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
「大豐商行在中華路那邊,門面不大,是個兩層小樓,但後面的倉庫不小。老闆叫崔明煥,也是個朝鮮人,四十多歲,平時都待在商行里,很少出門。
姓金的叫金成浩,是商行的管事,商行明面上做的是南北貨,乾貨海產之類的,但實際上,我打聽了一下,他們有一條自己的船,專門跑大連到金陵這條線。
船不大,裝不了多少貨,但勝在靈活,不引人注意。」
「他們的貨在下關碼頭哪裡卸?」
「這個我也查了。大豐商行在下關碼頭有個長期租用的倉庫,就在二號棧橋邊上。他們的貨都在二號棧橋卸,卸完直接進倉庫,然後散出去。」
陸一鳴點了點頭。這些信息很重要,陳克疾確實用了心,他沒有看錯人。
「你上次說,收到消息後匿名舉報到禁毒委員會,你打算什麼時候舉報?」陳克疾問道。
誰知陸一鳴搖搖頭道:
「我改變主意了,那個禁毒委不一定靠得住,我想了想,覺得最穩妥的,還是匿名舉報到黨調處。」
「你這一招更妙。」陳克疾贊道。他瞬間就懂了,相比于禁毒委,黨調處才是那個更會讓李劍仁置於死地的地方。
如果李劍仁只是個普通身份,黨調處可能不感興趣,或者興趣不大。
但他是特務處的人,而且是行動組的組長,那就不一樣。
怎麼自己就沒想到呢?
「我準備下午就給黨調處打電話。」陸一鳴說,「匿名打。具體怎麼操作,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比我熟悉情況。」
陳克疾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黨務調查處,我有個認識的人,我們有些業務往來。
這個人叫馮正清,是黨調處情報科的科長,徐恩珍的親信。」
「為什麼選他?」
「因為他和特務處水火不容,手下經常為了搶案子大打出手。尤其這一年,特務處已經隱隱壓黨調處一頭,矛盾就更深了。」
陳克疾的聲音又壓低了一些,「別看徐恩珍和戴雨濃表面上客客氣氣,其實雙方背地裡都想把對方踩下去。
陸哥,你這一點確實看得很準。其實我也知道,但是卻沒有想到去利用。
馮正清接到這個消息,一定不會自己藏著,他會第一時間向徐恩珍報告。
徐恩珍如果知道特務處的行動科組長在販賣鴉片,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那還用說,當然會往死里捅。你別看我失憶了,但我重新知道了不少情況的。」
「對。」陳克疾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一點狠勁,「他會在委員長面前狠狠參戴雨濃一本。管教不嚴,御下無方,縱容手下販毒。戴雨濃的臉往哪兒擱?李平志也保不住李劍仁。
陸哥,你這招借刀殺人,真是高,不用我們親自出手,李劍仁就完了。」
「你就別再給我戴高帽子了。」
陸一鳴笑道,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黃酒,把杯子穩穩地放回桌上。
「你看電話什麼時候打,比較合適。」
「下午四點。」陳克疾說,「這個時候,馮正清一般在辦公室。太早了,人多眼雜。
太晚了,他可能已經下班了。四點最合適。」
「行。那就下午四點打。」
兩人又碰了一杯。陳克疾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兩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放下筷子。
「對了,陸哥,你上次讓我查的那個事,有結果了。」
陸一鳴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了。
「小石頭?」
「對。」陳克疾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聲音也低了下去,「那個石延平和蘇婉,我查了一下,兩個人的背景不簡單。」
「怎麼個不簡單法?」陸一鳴心裡已經有了預感。
「石延平是金陵大學的國文教員,這是明面上的身份。但實際上,他是紅黨南京市委的一個領導成員。負責什麼工作我不清楚,但級別不低。」
陸一鳴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兩年前,紅黨南京市委出了一個叛徒,把整個組織都賣了。黨調處順藤摸瓜,抓了一大批人,南京的紅黨地下組織幾乎全軍覆沒。石延平夫婦也是那個時候被抓的。」
「後來呢?」
「兩個人都沒招。」陳克疾的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感嘆,「黨調處的手段你是知道的,能扛住的沒幾個。但這兩個人硬是扛了一年多,一個字都沒吐。一年前,兩個人在雨花台被槍斃了。」
陸一鳴沉默了幾秒,心裡有些難受,他平靜了一下心情,說道:
「孩子呢?」
「石明遠,小名叫石頭,今年應該十二歲了。」陳克疾說,「父母被抓的時候,他應該十歲左右。父母死後,這個孩子就不見了。我打電話問過南京幾家孤兒院和慈善機構,都說沒有收過這個孩子。也問了警察廳的失蹤人口檔案,沒有記錄。」
「也就是說,這個孩子憑空消失了?」
「可以這麼說吧。」
陸一鳴端著酒杯,沒有喝。他看著杯底那一點殘酒,他想起了吳天真。
吳天真為什麼要找這個孩子?她和紅黨有什麼關係?
