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客室在一樓走廊盡頭,一間不大的房間,靠牆擺著一排椅子,茶几上放著茶壺和茶杯。
那個年輕人給他們倒了茶,說了聲讓他們稍等就離開了。
錢佑民坐下來,點著了一根煙。陸一鳴也在旁邊坐下來,開始凝神靜聽。
到一個陌生的環境,先聽一下情況,這已經是他的習慣了。
何況是來見戴雨濃,就算他再對近代史不感興趣,戴雨濃這個名字他也是聽過很多次的。
陸一鳴還是有一點緊張的,他先把整個樓掃了一遍。樓里人不少,各個房間裡都有聲音,電話鈴響、打字機響、人在說話,各式各樣的動靜混在一起。
他調整了一下注意力,過濾掉那些不相關的背景聲。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房間裡,有人在說話,而且是有關於他的,那是二樓最裡面的一間辦公室。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的從容。這個聲音不急不徐,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平志,聽你這麼說,這個陸一鳴,膽子不小啊。」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比第一個聲音尖細一些,語速也快,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恭敬。
「處座,這個陸一鳴,確實有才幹。他能在幾天之內查出內鬼,還拿到了一部電台和一本密碼本,這個功勞是實打實的,我不能否認。但是,」
他頓了一下。
「但是他劫持人質這件事,性質不一樣。李劍仁是帶著處座的命令去執行的,他劫持李劍仁,就是抗命。如果人人都像他這樣,遇到不滿就拔槍,那以後處里還怎麼做事?還怎麼管理?」
陸一鳴不用猜也知道這個說話的人是李平志。督察室主任,李劍仁的叔叔。
這傢伙在給自己上眼藥,劫持人質的後遺症還是來了。
他對面的那個人應該就是戴雨濃了。
「嗯。」戴雨濃應了一聲,不置可否。
李平志又開口了,語速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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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座,我不是說陸一鳴沒有功勞,但功是功,過是過。查內鬼是他的本事,但劫持人質是另外一回事。功過不能相抵。而且這個人桀驁不馴,做事不計後果,留在重要崗位上,早晚要出問題。」
「你覺得應該怎麼處理?」戴雨濃問道。
「我的意思,查內鬼的功勞可以獎勵,但劫持人質的事情也不能不追究。功過相抵,給他一個處分,調離行動科,放到一個不那麼要緊的崗位上。
這樣既不失公允,也能避免以後再出這種事。」
陸一鳴在候客室里坐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李平志這個算盤打得真響,把他從行動科調走,李劍仁就能上位了。
第三個聲音響起來了。這個人說話聲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楚,帶著一種秘書特有的腔調。
「處座,李主任說的有道理。陸一鳴這個人,確實不太適合放在行動科。行動科是處里的核心部門,需要穩當的人。陸一鳴雖然有功勞,但性格過於剛烈,留在這個位置上,恐怕對處里的穩定不利。」
「你們說的也有道理,等我見了陸一鳴再說。
說實話,王國棟是日本間諜,我真是沒想到,這件事我有責任,識人不明啊。
王國棟死有餘辜,現在空出的這個副科長的位置,一定要選出一個合適的人選,要吸取之前的教訓,你們兩位有什麼好的建議嗎?」
李平志推薦了幾個人選,包括從內部提拔,以及從外面調人。但他並沒有提到李劍仁,當然更不會有陸一鳴了。
毛秘書表示附和,還增加了一個人選,自然就是李劍仁了。
李平志馬上說道:「他到特務處三年不到,而且很年輕,恐怕很難勝任。」
毛秘書卻不同意他的說法。
「你也知道沈西華,也不過20多歲,處座慧眼識英才,讓他在上滬獨當一面,級別也相當於副科長了。
難道他不年輕嗎,主要還是看能力,能力不行,年紀再大有什麼用,李劍仁雖然年輕,但我聽說,能力還是很強的。」
陸一鳴聽到他們一唱一和,知道這兩人關係不一般,心裡嗤笑,這不明擺著在演戲嗎?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不就是想讓李劍仁上位嗎?
說實話,這個副科長的位置,他還真沒看在眼裡,就算他當不上,李劍仁也是休想,很快他就要倒霉了。
戴雨濃卻並沒有表態。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這件事先放一放。」戴雨濃的聲音終於響起來,「等錢科長來了,我再聽聽他的意見。」
毛秘書說道:「處座,錢科長和陸一鳴已經在候客室等著了。」
「讓他們上來。」
陸一鳴收回了心神。他睜開眼睛,錢佑民正看著他,煙夾在手裡,已經抽了半截。
「差不多該叫我們了。」
話音剛落,候客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進來,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
「錢科長,陸組長,處座請二位上去。」
這個人就是毛秘書。陸一鳴聽出了他的聲音。
他和錢佑民站起來,跟著毛秘書上了二樓。走廊比一樓窄一些,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
毛秘書在一扇深色的木門前停下來,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
毛秘書推開門,側身讓錢佑民先進,陸一鳴跟在後面。
戴雨濃的辦公室不大,布置得也很簡單。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是一把高背椅。桌面上擺著一部電話,一個筆筒,一摞文件。
牆邊立著幾個文件櫃,正對著辦公桌的那面牆上,掛著一幅地圖。
戴雨濃坐在辦公桌後面。他比陸一鳴想像的要年輕一些,四十出頭的樣子,面容清瘦,顴骨略高,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目光很沉。
錢佑民站定,敬了個禮。「處座。」
陸一鳴也跟著敬禮。
戴雨濃點了點頭,目光先落在錢佑民身上,然後又移到陸一鳴身上。他看了陸一鳴幾秒,嘴角動了一下。
「你就是陸一鳴?」
「是。」
「坐吧。」
戴雨濃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兩把椅子。錢佑民和陸一鳴坐下來。毛秘書站在門口,沒有坐,雙手交疊在身前,像個影子一樣安靜。
「我聽過匯報了。」戴雨濃看著陸一鳴,臉露微笑。「你一個人查了三天,揪出了王國棟,還拿到了一部電台和一本密碼本。很不錯。」
「這都是科長領導有方,離不開幾位同事的配合得力。」陸一鳴說。
戴雨濃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回去。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我聽說,你劫持了李劍仁?」
這個問題讓人有點猝不及防,但陸一鳴卻一點也沒有驚慌,平靜地說道:
「是的,確有此事。」
一旁的錢佑民一聽臉上變了色。
「為什麼?」
戴雨濃追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