白羽抬手按住盾面,往前輕輕一送。四面虛影同時向內收攏,灰衣修士還未看清,便連盾帶斧退到了界外。他低頭看過腳下,又催了一次護紋,銅盾仍完好地懸在臂前。
「我這護紋……也沒破啊。」他喃喃說著,終於抱拳認負。
杜衡在台下看得出了神,直到身旁的人問起,才搖頭道:「不必破。他連人帶盾一併送出去了。」
第三場,邵文安迎上那名藍衫刀客。那人的刀勢大開大合,接連劈碎兩道炎勁,喝彩聲一時壓過了劍鳴。邵文安卻始終沒有同他硬拼,只繞著台心遞劍。等到第三道劍氣從左側迫來,刀客才發現自己已退到台邊,再想搶回去,邵文安的劍鋒已經到了。
他收刀架住,仍被震出了界線。
邵文安收劍致禮,神情從容。走下石階後,他將劍插回鞘中,交給隨從。隨從想替他遞來茶,他卻望著白羽坐的那張長凳,沒有伸手。
最後一場拖得最久。褐袍修士驅使兩枚銅環,始終壓著持鐵鐧的對手。眼看一枚銅環就要套住右腕,那人忽然鬆開鐵鐧,任它墜下,左手卻在鐧尾一拍。鐵鐧翻過半圈,從兩環之間穿出,正撞上褐袍修士胸前的護障。
護障碎開,褐袍修士被撞退數步。他急忙召回銅環,鐵鐧已懸在眼前,只得抬手認輸。
台下響起一陣叫好。持鐧修士接回兵器,抹去額上的汗,轉眼看去,才發現候場廊下只剩了三個人。
邵文安、鍾越和白羽。
書吏將四人的名牌分列兩邊:下一場,白羽對鍾越;另一場,邵文安對持鐧修士。各勝一場的人,才能爭最後的魁首。
方才有人出去買吃食,沒趕上主擂的頭兩場,重新擠到近處,還在問杜衡去了哪裡。同伴朝台下一指:「那兒呢,輸給鍾越了。你來晚了,他那三柄劍使得才叫好看。」
杜衡聽見,回過頭笑了一下,卻沒插話。他解下劍匣擱在膝上,目光仍停在候場廊里。
四人又歇了一刻。持鐧修士服過丹丸,仍坐在廊下運轉弦息,鍾越已握著長槍起身,走到白羽面前。
「白公子,真不用兵器?」他先前問過一次,此刻看過白羽將人連盾送出界外,仍忍不住再確認一遍。
白羽搖頭:「不必。」
鍾越沒有再勸。他望了一眼台下的杜衡,隨後提槍登上石階。方才贏下的那一場已讓他知道,自己的後招藏不住了。眼前這位白公子,卻連怎樣取勝,都還沒讓人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