還是她那個朋友,本身就是紅黨?
「你繼續幫我留意著。」陸一鳴說,「不過別聲張,暗中查就行。這事牽扯到紅黨,還是小心一點好。」
「我知道。」陳克疾點點頭,「不過我也勸你一句,別陷得太深。你現在好不容易洗清了嫌疑,要是再跟紅黨的事沾上邊,麻煩就大了。」
「我心裡有數。」
他答應了吳天真,說話當然要算數,這個忙肯定要幫,何況還是烈士的子女,前世他外公的大哥,還有二哥,就是烈士,一個18歲,一個16歲,都參加了紅軍,大哥犧牲在湘江邊,二哥下落不明,估計也是犧牲了。
兩人都沒有成家,自然沒有後代,他們的名字還在他們當地的烈士陵園的紀念碑上。
不過要找到小石頭,恐怕難度不小。畢竟失蹤了兩年,而且沒有一點線索,這事情得好好想想。
兩人吃完了飯,又坐了一會兒,喝了一壺茶。陸一鳴把下午要打的電話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匿名電話,不能用自己的聲音。原主受過訓練,改變一點聲線不難。
電話從特務處附近的公用電話亭打,黨調處很容易查得到,會懷疑可能是特務處的人進行的匿名舉報,情報的真實性會大大增加。
但不能太近。至少隔著一條街,找一個人多的路口,打完就走。
他把這些細節想清楚了,站起來。
「走吧。」
兩人下了樓,在六華春門口分了手。陳克疾往南走,去警察廳的方向。陸一鳴去取車。
走到一個拐角處,他看見一個少年乞丐,也就是十一二歲的樣子,穿得破衣爛衫,蓬頭垢面,拿著一個破碗,正在向路過的行人乞討。
他心裡突然一動,小石頭會不會也淪落成乞丐了呢?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紅黨組織遭到大面積破壞,根本無暇管他,孤兒院裡也沒有,流落街頭的可能性很大。
他馬上走上去,給了一塊錢給小乞丐,一塊錢對小乞丐來說,可是不小的數字了,別人一般也就是給一兩個銅板而已。
小乞丐又驚又喜,陸一鳴問道:
「我給你打聽一個事。」
「您說,我知道的都告訴您。」
「你認識不認識一個叫石明遠的小男孩,12歲,跟你差不多大,也是個小乞丐。」
「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小乞丐搖了搖頭。
「哦,對了,他有個小名叫小石頭,你再好好想想,有沒有這個人?」
「小石頭啊,我知道。他是我朋友。我們一起在破廟裡住了快兩年了。」
小乞丐馬上說道。
陸一鳴心中一陣驚喜。他認識小石頭,時間也對得上,小石頭的父母也是在兩年前被捕的。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你能告訴我他在哪裡嗎?」
「他死了。」
小乞丐低頭說道,剛才得到一塊錢的喜悅,在他臉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陸一鳴一下子從天上掉到了地下,剛找到,人怎麼就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