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你要和我說實話，這真是你自己做出的選擇嗎？」
堅定堡的騎士宿舍里，年近半百的騎兵隊長漢斯坐在三角凳上，拿起火鉗，從熊熊燃燒的壁爐中夾出一塊鵝卵石，快速丟進身旁的陶瓷酒瓮里。
這是帝國境內常見的一種熱酒方式，方便快捷且能夠有效控制酒溫，防止酒水加熱到沸騰進而喪失風味。
缺點麼，就是酒水裡多少會摻點灰燼。
不過都是草木灰，喝一小點也沒啥大問題。
正值二月末，夜晚氣溫驟降，騎士宿舍外冷風呼嘯。
伊恩還穿著白天的皮甲，外頭罩了條棕色毛毯，就坐在漢斯對面，默契地遞上一隻長柄木勺：
「漢斯大叔，你就放心吧，真不是普默逼我，我也沒受到任何威脅，是我自己想回羅德谷。」
漢斯接過木勺，伸進酒瓮里輕輕攪拌兩圈，放下木勺的同時疑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羅德谷的情況，現在可不是回去的好時機。」
伊恩這會已經在矮桌上擺好了兩隻木酒杯：「可我在這堅定堡也待不了多久，與其被伯爵一腳踢出城堡，還不如先將領地拿到手。」
漢斯將木勺擱在瓮邊，身子微微後靠，雙手搭在膝蓋上，聲音隨之沉了下來：
「我和兩名隊長都明確表示過反對，但伯爵這次裁撤騎士的態度很堅決，就連我的小隊都可能要裁掉一半人。
對你來說，回羅德谷確實是一條路，只是這條路註定會很難走。」
身為伯爵麾下的騎兵隊長，漢斯旗下共有十名家臣騎士。
人數看似是不多。
可這幫人全都是訓練有素、裝備精良且殺人不眨眼的專業騎兵。
再算上配套的騎士侍從，那就是一支兵力超過三十人的職業武裝力量，放在任何地方都不可小覷。
找塊好地方都夠聚嘯山林了。
在土地貧瘠的帝國東部，財力稍微弱點的男爵都拉不出這麼多職業騎士。
漢斯為東疆伯爵效力近二十年，屢經戰陣，多次立功，證明了自己的勇敢與忠誠，方能升任隊長。
而伊恩的父親與漢斯同期參軍，卻只落得個命喪沙場。
伊恩望著壁爐中跳動的火焰：「我父親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擁有一塊領地，我這應該也算是完成了他的遺志。」
昨天普默還用這套說辭來勸伊恩接受領地，今天就輪到伊恩用同樣的說辭來讓漢斯打消顧慮。
對伊恩而言，漢斯是亦師亦父的存在。
七歲時，伊恩就被送去了寄宿制教會學校，常年在校住宿。
等到十二歲完成啟蒙學業，他成為了漢斯的侍從，跟隨漢斯學習騎士相關的技巧。
六年後，父親戰死，又是在漢斯的極力舉薦下，伊恩才得以繼任為伯爵的家臣騎士。
伊恩騎乘的那匹昂貴戰馬源自其父，卻是漢斯從戰場上搶奪並保護下來的。
若是漢斯堅決反對伊恩去羅德谷，那他就得重新掂量掂量背後蘊含的風險。
漢斯緩緩搖頭，換上略帶教導意味的口吻：
「你這次可是得罪了不少人，普默第一個找到你，可你當天就同意離開騎士團，這就讓別的騎士失去了拒絕普默的理由。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在當天接受普默的提議，而是多問問身邊人的意見，同時還能與普默討價還價，爭取多要到一些支持，開拓邊境領地可是很艱辛的。」
伊恩正視漢斯，解釋道：「我知道，但我更害怕失去獲得領地的機會，我若是猶豫，普默就可能將羅德谷劃給其他人。」
這會酒瓮里的灰燼已稍稍沉澱，漢斯舀起一勺酒試了試溫度，隨後便開始往木酒杯里倒酒，並徹底打開了話匣子：
「這倒也是，每名家臣騎士都渴望獲得一塊領地，就連我也不例外，也就是這批領地的情況都有些糟糕，才能輪到像你這樣的年輕人。
伯爵這次將分配領地的任務交給了普默，我不知道他具體是如何安排的，也不知道除了你之外還有哪些騎士需要做出抉擇。
羅德谷的情況確實不算太好，但你畢竟姓羅德，那裡是你的故鄉，以你的能力，或許有機會站穩腳跟。」
斟滿兩杯，漢斯把其中一杯推向伊恩面前，「喝吧，暖暖身子。」
「謝謝。」
伊恩拿起酒杯，先是小口抿，後大口猛灌。
這時的麥酒本就粗糲，加熱之後的滋味更不敢恭維，可在這晚冬夜裡依然是暖身的佳品。
大半杯熱乎乎的麥酒下肚，伊恩頓覺一股暖意從腹部流向四肢。
