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款人，羅德谷的伊恩爵士，擔保人，西城教堂的布魯諾教士，沒錯吧？」
銀行的洽談室里，負責審批貸款的侏儒銀行主管坐在加高的高腳凳上，以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櫃檯前的伊恩與布魯諾。
前者身穿皮甲，腰掛一柄長劍，栗色頭髮下是銳利有神的雙眼；後者披著教士標誌性的黑袍，只在前額露出一抹暗金色捲髮。
伊恩饒有興致地盯著侏儒那尖而薄的長耳朵，輕輕頷首：「沒錯，以你們銀行的實力，要查清我們的身份並不難。」
從外貌上看，侏儒就像是等比例縮小後的精靈，擁有與精靈相似的長耳朵。
不過，在石渡城並沒有精靈常住，而活躍於城內的侏儒卻有上百人。
論稀有度，無疑是精靈完勝。
在石渡城這二十來年，伊恩也就有幸見過一次精靈。
侏儒主管低頭看向手頭的文件：「你提交的資料我都看過了，被冊封為領主的騎士要借錢發展領地，找了位教士做擔保，貸款理由和擔保人都沒什麼問題。」
在一筆貸款中，擔保人的作用至關重要。
若是借款者還不上錢，侏儒銀行就可以要求擔保人承擔連帶責任。
直白點說，就是要求布魯諾代伊恩來還錢。
低層教士的收入或許不算高，可勝在工作穩定，且具備一定的社會地位，稱得上是中世紀的『體制內』了。
銀行向來歡迎這類群體參與借貸，因為太好拿捏了。
侏儒主管捋了捋自己的棕色山羊鬍，隨後話鋒一轉：
「不過規矩你們也懂，借款這種事必須得走審批流程，五十枚金盾可不是小數目，最終放款數額還不能確定，至於補償金，羅德谷是危險地區，肯定會有所上漲，不會低於十分之三。」
由於教會在明面上禁止一切貸款業務，因此石渡城的借貸機構都會避開『利息』、『利率』等詞彙，轉而使用所謂的『補償金』進行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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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款者在向放貸機構還錢時，要根據事先商量好的比例，多償還一筆補償金。
大夥都知道這是掩耳盜鈴，教會也很清楚各种放貸機構有多黑心。
但貸款是個剛性需求，總有人會缺錢救急，也總有人手頭有多餘的錢想要賺利息。
事實上，石渡城的第二大貸款機構，就是教會。
畢竟教士們也是食利階層，手裡有點閒錢很正常。
只是教會的放款條件過於苛刻，且往往要求高額抵押物，主打低風險低利率的貸款，僅面向高端客戶，生意才不像侏儒銀行這般紅火。
在交代完注意事項後，銀行主管合上了手中的文件：「你們先回去，兩天後再來。」
這就是讓伊恩和布魯諾回家等消息了。
走出銀行大門，已臨近中午。
「該死的侏儒，真黑心。」
伊恩嘴上罵罵咧咧。
哪怕他明知這侏儒銀行是出了名的高利息，可任誰碰上利息超過百分之三十的高利貸都得罵娘。
但罵娘歸罵娘，這錢伊恩得借，利息也得還。
除非他拿了錢之後就遠走高飛，徹底放棄過往二十年積累的一切，包括他的社會地位、聲望，還有徵信。
看似柔弱矮小的侏儒卻敢在石渡城做高利貸生意，當然是背後有靠山，且來頭遠比東疆伯爵更大。
布魯諾跟在伊恩身後，看著依舊人來人往的狹窄街道，眼神中透著茫然。
「接下來......怎麼安排？」
過去二十四小時發生的事，對一名年輕教士的衝擊力多少有點大。
他先是即將成為一塊領地的代理神父，又在好兄弟的花言巧語下成為了一筆高額貸款的擔保人。
人生即將迎來前所未有的劇變，布魯諾卻並未做好相應的心理準備。
這時一輛馬車從銀行門口路過，馬夫「啪」一鞭子下去，拉車的挽馬吃痛下竟落下一大堆馬糞蛋子。
車輪剛好磕到一塊凸起的小石頭發生偏離，從熱氣騰騰的馬糞蛋子上直直碾過。
布魯諾當即就下意識地捂住鼻子，伊恩對此倒是習以為常。
騎士本就天天和馬匹黏在一起，能不習慣麼？
不過這也證明石渡城的衛生狀況還是一如既往的糟糕。
出於軍事目的考慮，這時候的城市通常面積不大，又擠進了太多的人，沒有現代化的下水道系統，再疊加落後的衛生觀念，街道上的狀態可想而知。
身為城市的主人，東疆伯爵兩三年都不見得來石渡城一趟，寧可住在離城市十幾公里外的堅定堡。
說到底，正經貴族都有自己的城堡、莊園乃至風景優美的大別墅，還有領地需要照看。
誰願意長期住在又髒又臭的城市裡？
「我先和你回教堂，去向神父申請調動，然後你就待在城內等我，我今天還得回堅定堡處理一些事務。」
伊恩也是沒辦法，城市與城堡離得太遠，他辦事情就得兩地來回跑。
西城教堂和侏儒銀行離得倒是沒多遠，十來分鐘就走到了。
兩人先是向管理教堂的本堂神父分別遞交了正式書面申請。
伊恩是以領主身份，請求西城教堂向羅德谷派遣一位訓練有素的代理神父。
布魯諾則是以讀經員身份申請工作調動。
兩人的申請都迅速得到了本堂神父的許可。
一個最底層的讀經員，對教堂而言可有可無。
布魯諾不干，有的是人願意干。
去羅德谷這樣的偏遠窮地方當代理神父就不同了，沒多少教士想吃苦。
況且羅德谷還有戰爭風險，上一任代理神父就在戰亂中生死不明。
在本堂神父的眼裡，布魯諾這是主動從富裕城市申請去窮鄉僻壤散播神的光輝，甚至都不需要組織提出借調。
這是何等的奉獻精神？
簡直就是新時代優秀教士的表率！
要是每位教士都像布魯諾這般具備奉獻精神，教會的影響力何愁不深入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在通過布魯諾的調動申請時，這位年近六旬的老神父欣慰又感動地拍打著他的手背：
「你選擇的道路或許會很艱險，但我堅信，神會始終庇佑著你。」
布魯諾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度，神色恍惚地點了點頭：「......謝謝。」
神父閱人無數，自然能看出他的異常，當即關切問道：「布魯諾，沒有人強迫你吧？你是否確定，這是你反覆思考後做出的抉擇？」
布魯諾神色勉強振奮起來，搖了搖頭：「不，神父，沒有人強迫我，伊恩是我的朋友。」
旋即，他又著重強調：「最好的朋友。」
神父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明天會向主教遞交你的申請，在他同意之前，你都有撤銷的機會，切記，不要做出讓自己後悔的抉擇。」
而就在同一天夜裡，返回堅定堡的伊恩也需要面對相似的問詢。
「伊恩，去羅德谷這件事，是不是普默逼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