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靈堂里那個「英年早逝」和「浩氣長存」的輓聯,說明他不是個壞人,確切地說,更像是個烈士。
死了極具哀榮,活過來了卻處處有些不對勁,這讓他隱隱有些不安。
還是自己太敏感,想多了?
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要是不失憶就好了,也許能知道死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不用像現在這樣摸不著頭腦了。
這該死的失憶,還能不能恢復?到底什麼時候能恢復?
手術進行了兩個多小時,之後他被推回了病房,這是個單人病房,護士給他打了針,掛了點滴,叮囑他好好休息,然後就離開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他自己的呼吸聲。兩個士兵守在病房門口,那個中年軍官已經不見了。
百無聊賴,他又開始凝神靜聽,他奇怪地發現原身的父母已經來了,但卻沒有馬上來病房看他。
對於這個所謂的父母,陸一鳴有一種說不上的感覺,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他的母親去了醫生的辦公室,問了他的情況,特別是他失憶的事。醫生說的和他給中年軍官說的沒有兩樣。
父親沒有和母親一起去醫生辦公室,而是站在病房不遠的走廊上,他看了一眼病房門前的兩個守衛,點著了一根煙,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不一會,母親出現在走廊上,陸一鳴看到父親快步迎了上去,兩人來到了一個沒有人的角落。
父親問道:「醫生怎麼說?他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雖然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仍然很清晰地傳進了陸一鳴的耳朵。
「醫生說是的。他是因頭部受傷造成的失憶,有可能以後會恢復,也有可能永遠不會恢復。」
母親輕聲說道。
「這說跟沒說一樣。」父親有些惱火。
「你小聲點。」母親說,「別讓人聽到。」
「我知道。」父親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你覺得他是真的失憶了,還是在裝?」
沉默。
大約三秒鐘的沉默。
「不知道。」母親不確定。「但如果是裝的,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如果是裝的,說明他已經懷疑了。」
父親的聲音很冷靜,「等一下你試探他一下,看看他的反應。如果他真的不記得,那我們就是安全,如果是裝的……」
他又停了一下,看了一下四周,接著說道:
「那就讓他永遠閉嘴。剛才你去見醫生的時候,我觀察了,有兩個人在看著他,雖然有點麻煩,但是相信我們還是能對付得了。
你最了解他,如果發現他是裝的,你給我使眼色,我們就馬上找機會下手。」
「還要殺他嗎?」母親遲疑了一下,「不過為了我們和「寒鴉」的安全,也只能這樣了。」
她嘆了一口氣,似乎有些無奈。
父親點了點頭。
「你這樣想就對了,其實我又何曾想這樣,培養一個人不容易,上面為了掩護「寒鴉」,也只好犧牲他。
他要是死了,就沒有這麼多麻煩,怪就怪他又活過來了。」
話音未落,病房裡的陸一鳴已經驚出一身冷汗!
原來他之前的死和他的父母有關!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那個要掩護的「寒鴉」又是什麼人?
竟然不惜犧牲自己的兒子!
他真的是他們的兒子嗎?
現在他們又要確認他是否真的失憶,如果發現他沒有失憶,或者確認他在裝,他們就又要殺了他!
現在該怎麼辦?
角落的低語停止了,很快腳步聲來到了他的病房門口。
「長官,我們是陸一鳴的父母,來看他。能不能行個方便?」母親央求道。
「等一下,我進去問一下。不過你們看了以後就馬上走,不能待太長時間。」
門口士兵說道。
「好的,那麻煩你了。」
士兵推門進來的時候,陸一鳴已經閉上了眼睛,假裝在休息,心裡卻在盤算對策。
士兵看了他一眼,問道:
「陸組長,你醒了嗎?你父母來看你了。」
陸一鳴慢慢睜開眼睛,其實他已經想好了,他根本沒有選擇,他現在很虛弱,沒有反抗的能力,只有讓他們確認自己是失憶了,他們才不會殺他。
好在自己確實是失憶了,根本不用裝。他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持鎮定。
不過他也做了最壞的打算,如果他的母親沒有看出來,真以為他是裝的,在她給他的父親使眼色時,他會馬上喊守衛,說有人要殺他,他知道憑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無法保護自己。
至少兩個守衛有武器,而且在有準備的情況下,他的父母說不定會知難而退。
不過他也不確定兩個守衛能幹得過他的父母,但願不要走到這一步。
他裝作一副剛睡醒的樣子說道:
「你讓他們進來吧。」
他知道自己不能不見,否則會引起他們的懷疑。
先度過這個危機再說,再考慮下一步怎麼辦。
他看見倆人站在門口。母親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父親的表情沉穩,嘴角微微抿著,目光在陸一鳴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鳴兒,」母親走過來,在床邊坐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你感覺怎麼樣?」
她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顫。如果是昨天之前,陸一鳴可能會覺得這是母親心疼兒子的自然反應。
但在聽到了走廊里那段對話之後,他知道,這雙手的顫抖,應該不是心疼,而是緊張。
「媽,我還好。」陸一鳴微笑道。
他對自己出奇的鎮定感到有些驚訝。雖然前世他遇事也不慌張,但表現如此之好,還是出乎他的意外。
「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母親看著他,眼眶裡蓄滿了淚水,「連媽都不記得了?」
陸一鳴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關切,有心疼,有擔憂,至少表面上看起來都有。但他知道,那些情緒的表層下面,隱藏的卻是真正的危險。
「不記得了。」他目光茫然地說道,繼續看著母親的表演。
母親的眼淚掉了下來。
「怎麼會這樣……」她哽咽著,用手帕擦眼淚,「你從小就不讓人省心,現在又弄成這樣……」
站在旁邊的父親開口了:「行了,別哭了。醫生說了,可能會恢復的。」
他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種父親的威嚴。但陸一鳴注意到,他一進門,目光在房間裡觀察了一圈,最後才看向他。
母親又坐了一會兒,問了幾個問題,餓不餓、傷口疼不疼、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每一個問題都很正常,正常到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還說起了他小時候的事。
陸一鳴當然知道,這些問題只有一個目的,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失憶了。
自己的生死完全在她的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