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那個年輕軍官陰笑著走上前,頗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周組長,他死到臨頭了,你何必給他希望呢。
處座的命令是把他帶走秘密處決,我就是來執行的。」
周文彬一時有些語塞,臉上露出尷尬的笑容,心裡有些惱怒,卻不敢發作出來。
他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李劍仁是李平志的親侄子,這個身份擺在那裡,他一個調查組組長,得罪不起。
他辦了一輩子案子,做事從來講究滴水不漏,最忌諱的就是在最後關頭節外生枝。
今天偏偏碰上一個不知輕重的蠢貨,把什麼話都往明面上捅。
他心裡暗罵了一句,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李劍仁根本不顧周文彬的感受,馬上轉向陸一鳴,得意地笑道:
「老同學,你想不到會有今天吧。哦,對了,你失憶了,你可能不記得我是誰了。
我就是李劍仁,行動科第一行動小組組長,在軍校時,我們可是一個班的,你現在想起來了嗎?」
他往前邁了一步,眼睛裡閃爍的全是快意。他永遠忘不了兩年前,在軍校的操場上,在眾目睽睽之下,陸一鳴為那個總被他欺負的鄉巴佬陳克疾出頭,把他打得倒地不起,還把他踩在腳下,直到他求饒才罷休。
那天晚上他趴在宿舍的床上,後背火辣辣地疼,嘴裡咸腥一片,翻來覆去地想了一整夜。
從那以後,他就一直在等一個機會。現在,機會終於來了。
他希望從陸一鳴臉上看到絕望的表情,這會給他帶來復仇的快感。
可讓他失望的是,陸一鳴的臉上卻表現得很平靜。
知道是死亡的結果,陸一鳴心裡反而坦然了,像是一塊懸在頭頂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不僅不生氣,反而有點感謝李劍仁。相比李劍仁這個小人,周文彬更陰險,他讓自己抱著生的希望,再把自己誆騙出去秘密殺掉,根本不給自己反應的時間。
如果不是李劍仁這個蠢貨提前捅破了窗戶紙,他恐怕真的要被押上車,然後在一個不知名的荒郊野外,後腦勺上挨一顆槍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當然李劍仁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想看到自己的絕望和崩潰,就像貓看到自己爪子下的老鼠,這讓他有一種勝利者的快感。
這種人最大的弱點,就是太想品嘗勝利的滋味,以至於會不自覺地靠近獵物。
但是他想錯了,那反而讓陸一鳴有了思考的時間,他已經想好怎麼辦了。
「原來我們是老同學,你也相信我是內鬼嗎?」
陸一鳴臉上仍舊很平靜,似乎已經接受了這個結局。
「看來說什麼都沒有用,看在同學一場的份上,你下手的時候痛快一點。這一點要求不過分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微微下垂,肩膀也鬆了下來,似乎已經認命了。
李劍仁離他只有兩步遠了。他能聞到李劍仁身上那股髮油的味道,混著菸草和汗酸氣。
李劍仁的右手垂在身側,腰間槍套的搭扣沒有扣上,這個蠢貨,連槍套都不會扣好。
李劍仁笑得更得意了,慢慢走近陸一鳴。他的步子邁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像是要好好享受這一刻。
「你想死的痛快可沒那麼容易,你不記得你在軍校對我做過什麼嗎……」
陸一鳴看他放鬆了警惕,馬上欺身上前。
右腿往後一蹬,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彈了出去,左手一把抓住李劍仁伸過來的右臂,往自己懷裡一帶,右臂同時鎖住了李劍仁的脖子。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他反手用胳膊勒住了李劍仁的喉嚨,另一隻手從他的腰間槍套里掏出了手槍,頂在了他的腦門。
整個動作就在一兩秒鐘內結束,陸一鳴也沒想到自己反應這麼快,看來原主確實訓練有素。
事發突然,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包括李劍仁本人。李劍仁的喉嚨被卡住,臉上的得意還沒來得及換成驚恐,就那么半張著嘴定在了那裡。
陸一鳴發出一聲冷笑。
「我確實不記得在軍校做過什麼,但我知道現在要做什麼。
我不是內鬼,你們既然要害我,那大不了魚死網破,所有人都後退,否則我一槍斃了這個傢伙。」
他的聲音不高,但擲地有聲。
這時孫德彪和四個士兵已經拿槍指向了陸一鳴,但是陸一鳴躲在李劍仁的身後,他們知道李劍仁是上司的侄子,投鼠忌器,誰也不敢開槍,眼睛都看向周文彬。
周振先和郭有田在門外也聽到動靜,周振先拔槍準備進來看是怎麼回事,一把被郭有田拉住了,小聲說道:
「裡面搞不好要打起來,躲還來不及,你還進去,你是不是傻?」
周振先一聽有道理,馬上停住了腳步,兩人躲在外面偷聽裡面的動靜。
周文彬此時已經反應過來,後退了幾步,努力保持鎮靜,心中暗罵:
「李劍仁真是個蠢貨,為什麼要激怒他,本來很簡單的事,搞得這樣複雜,看怎麼收場,真是被這個蠢貨害死了。」
他的後背已經貼到了牆上,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這件事上報上去,上面一定會追究責任。
秘密處決的命令是他經手辦的,現在人沒處決成,反倒挾持了督察室主任的親侄子,這責任他擔不起,李平志那裡更沒法交代。
他連忙擺手,讓孫德彪他們把槍收起來,一邊陪笑道:
「陸組長,你冷靜一點,不要衝動,有事好商量,不是我們要害你,實在是你嫌疑太大,上面也想儘早結案。
只要你放下槍,我可以和上面說說,再重新調查。我想上面一定會同意的,你看這樣可以嗎?」
「對對對,我叔叔是督察室主任,我和他說一定會放了你的。」
李劍仁臉色蒼白,惶恐地說道。
此時他確實有些後悔。他才不想死,大好的前程還在等著他。
他當上組長沒多久,他叔叔就說過,再過兩三年就想辦法把他提到副科長。
陸一鳴知道他們這是緩兵之計,只有傻子才會相信他們,只要放下槍,他馬上就會被當場擊斃。
「不是我不相信周組長,我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這事沒有商量,你們把槍放在地上,然後都退到窗邊,等我安全了,我會放了李劍仁,絕不會傷他一根毫毛
否則同歸於盡,我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李劍仁一聽,急道:
「周文彬,你還不讓他們放下槍,你想讓我死嗎?」
他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嗓子又尖又細,和平時的囂張判若兩人。
周文彬沒有作聲,他知道如果放了陸一鳴,這個責任他擔不起。但如果繼續僵持下去,李劍仁真出了什麼事,他同樣擔不起。
他沉吟了片刻,說道:
「陸組長,這件事我不能做主,我給李主任打個電話,讓他定奪,如果他同意,我就讓你走。」
陸一鳴心想,周文彬果然是個老狐狸,要不要讓他打電話?這又要耽誤不少時間,結果還不好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