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的上午,林淑芳又來了,帶了一些換洗的衣服和吃的東西,然後很快就走了,她在陸一鳴病房待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陸一鳴估計試探應該快結束了,陸志遠和林淑芳大概是相信他是真的失憶了。
之前他偷聽他們的談話,陸志遠曾說過試探結束後,就會向上面匯報,他的生死將由上面決定。
來自日諜和特務處的雙重威脅,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他走到窗邊,眺望著遠處,心裡想著如果陳克疾再不來,得另外想辦法了。
其實在等待的前五天裡,他並沒有閒著,沒事就找老周和瘦子守衛兩個人聊天,裝作不知道打電話時兩人發生爭吵的事。
因為拿了他10塊錢的緣故,兩個人也沒有原來那樣嚴肅了,有時也跟他聊幾句。
陸一鳴又從林淑芳那裡要了一些錢,隔三差五叫了一些酒菜到病房,邀兩人喝酒,兩人也不拒絕,酒一喝,話也就更多了。
胖子叫周振先,瘦子叫郭有田,兩人都是行動科特勤大隊的人。兩個人都沒什麼背景,都是出身底層,沒有多少文化。
郭有田混過幫派,比較市儈狡猾,周振先當過紗廠的工人,沒有染上那麼多壞毛病,人比較實誠。
陸一鳴也看出來,這份差事對他們來說,也僅僅是一份差事,談不上有什麼多高的忠誠度,只是每個月初到手的20塊錢,比他們能找到的其他的工作錢更多,也更穩定。
通過和他們的聊天,陸一鳴也知道了特務處不少情況,他對組織架構,職能和幹部的情況特別感興趣。
掌握這些信息,如果他能出來,對他查找內鬼「寒鴉」肯定有幫助。
至於有多大幫助不好說,至少他出來的時候不是兩眼一抹黑。
正當陸一鳴在窗前思緒萬千的時候,他聽到病房外傳來說話聲。
他轉頭看去,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個子不高,但很結實,手裡提著一個水果籃子。
他看見年輕人遞給郭有田一張證件,郭有田打開證件,裡面夾著一張10元鈔票,年輕人微笑道:
「行個方便,我看一下病人,說幾句話就走。」
郭有田看了一眼證件,抽出了鈔票,心想一人又有5塊錢的進帳,何樂而不為,他知道周振先也不會反對。
他交還了證件,頗為恭敬地說道:
「行,不過你在裡面不要待太久。」
年輕人點了點頭,走進了病房,向站在窗邊的陸一鳴走來,臉上帶著笑。
陸一鳴感覺他的笑容有些不太自然。他也說不上來,他的笑容里似乎帶著一種焦慮,或者是一種不安。
這個人會是陳克疾嗎?
陸一鳴轉身迎了上去,年輕人放下水果籃,微笑道:
「陸哥,我這段時間出差,昨天才回來,處理完手上的事,就馬上來看你,看你的樣子,恢復得還不錯。」
「還好,謝謝你的關心。」
陸一鳴聽到他說出差回來,已經猜到他應該就是陳克疾,心裡一喜,你終於來了!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問了一句。
「你是陳克疾吧?」
年輕人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
「你不認識我了?」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陸一鳴尷尬地笑了笑。
年輕人沉默了幾秒。然後也笑了,但那笑容有些勉強。
「我是陳克疾,」他說,「你同學。中央軍校第10期的,我們不僅同班,還住同一間宿舍。
在軍校的時候,我被同班的李劍仁欺負,都是你幫我出頭。
當時還不知道,李劍仁這傢伙那麼囂張,原來他是特務處督察室主任李平志的侄子。
我還記得當時的情景,你把他打的鼻青臉腫,踩在腳下,直到他求饒了才放了他。
李劍仁後來帶了四五個人來報復你,都被你打趴下,後來再也不敢來挑釁了。
這傢伙畢業後去了特務處,現在是特務處行動科第一組的組長。
你畢業後也去了特務處,我沒去,去了首都警察廳督察處。」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陸一鳴的臉,像是在尋找什麼,也許是熟悉的反應,也許是記憶被喚醒的跡象。
但是陸一鳴臉上卻沒有任何反應,他確實什麼都不記得了,不過聽陳克疾敘述,原主還挺能打的,這讓他得到了一些安慰。
另外他也有一些不解,原主這個人看上去不壞,還挺講義氣的,怎麼就成了日諜的內鬼呢?
「看來你是真的失憶了。別人說我還不相信呢。」陳克疾嘆了口氣。
「我也不想這樣,但是以前的事真的不記得了。」陸一鳴苦笑道。
「陸哥,」陳克疾的聲音低了下來,「我回來後,聽同事說,你打電話找我。
說你在金陵醫院,我一打聽,才知道你出事了,我聽到了一些消息,所以馬上趕過來見你。」
陸一鳴的心跳加快了。他沒有說話,等著陳克疾往下說。
「聽說你出事以後。」陳克疾的聲音很低,低到陸一鳴要豎起耳朵才能聽清每一個字,顯然是不想讓門外的警衛聽見。
「我通過關係打聽到特務處督察室的人正在調查你。」
「查出什麼了嗎?」
這是陸一鳴最關心的問題。
「查出了一些可疑的地方,但都不是什麼實錘證據。比如行動的前一天晚上,你出門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比如行動當天早上你在窗口站了很久,還轉筆。
比如還有你最近話變少了,人變沉默了。
都是諸如此類的。」
陳克疾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儘量顯得很平淡,但陸一鳴能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不安。
不過陸一鳴多少也鬆了口氣,調查組調查了這幾天,看來還是沒有找到什麼確鑿的證據。
「這些東西,算不上證據。你覺得憑這些東西,調查組就能判定我是內鬼嗎?」
陸一鳴說完看著陳克疾的眼睛。
「當然不能判定。」陳克疾搖搖頭,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但是我聽說調查組組長周文彬已經據此認定了你就是內鬼,我猜這其實就是他的上司督察室主任李平志的意思,否則他沒有這麼大的膽子。
李平志是李劍仁的親叔,他就是想整你。
因為你在軍校的時候替我教訓過李劍仁,而且讓他出了丑。
他這個人心胸狹窄,一直懷恨在心,所以你得罪了他,也就是得罪了李平志。
正好上面想儘快結案,所以李劍仁和李平志就合謀借這個機會害你。」
說到這裡,陳克疾的臉上露出痛苦之色。
「都怪我,如果不是你為我出頭教訓了李劍仁,就不會發生這回事。
我聽說督察室上報的意見,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儘管陸一鳴已經有預感,但聽到這八個字,就像八根釘子,一根一根地釘進了陸一鳴的胸口。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是一把錘子,砸在他的心臟上。
「這不怪你,你不要自責。」陸一鳴看著一臉愧疚的陳克疾說道。
他覺得陳克疾的判斷是對的,不出意外,應該就是李劍仁和李平志要害他。
不過即使沒有得罪李劍仁和李平志,他就不會被作為替罪羊嗎?
這很難說,人心的險惡,在這個亂世尤甚。
「你覺得戴雨濃會同意李平志的意見嗎,如果同意的話,會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