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正街,日本駐金陵總領事館所在地,一棟四層樓的磚混西式建築佇立在黑暗中,三樓的一間大辦公室里,燈光通明。
總領事須磨彌吉郎坐在一張碩大的辦公桌後,面前的桌上攤著一份剛送來的電文。
他五十出頭,身材矮胖,圓臉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面前站著的是領事館情報主管河野明夫。此人身量瘦高,穿一身藏青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瘦。
他鞠了一躬,說道:「總領事,這是楓小組發來的。關於宮本次郎的最新情況。」
須磨彌吉郎戴上老花眼鏡,看了一遍電文。電文不長,但信息量很大。宮本次郎沒死,被他的老師,中央軍校技術總教官,軍委會少將高參吳傑保了下來,限期半個月查內鬼,楓小組請示下一步行動。
他沉思了片刻,把電文放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河野明夫。
「河野君,你是怎麼想的。」
他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河野明夫覺得這還用想嗎?不假思索地說道:
「如此一來,他對我們的威脅更大了,應該更快地把他除掉,免得他危害到寒鴉的安全。」
「你說的對,但是行事方式要改變一下。」須磨彌吉郎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語氣依然不緊不慢,「告訴楓小組,不要讓別人察覺他被殺,要製造他失蹤的假象,讓特務處以為他逃走了,這樣可以讓吳傑受到牽連。」
河野明夫心裡暗暗佩服。總領事考慮問題確實周全,殺一個人容易,但殺完之後怎麼收場才是關鍵。
但如果讓宮本次郎「自己逃走」呢?特務處只會以為他畏罪潛逃,吳傑擔保不力,自然要承擔責任。一石三鳥,乾淨利落。
「是。」他應了一聲,正準備轉身去擬電文,門口傳來兩聲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須磨彌吉郎把眼鏡重新戴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電訊組長田中。此人三十來歲,個子矮小,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好的電文,快步走到辦公桌前,微微躬身,把電文遞了過去。
「總領事,東京特高課發來的加急電文。」
須磨彌吉郎接過電文,目光在上面快速掃了一遍。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變化極其細微,站在旁邊的河野明夫如果不是一直在留意總領事的表情,幾乎看不出來。
須磨彌吉郎把電文往桌上一放,冷笑了一聲。
「東京那幫人真是蠢貨。好大喜功,現在想挽回,已經晚了。」
河野明夫有些不解。他看了總領事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電文,欲言又止。
須磨彌吉郎瞥了他一眼,從桌上拿起電文遞了過去。
「你自己看。」
河野明夫雙手接過,低頭一看。電文是東京特高課發來的,內容很短。
「關於宮本次郎是赤黨的問題,可能有問題,還需要重新核實,如果還沒有處理他,先暫緩處理。」
他看完電文,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宮本次郎是赤黨這個情報,是特高課那邊提供的。
所以他們才制定了這個「大義滅親」的計劃,讓宮本夫婦親手除掉自己的兒子,既掩護了寒鴉,又除了一個隱患。
現在特高課又說情報可能有問題,要重新核實?
「你心裡是不是在想,既然東京那邊說要重新核實,我們是不是應該等一等?」須磨彌吉郎看著他,語氣平淡。
河野明夫沒有作聲。他確實有這個念頭,難道不應該等一等嗎?
「你想想,」須磨彌吉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穩穩地放回桌上,發出一聲輕響,「他差點被我們炸死,他現在是失憶了,但是如果他恢復記憶了,他會怎麼做?」
河野明夫心裡一凜,已經知道他的決定了。
「他曾經是帝國培養的特工,他知道的東西太多了。
他現在是失憶了,但醫生也說了,隨時可能恢復。
萬一他恢復了,又萬一他真的是赤黨,他會做什麼?
他會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訴特務處。寒鴉的安全,整個楓小組的安全,都捏在他手裡。
所以現在不管他是不是赤黨,都必須讓他徹底消失。」
「還是總領事英明。」河野明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不禁打了個寒顫。
「這就給東京回電,說宮本次郎已經死了。」須磨彌吉郎的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淡漠,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處理完畢的公務。
「是。」田中應了一聲,轉身退了出去。
河野明夫也準備告辭,卻被須磨彌吉郎叫住了。
「等等。給楓小組的電文里再加一句:行動要非常秘密,不能讓別人察覺他被殺,要讓所有人都認為他逃走了。
河野明夫應了一聲,退出了辦公室。
……
陸志遠放下手裡的紙條,劃著名一根火柴,看著紙條在火光中燃燒,化為一小片灰燼,落在桌上的菸灰缸里。
「行動還是不變。」
他開口說道。
「但是行動要非常秘密,不能讓別人察覺他被殺,要讓所有人都認為他逃走了。這樣可以讓吳傑受到牽連。」
陸一鳴站在電線桿的陰影里。夜風吹在他臉上,帶著一絲涼意,心裡的涼意更深。
日本人的意思很清楚,不僅要殺他,不讓他查內鬼,還要利用他的死來打擊吳傑。
好一個一石三鳥之計!
林淑芳開始還有些僥倖,也許不用自己動手,十五天後,他還是會死在特務處手上,總比死在自己手裡強。
但現在還要自己動手。
這是要第二次殺自己的兒子。
她抬起頭看了丈夫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略帶失望地說道:
「你打算怎麼做?」
陸志遠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著步。
林淑芳坐在椅子上,看著他走過來,又走過去,不敢打擾他。
幾分鐘後,陸志遠終於停住了腳步。他站在桌前,兩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林淑芳。
「殺人不難,難的是製造出他出逃的假象。所以我們不能太著急,欲速則不達。」
他頓了頓,直起身來,又把雙手背到身後。
「其實我心裡有一個疑問,他真的找得出寒鴉嗎?」他微微皺起眉頭,眯著眼睛,像是在問林淑芳,又像是在問自己,「其實我們都不知道寒鴉的真實身份,何況他還失憶了。」
林淑芳點了點頭,但沒有說話。
「他要是找不出來,難道還會在這裡等死嗎?」陸志遠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我估計他還是會逃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