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人又撕了兩塊布條,塞進宋局長和宋夫人的嘴裡。
「蹲到牆角去。」
傭人老老實實蹲到了牆角,雙手抱頭,渾身發抖。醫生走過去,抬起槍柄,在他後腦勺上砸了一下,傭人悶哼一聲,軟軟地倒了下去。
然後他走到床邊,宋文達正拼命扭動身體,眼睛瞪得血紅,嘴裡嗚嗚地想喊。槍柄落下,宋文達也昏了過去。
宋夫人已經嚇癱了,歪在床邊,眼睛翻白,他順手也給了她一下,讓她徹底安靜下來。
不是想出院嗎?看來明天出院是不可能了,一家人還要在醫院住上幾天了,又可以多收幾天禮了。
他打開床頭柜上的黑色皮包,裡面是一沓一沓的鈔票,還有一個硬殼筆記本。他把皮包里的東西倒在床單上,紮成一個包袱,拎著走出了病房,然後把房門關上。
臨走時他看了一下牆上的鐘,時間指在了八點四十分,還有二十分鐘,他們的管家就會開車到達醫院了。
得抓緊離開這裡,走廊里還是那麼安靜。他順著樓梯下到一樓。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他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回頭望了一眼住院大樓,然後快步走進了夜色里。
他沿著小巷走了十幾分鐘,找到一條僻靜的巷子,兩邊都是廢棄的倉庫,沒有人。他脫掉了白大褂,扯下口罩和帽子,以及白手套,扔進了垃圾堆。
月光照在陸一鳴的臉上,這張臉顯得稜角分明,眉宇間有一股掩飾不住的快意。
他來到了大街上,找了一家不怎麼顯眼的小旅店,開了一間房。
原來打算回醫院住的,現在看來不需要了。
他估計宋文達的管家現在已經到了醫院,此刻應該已經報警了。
他回想了一下,沒有留下什麼紕漏,警察應該查不到他頭上。
房間裡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他凝神聽了一下四周的動靜,還是很正常的。
樓上樓下,只有幾間房有人住,大多數房間都沒有人住。
有人住的房間,裡面的人也已經上床了。基本上也已經睡著了。
陸一鳴把包袱放在桌上,打開來清點了一下。
法幣一萬五千,美元一千,筆記本一本。筆記本翻了兩頁,記的是送禮人的姓名、職業、金額。
這些人里除了他的親友,主要都是一些得了宋文達好處的企業主和商人,絕大部分的錢都是他們送的。
他沒有扔掉筆記本,這個筆記本還有用,有三種選擇。
一是寄給他的上級部門檢舉他。二是用這個筆記本再敲詐他一把。三是敲詐他以後再寄給他的上級部門檢舉他。
採取哪一種選擇不言自明。
不過他現在沒有時間,等把自己的事處理好以後再說。
他把東西藏好,這時覺得飢腸轆轆,時間已經九點多了,他出去吃了一碗麵。
麵攤在巷口,老闆是個老頭,佝僂著腰,一碗麵三毛錢。陸一鳴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聽著周圍的動靜。
吃麵的人不多,幾個拉黃包車的,一個賣報的,還有兩個穿著短打的男人,在角落裡低聲說著什麼。陸一鳴聽了一耳朵,說的是米價又漲了。
「前天還是一擔八塊,今天就十塊了。」
「聽說是江北那邊運不過來,火車都調去運兵了。」
「運兵?打起來了?」
「還沒打起來,不過快了。日本人在華北增兵,蔣委員長從四川調了好幾個師北上。」
「打起來也好,打一打這些東洋鬼子。」
「打起來你就沒面吃了,面都運到前線去了。」
陸一鳴當然知道漲價的原因,形勢已經越來越不樂觀,戰爭已經越來越近了。
誰能想得到,還有大半年,金陵就陷落了,而且會變成一座人間煉獄。
現在跟這些人說這些的話,估計沒有一個人會相信。
他放下筷子,掏出一塊錢放在桌上,然後站了起來。
「老闆,面不錯。不用找了。」
老頭抬起頭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
「謝謝先生,您以後常來。」
陸一鳴知道他不會再來了,還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路上他叫了一輛黃包車。
「新街口。」
車夫是個年輕人,腿腳利索,跑起來虎虎生風。
陸一鳴靠在車座上,看著兩邊的街景從眼前掠過。路燈很暗,隔很遠才有一盞。
路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了,只有少數幾家還亮著燈,是茶館和煙館。偶爾有穿著旗袍的苗條女人從巷子裡走出來,站在門口,對著路人搔首弄姿。
陸一鳴看了一眼,覺得和前世的電影電視劇演的不一樣,影視劇里旗袍都開叉到大腿上了,走起路來,雪白的大腿若隱若現。
為什麼她們只開在小腿上?走路也不那麼刻意扭擺。
看來有些編劇還是想當然了,當時的民風其實是很淳樸的,哪怕就是失足婦女,穿的也比編劇們想像的保守。
黃包車駛過陸記雜貨鋪一百多米,陸一鳴看見雜貨鋪已經打了烊,門板上了,裡面透出一線燈光。他讓車夫停下,付了錢,然後回頭走了幾十米,靠著一根電線桿停下。
新街口的夜晚比醫院那邊熱鬧一些,遠處有霓虹燈在閃,是舞廳和電影院的招牌。
街上偶爾有汽車駛過,車燈掃過路面,留下一道長長的光。陸一鳴站在電線桿的陰影里,像一個夜歸的行人,在路邊歇腳。
他已經想好,今晚先不驚動陸志遠和林淑芳,先聽聽雜貨鋪裡面的動靜再說。
於是他開始凝神靜聽裡面的動靜。雜貨鋪雖然已經打了烊,但是裡面卻只有林淑芳的聲音。
她在屋裡走來走去,顯得有些心緒不寧。
陸志遠去哪了?
顯然他不在雜貨鋪里,估計是有事出去了,還沒回來。
陸一鳴在心裡盤算著,林淑芳心神不寧,陸志遠不在家,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陸志遠出去幹什麼了?是去匯報他的事,還是去見什麼人?
就在他準備繼續聽下去的時候,遠處巷口傳來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腳步不急不徐,一步一步,很穩,是陸志遠的。
陸一鳴屏住呼吸,把身體往電線桿的陰影里又縮了縮。
陸志遠走到雜貨鋪門口,沒有馬上進去,而是停下來,環顧了一下四周。
陸一鳴躲在陰影里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陸志遠看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麼,這才掏出鑰匙,開了側門的鎖,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