漢斯只淺淺抿了一口，看著伊恩一飲而盡的豪爽模樣，露出和藹微笑：「看樣子，你是已經下定決心了。」
伊恩將空了大半的酒杯放回矮桌，語氣堅定：「是的，我已經在石渡城找到了願意隨我去領地的教士，這次的機會我說什麼都不想錯過。」
「那你就去試試好了，要實在不行，你就回來找我，我會想辦法給你安排其他出路。」
漢斯隊長在東疆伯爵領算得上是一號人物，給伊恩安排個工作崗位對他來說沒啥難度。
只是這種工作肯定遠不如家臣騎士和封地騎士，充其量就是在石渡城幹個守城門的活。
餓不死，也富不了，但至少也算是一種兜底。
「其實，我現在就急需你的幫忙。」伊恩星夜從石渡城返回堅定堡，肯定不只是為了蹭杯酒喝。
在他的計劃中，搞定布魯諾只是第一步，後續的每一步都同樣重要。
漢斯神色沒有意外，再次拿起木勺，為伊恩添酒：「說吧，要我幫你什麼。」
伊恩端起新添的酒淺飲一口，放下杯子，從容開口：
「我要將我的兩名侍從都冊封為騎士，為此就需要為他們都配備坐騎，不用太貴，兩匹優秀的騎乘馬就行了，最好是剛剛退役的騎士戰馬。」
正規的騎士通常會有三匹馬。
最好的一匹用於戰陣衝鋒；次等的日常騎乘；最次的那匹用來馱運行李甲冑。
伊恩暫時還沒富裕到能為兩名新騎士都配備全套三匹戰馬，只能退而求其次，先給他們搞匹日常騎乘馬。
好歹有副騎士樣子，能鎮住新招募的侍從。
漢斯聽罷微微頷首：「退役的戰馬都接受過長期訓練，也見識過戰場廝殺，不會被戰場上的各種聲音嚇得亂跑，確實適合剛受封的年輕人，」
戰馬從五六歲成年開始服役，服役年限大約是十年，而馬匹的壽命普遍接近三十年。
退役後的戰馬雖然因身體老化，失去了快速衝鋒的能力，但依然是相當優秀的騎乘馬，能在新的賽道上發光發熱。
這也算是退休馬匹再就業了，而且經濟實惠，價格僅有剛成年戰馬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
伯爵的家臣騎士團、伯爵領各地的貴族們每年都會淘汰大批戰馬，以漢斯的關係，能輕鬆用合適的價格淘到兩匹。
「給我兩天時間，我幫你搞定，還有別的事嗎？」漢斯可不相信自己這位徒弟就為了這點小事星夜登門。
伊恩沒有客套，直接說道：「還有就是我需要兩名新的侍從，我希望你幫我物色兩名健康強壯、忠誠勇敢的年輕人，最好出身騎士家庭。」
漢斯一聽便笑了：「這件事就更簡單了，石渡城最不缺的就是年輕人，兩個侍從我很快就能給你找齊。」
這年頭什麼最稀缺？
當然是好的工作崗位。
侍從固然是要賣命，可工資高啊，而且還包吃住，碰到戰事還有立功和分享戰利品的機會。
只要節儉一點，不去碰那些享樂型消費，侍從是真能攢下錢的。
在東疆伯爵的家臣騎士團里，就有不少底層出身者，靠當侍從攢錢購置戰馬和甲冑，而後逆襲成正規騎士。
伊恩讓漢斯來幫忙找兩名侍從，明顯就是給他賣個人情。
漢斯也有親朋好友，這麼一大幫人里肯定存在找不到好工作的年輕人。
這份人情他轉手一賣，將來興許就能獲得成倍收益。
漢斯忽地想到了什麼，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悵然：「要不是我的兒子才剛滿十二歲，我肯定讓他去當你的侍從。」
騎士們的關係網絡層層疊疊，靠的就是人身綁定。
伊恩以前是漢斯的侍從，若是漢斯的兒子成為他的侍從，兩個家族的關係無疑會更為緊密。
雖然伊恩的家族就剩他一個人了，但他現在成了領主，只要能把領地發展起來，家族自然也能隨之壯大。
「羅德谷太危險，還是有一定經驗的年輕人最好。」伊恩可不希望師傅的兒子在自己手上出問題。
「那這事就以後再說。」漢斯拿起酒杯，將杯中剩下的酒喝完，轉而開始向伊恩傳授一些壓榨手下的小妙招。
「對於那些新招的侍從，你前面先別發薪酬，可以用武器裝備、食品衣物來抵扣薪酬。
等他們干滿兩年，證明了自己的忠誠之後，再考慮發放薪酬，而且一開始不能太高，要慢慢往上加。
新冊封的騎士也是一樣，你不是要給他們購置戰馬嗎？就先用戰馬來抵扣，你剛成為領主，需要錢的地方很多，一定要省著點花。
對了，你錢夠不夠用，我手上剛好有點閒錢，可以借你一些。
別推辭了，收下吧，以後當領主賺到錢了再還給我就行，來，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