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一鳴在小乞丐面前蹲下來,心裡的那股勁還沒緩過來。
他盯著小乞丐的臉看了兩秒,那張臉髒得看不出本色,只有一雙眼睛還算清亮,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帶著一種在街頭混久了的孩子特有的機靈勁兒。
「小石頭是怎麼死的?」他問。
「淹死的。七天前,在秦淮河裡。」
「怎麼淹死的?是不小心掉下去的,還是……」
「不知道。」小乞丐搖了搖頭,「那天他上午就出去,第二天早上有人看見他漂在水面上。撈上來的時候,人都泡脹了。我們住在破廟的好幾個人都去看了,巡警來看了一眼,說是失足落水,就把屍體拉走了。」
「你確定是他?」
「當然確定。我們在一起住了快兩年了,天天見面的,還能認錯?」
陸一鳴沉默了一會兒,他聽得出來,小乞丐沒有說謊,也沒有必要說謊。
如果他早幾天出院,如果吳天真早幾天打電話給他,如果他早幾天開始查這件事,也許這個孩子還活著。
但世上的事,哪有那麼多如果。
雖然陸一鳴心裡堵得慌,不過他還是不願意相信,他安慰自己,也許那個淹死的小乞丐並不是石明遠,只是碰巧差不多大,又碰巧都叫小石頭,又碰巧兩年前出現在那個破廟裡。
如果真是石明遠,那就太慘了,一家人就這樣沒了,真的犧牲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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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前世他外公每次說起他大哥二哥時,總是老淚縱橫。說他們死得早,沒有享到福,連個後都沒有。
這事還沒完,他一定要查清那個淹死的小石頭的真實身份,看他是不是真的石明遠。
不過他現在沒有時間慢慢詢問小乞丐。
陸一鳴從口袋裡又摸出一塊錢,遞了過去。「你叫什麼名字?」
小乞丐接過錢,動作很快,錢一到手就攥進掌心裡,像是怕它會飛走。
「他們都叫我小癩子。」他說,「我沒大名,從小就叫小癩子。」
「你晚上住在哪兒?」
「前面河邊有個破廟,就在水西門那邊,離這不遠。我們幾個都住那兒。」癩子朝北邊指了指,「不過您要是找我,最好晚上來。」
陸一鳴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他沿著街邊走了幾十步,在一個拐角處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小癩子已經不見了。
他收回目光,快步朝巷口停車的地方走去。上了車,發動引擎,在街上轉了一圈。他記得剛才來的路上,在中山路和一條小街的交叉口,看到過一家戲劇用品社,專門賣戲班用的行頭。
他開車過去,在那家店門前停下來。店面不大,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寫著「春和戲裝社」。他推門進去,裡面光線昏暗,靠牆的貨架上堆滿了各色戲服,有的用布罩著,有的半露在外面。空氣里有樟腦丸和陳年布料混合的氣味。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正用錐子縫一雙厚底靴。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先生,要點什麼?」
「我想買些化裝用的東西。」陸一鳴說,「眉毛,鬍子,假髮,顏料,膠水,再要幾件舊衣服。」
老頭放下手裡的活兒,從櫃檯後面走出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先生要做什麼用?」
「學校里演戲用。」陸一鳴隨口編了一句。
老頭沒再多問,轉身從貨架上取下一隻木箱,開始往裡裝東西。眉毛有兩副,一副濃黑,一副灰白。鬍子有長有短,有八字鬍,有山羊鬍。假髮一頂,是灰白色的分頭。顏料有黑、白、棕三種,還有一小罐膠水和一把小刷子。舊長袍挑了三件,一件深灰,一件藏青,一件皂色,都是半舊的棉布料子,洗得發軟,穿上不會顯眼。
「一共四十八塊。」老頭把箱子合上,用一根麻繩捆好。
陸一鳴付了錢,拎著箱子出門,把箱子放在車后座。然後開車去了鼓樓廣場附近那個安全屋。
巷子裡還是那麼安靜,兩邊老式兩層民居的窗戶大多關著,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在石板路上,把牆角的青苔曬得發亮。他開了門,進去,鎖好。屋裡光線昏暗,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他先走到床邊,蹲下去,把床底下那塊鬆動的方磚撬開。油紙包還在,裡頭是之前從麻雀身上搜出來的東西,槍、彈夾、手雷、假證件等。
他從懷裡摸出從陸志遠身上搜來的那把白朗寧,用油紙重新包好,放進坑裡,然後把方磚壓回去。
林淑芳那把掌心雷,他想了想,又摸出來,塞回腰間。這把槍小,塞在褲兜里都行,藏得住。留著帶在身邊,以防萬一。
他現在手上有三把白朗寧,一把是陳克疾借他的,一把是麻雀的,一把是陸志遠的。還有一把掌心雷,是林淑芳的。等他在特務處領到配槍,就把陳克疾那把還回去。
之後陸一鳴打開那隻木箱,開始化裝。
他先對著鏡子,用膠水在嘴唇上方粘了一副八字鬍,又在下巴上粘了一小撮山羊鬍。然後調了顏料,把面頰和額頭塗得深了一些,又在眼角畫了幾道細紋。最後戴上那頂灰白色的假髮,換上一件深灰色的舊長袍。
再站在鏡子前,他自己都差點認不出來。
鏡子裡的人,面容比實際年齡老了十多歲,皮膚粗糙,眉毛粗重,留著一把灰白相間的鬍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活脫脫一個從鄉下出來辦事的中年帳房先生。
他對著鏡子轉了一下臉,從不同角度看了看,確實像換了個人。
看來原主在特工訓練的時候,化裝這一門學得不錯。
他把換下來的衣服疊好放進木箱,箱子塞到床底下,然後凝神聽了一下四周的動靜。巷子裡還是那麼安靜,隔壁幾戶人家都沒什麼異常。
他出門的時候,已經快四點了。開車朝洪公祠的方向走,太陽開始往西偏,街上的影子拉長了一些。他在離洪公祠還有一條街的地方停下車,靠在一棵梧桐樹下。
他下了車,步行朝前走。
他選的位置是洪公祠東邊的一條橫街,離洪公祠直線距離不到三百米。穿過中間那條巷子,就能看見特務處的後牆。附近有好幾個店鋪和攤子,人來人往,正是下午最熱鬧的時候。
他走到街口的公用電話亭前,推門進去。這個電話亭是木頭做的,四面鑲著玻璃,門一關,外面的聲音就小了很多。他摸出兩枚硬幣投進去,撥了黨調處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黨調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