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採購一番準備離開市場時，伊恩在門口的攤位上意外碰到了熟人。
「伊恩，不來看看我的東西嗎？」
向他打招呼的是一名身穿黑色皮甲的年輕騎士。
伊恩只憑聲音，就知道是與自己同一小隊的戰友：「馬庫斯？你怎麼在這？」
馬庫斯坐在小馬紮上，雙手撐著膝蓋，抬頭看向伊恩，嘴角帶著點侷促笑意：「當然是來賣東西的，瞧瞧我這兩柄弩，都是好東西，還不貴。」
「弩？我看看。」伊恩低頭看向攤位，接著蹲下拿起一柄弩仔細檢查。
正如馬庫斯所言，這兩柄十字弩品質很高。
「整塊橡木做的弩身，抹了樹漆防水，牛角牛筋做的複合弩弓，用銅鑄造的堅固弩機，在石渡城你再找不到比這更棒的弩，我剛買來不到一年，再用個十年沒一點問題，真的。」
王婆賣瓜，自賣自誇，趁著伊恩檢查弩的功夫，馬庫斯拿起另一柄弩滔滔不絕介紹起來。
不過他沒提弓弦。
弩的弓弦是消耗品，用麻繩或者動物筋腱都能製作。
也不貴，一兩個銀星就能買到一條。
檢查一番後，伊恩放下十字弩，起身問道：「東西不錯，你怎麼會想著賣掉？」
他不怎麼喜歡在熟人那買東西，尤其是用過的二手貨。
砍價傷感情，不砍價傷錢包。
尤其現在二手裝備大降價，伊恩總不能為了照顧熟人情緒，而罔顧自己錢包的情緒。
可既然被叫住了，不問問價又說不過去。
況且伊恩還真需要買幾柄弩。
弩是一種非常便捷的武器，哪怕是個普通農夫，拿上弩稍微訓練幾天就能在戰場上發揮作用。
對於伊恩新招募的那些侍從來說，弩就是最合適的武器。
此前他在市集上也看到了幾柄弩，但要麼價格不合適，要麼品質不過關。
馬庫斯並沒有急著談價，而是拉起伊恩的袖子提議道：「都快中午了，去酒館喝兩杯？我請客。」
「行。」伊恩看得出他似乎面有難色，便點頭同意。
都是同一小隊的戰友，平日裡關係不差，伊恩也不好意思拒絕。
市集旁就有家小酒館，名字就叫騎士村酒館，出售麥酒、麵包、香腸、豆子湯等簡餐。
馬庫斯先是叫身旁的少年侍從看住攤位與馬匹，接著便與伊恩一同走進酒館。
找了張靠牆角的桌子坐下後，馬庫斯就迫不及待開始大倒苦水。
「昨天傍晚，普默叫我去他的辦公室，我要麼接受一塊貧瘠領地，要麼走人。」
「我也沒辦法，再過幾天，我或許就得離開堅定堡。」
「領地我是不可能去的，我根本就不懂怎麼治理領地，而且那地方也危險。」
「將來我也許去給商隊當護衛？去南邊的大城市找個僱傭軍團？或者別的什麼門路......」
馬庫斯說到一半，胖乎乎的中年女店主將兩大杯麥酒端了上來。
這家店的麥酒呈深褐色，味道較為濃郁，在騎士村也算是小有名氣。
年輕騎士抓起酒杯仰頭便灌，打了個長長酒嗝後，將杯子重重砸在桌上，繼續訴苦。
「伊恩，你知道的，我父親只是個麵包師，兩年前我為了加入騎士團，借了錢買戰馬，很多錢。」
「在離開石渡城之前，這些錢我必須要還上，否則我的家人就沒法待在城裡了。」
「我已經將諾亞給辭退了，他是最棒的侍從，但我依然只能叫他滾蛋，那兩柄弩就是他留下來的，我沒有選擇。」
「我現在甚至在懷疑，我當初的選擇是不是正確的，我他媽真想找塊石頭砸死過去的自己......」
伊恩能聽得出來，馬庫斯這會已經到了情緒瀕臨崩潰的邊緣。
兩年前，也就是伊恩父親戰死的那會，東疆伯爵的家臣騎士團打了敗仗，折損了不少騎士。
面對獸人的兇猛攻勢，情急之下，伯爵不得不擴招騎士團。
這就吸引了不少家庭並不富裕的年輕人主動投軍。
他們中的一些人就像馬庫斯一樣，出身石渡城的市民家庭，有一定家底，且當侍從積攢了經驗，懷揣著熾烈的騎士夢。
但戰馬的高昂售價不是這些年輕人能夠承擔的，而一匹優質戰馬又是成為騎士的必備門檻。
為了加入騎士團，他們只能舉債買馬，並寄希望於用後續的工資或者戰利品來償還欠債。
現在好了，家臣騎士團擴招才不到兩年，戰爭剛一停歇，伯爵就開始大規模降本增效。
不僅年輕騎士們的騎士夢如奶油般化開，他們還得背負起購置戰馬、甲冑的巨額債務。
伊恩輕輕摩挲著木酒杯的包漿邊緣，靜靜充當一位聆聽者。
等馬庫斯的洶湧情緒稍稍回落，他方才以平緩口吻開始勸慰：
「我能理解你的難處，這次確實是伯爵做得太急躁，太過分了，這不是你的錯，一名侍從想成為騎士有什麼錯呢？」
「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與品性，一定能渡過眼前的困難。」
這種時候，罵領導總是對的。
在城堡食堂沒人敢區區伯爵，可到了酒館誰還會在乎？
就算皇帝來了，都得挨一頓口水。
馬庫斯長長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也鬆了許多：「我現在感覺好多了，謝謝你，伊恩。」
「來，別管這些煩心事了，喝酒！」伊恩端起了酒杯。
等到酒杯見底，馬庫斯臉上的憂愁總算散了大半。
老闆也適時端來兩碗扁豆燉蔬菜、一籃黑麵包，以及一小碟山羊干乳酪。
「再上兩杯酒！」
馬庫斯先是吩咐老闆續杯，而後以略帶歉意的口吻對伊恩說道：
「抱歉，我現在只買得起這些簡單的餐食，你問我為什麼要賣掉那兩柄弩，我就是為了還債，然後看你在買武器，所以才叫住你。」
說罷，馬庫斯將唯一的那碟干乳酪推到伊恩面前，目的昭然若揭。
伊恩有些不爽。
合著我既要當你的情緒垃圾桶，又得出錢買你那兩柄弩？
就為了吃你這頓便宜飯？
馬庫斯也不是低情商的蠢蛋，他當即補充道：「我知道，現在的二手武器價格都很低，都是同一小隊的騎士，我不會讓你難辦，你就當幫我一個忙。」
「這兩柄弩，再加上一百根箭矢，我一共只賣兩枚金盾，我再額外搭上一柄優質單手劍，絕對是你能買到最便宜的。」
一柄全新的銅弩機十字弩，在石渡城的售價通常是十三銀盾。
一百根弩箭則不咋值錢，總計也就三到四枚銀盾，加上兩柄弩，也就不到三金盾。
不過再搭上一柄好劍的話，賣個兩金盾也算馬馬虎虎，至少沒坑熟人。
畢竟是二手貨，又趕上了這特殊行情。
「那兩柄弩品質確實不錯，考慮到你的難處，我就收下好了。」
既然馬庫斯有誠意又懇切，那伊恩也沒有不幫隊友一把的道理。
他家的麵包伊恩還吃過，做得很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