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已到上班時間，特務處里開始熱鬧起來。走廊里有腳步聲，有人在大聲說話，有人在打電話。消息傳得快，已經有人在議論王國棟的事了。
陸一鳴聽到走廊里有人在低聲說：「你知道嗎，行動科的王副科長是日本間諜，昨天晚上被陸一鳴抓住了，服毒自盡了。」
另一個人說：「真的假的？王副科長？他不是跟了處座好多年了嗎？」
「誰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這個陸一鳴還真有本事，半個月的期限，這才幾天就抓到了日本人的內鬼，還真不敢相信。」
「……」
錢佑民已經來了。他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翻著桌上的文件，偶爾拿起電話說幾句。陸一鳴聽了一下，沒什麼特別的。他知道等錢佑民處理完手中的事，就要出發去雞鵝巷了。
楊榮廷也到了，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陸一鳴特別注意了一下他的動靜。楊榮廷坐下來，翻開報紙，喝了一口茶，跟平時一樣。唐娜不在情報科，還沒回來。
隔壁傳來李劍仁和王義的對話。李劍仁的聲音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高興，跟他平時那種假模假式的囂張不太一樣，今天是真的高興。
「王義，你聽說沒有？」
「什麼事？」
「王國棟死了。昨晚的事。日本間諜，被陸一鳴查出來了，服毒自盡。」
「真的？」
「千真萬確。我聽我叔叔說的。他媽的，沒想到王國棟是這種人。平時看著老老實實的，背地裡幹這種勾當。」
「那副科長的位置不就空出來了？」
「你腦子倒是轉得快。」李劍仁笑了一聲，「我叔叔會幫忙的。這個位置，除了我還能是誰？論資歷，論能力，論關係，哪一樣不是我？」
「那是，那是。組長你當了副科長，可別忘了兄弟。」
「放心，我什麼時候虧待過你，到時提拔你當組長。」
「哎呀，那就太謝謝組長了。」
李劍仁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陰沉了一些：「不過陸一鳴那小子，這次又讓他逃過一劫。不僅逃過了，還立了功。
他媽的，他的命怎麼這麼硬？炸彈炸不死他，調查組查不出他，現在又讓他查出了內鬼。」
「組長，要不我們再找機會？」
「當然要找。你以為我會放過他？他當初在軍校里對我做的事，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等我當上副科長，再慢慢收拾他。不就是一個行動組長嗎？我就不信治不了他。」
陸一鳴聽到這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端起杯子，把最後一口水喝完，把杯子穩穩地放回桌上。
李劍仁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壓低了一些。「還有，明天半夜貨會到碼頭，你帶人去接，別出岔子。大豐商行那個姓金的，我已經跟他說好了，他會提前在碼頭等你們。貨下了船，直接裝車運走。一共二十箱，你派兩輛車去，不要走大路，走小路繞進城。路上小心點，別讓人看見。」
「明白。」
陸一鳴聽到這裡，心裡有了數。明天半夜，下關碼頭，二十箱貨。這是他等的信息。他拿起電話，撥了陳克疾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克疾，是我。」
「陸哥。」陳克疾的聲音有點興奮。「我正好也準備打電話找你呢。」
「是嗎？那麼巧，我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內鬼查出來了，我的嫌疑洗清了，今天中午我請你吃飯，你定個地方。」
「恭喜陸哥，這是我這段時間聽到的最好的消息，那就在六華春吧，夫子廟那邊，你認識吧？」
「不認識。不過現在認識了。」
陳克疾哈哈一笑。
「好，到時我們好好喝兩杯，慶祝一下。」
掛了電話，陸一鳴把話筒放回去，這時錢佑民的電話打進來了。陸一鳴聽到話筒里傳來他的聲音：「一鳴，你到院子裡等我。十分鐘後我們就出發。」
陸一鳴聽到錢佑民對他的稱呼改變了。原來都叫陸組長，現在叫他一鳴，顯得更親近了，他當然知道是什麼原因。
「好。我馬上就到。」
陸一鳴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軍裝的領口，拿起桌上的報告，先去了主樓。到了周文彬的辦公室，他敲了敲門，推門進去。周文彬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抬頭看見他，點了點頭。
「報告寫好了？」
「寫好了。」陸一鳴把報告遞過去，放在桌上。
周文彬拿起來，翻了幾頁，目光在紙上快速掃過。他看得很快，但看得很仔細。看完之後，他把報告合上，放在桌邊。
「行，我先看。聽說處座要見你？」
「是的，馬上就出發，車就在下面等。」
「那就不耽擱你了，你去忙你的。」
「好。」
陸一鳴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周文彬叫住了他。「陸組長。」陸一鳴回過頭。周文彬看著他，推了推眼鏡，「這次的事，你做得確實漂亮，出乎我的預料。
之前我也是奉命行事，有什麼得罪的地方，還請海涵。」
陸一鳴點了一下頭，沒說什麼，拉開門出去了。
他下了樓，穿過院子，朝大門口走去。路上遇到幾個人，都朝他點頭，但眼神和幾天前不一樣了，以前是躲閃，現在是好奇，還夾雜著一點佩服。
經過門衛室的時候，他朝裡面看了一眼。陳海德已經不在了，接他班的人正在翻報紙。
他站在大門口等了一會兒。幾分鐘後，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從後面開出來，停在他面前。司機推開車門，陸一鳴上了前座。錢佑民已經在車裡了。
「走吧。」錢佑民對司機說。
車子發動，駛出特務處大門，拐上了中山路，朝雞鵝巷的方向開去。洪公祠和雞鵝巷其實離得並不遠，開車幾分鐘就到了。
雞鵝巷1號，特務處的領導機關所在地。門口站著四個衛兵，荷槍實彈，軍裝筆挺，目光平視前方。圍牆很高，灰色的水泥牆面上拉著一道鐵絲網，鐵絲的茬口在太陽底下泛著冷光。
大門是鐵的，黑漆，上面鉚釘密密麻麻。門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第二處」幾個字，黑底白字，字跡端正。
車子在大門口停下來。司機遞了證件，衛兵接過去看了一眼，又朝車裡看了看，然後揮手放行。
車子駛進院子，裡面比洪公祠那邊安靜得多，也乾淨得多。院子不大，中間有一棵老槐樹，樹冠很大，把半個院子都遮住了。樹底下停著幾輛車，有黑色的轎車，也有兩輛吉普車。
院裡有幾棟小樓，灰磚牆面，正對的是一棟三層小樓。
錢佑民和陸一鳴下了車，上了台階。門口又有兩個衛兵，一個檢查證件，一個打電話通報。
等了幾分鐘，一個穿著中山裝的年輕人從樓上下來，說：「處座讓你們在候客室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