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電話的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語氣公事公辦。
「我找情報科馮正清馮科長。」陸一鳴壓著嗓子,把聲線放粗了一些,帶著一點沙啞,「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說。」
「你哪位?」
「你不用管我是誰。你告訴他,有一樁案子,和特務處有關,他要是感興趣,就接這個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是一句:「你等著。」
大約等了半分鐘,話筒里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比剛才那個沉穩一些,語速不快,帶著一種常年坐辦公室的人特有的不緊不慢。
「我是馮正清。你哪位?」
「馮科長,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可靠消息,特務處行動科的組長李劍仁,正在販賣鴉片。」
電話那頭安靜了。陸一鳴能聽到馮正清的呼吸變輕了,像是把話筒從嘴邊挪開了一點,去看了一眼旁邊有沒有人。
「你說什麼?」馮正清的聲音壓低了。
「李劍仁。特務處行動科第一行動組組長。他和朝鮮人的大豐商行合作,從大連走水路運鴉片來金陵,在下關碼頭卸貨。最近一批貨,就在明天半夜到。」
「你是什麼人?」
「我說了,我是什麼人不重要。馮科長,你只要知道,這個消息是真的就行了。」
「你怎麼知道這個消息?」
「這個你也不用管。你只要知道,這筆買賣是李劍仁和朝鮮人大豐商行姓金的管事做的。貨一共有二十箱,明天半夜,在下關碼頭二號棧橋卸。李劍仁派他手下王義帶人去接,兩輛車,走小路繞進城。」
陸一鳴說完,不等馮正清再問,直接把電話掛了。
他推門出了電話亭,快步朝停車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他拐進一個巷口,靠在牆角停下來,凝神聽了一下四周的動靜。
沒有人跟蹤他。
電話亭里很乾淨,他沒有留下任何東西。他說話的時候特意壓著嗓子,而且原主受過改變聲線的訓練,他試著把氣流從鼻腔里逼出來,聲音聽上去沙啞而低沉,和平時的他判若兩人。
他站了兩分鐘,確認沒有異常,才從巷口出來,快步上了車,發動引擎,駛離了那條街。
黨調處那邊。
馮正清拿著話筒,聽著裡面傳來短促的忙音,愣了一秒,才把話筒放回去。
他坐在椅子上,把剛才電話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李劍仁,特務處行動科第一行動組組長。大豐商行。朝鮮人。鴉片。二十箱。明天半夜,下關碼頭二號棧橋。
信息很具體,時間、地點、人物、數量,條理清楚,不像是在瞎編。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部號碼。
「喂,老李,你馬上帶一個人去查一件事。剛才有一個匿名電話打到我辦公室,你查一下是從哪裡打來的。時間在五分鐘之內,儘快給我回話。」
「好。」
掛了電話,馮正清站起來,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幾步。他四十出頭,個子不高,圓臉,戴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像個中學教員。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個人做事從不馬虎,尤其是關係到特務處的事,他比誰都上心。
他坐下來,拿過一張紙,把剛才電話的內容一條一條寫下來。寫完,他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折好,塞進上衣內袋裡。
大約一個小時後,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
「科長,查到了。」電話那頭是老李的聲音,「電話是從洪公祠東邊那條橫街上,靠近街口的公用電話亭打出來的。」
「洪公祠東邊?」
「對。那個電話亭的位置,離特務處的後牆不到三百米。穿一條巷子過去就是。我問了電話亭旁邊幾個擺攤的,還有旁邊鋪子的夥計,他們都說下午四五點鐘的時候,沒注意到有人進去打電話。那個位置人多,來來往往的,沒人留神。」
馮正清捏著話筒,沒有馬上說話。老李在那頭等了兩秒,問了一句:「科長,還有什麼要查的?」
「不用了。你回來吧。」
他把話筒放下,靠在椅背上。
離特務處後牆不到三百米。洪公祠東邊那條橫街。電話打到他辦公室,指名道姓找他馮正清。
特務處的人,或者是跟特務處有關的人。
只有內部的人,才能知道得這麼清楚。李劍仁是什麼人,他手下的王義是幹什麼的,他們從哪裡進貨,貨什麼時候到,走哪條路,數量多少。這些細節,局外人不可能知道得這麼具體。
馮正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站起來,拿著那張寫好的紙出了辦公室。
「進來。」
徐恩珍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四十多歲,身材中等,穿著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很整齊,面相斯文。看見馮正清進來,放下手裡的文件,抬起頭。
「正清,什麼事?」
「處座,剛才接了一個匿名電話。」
馮正清把那張紙遞過去,然後把電話的內容和查到的地址一五一十說了一遍。他說的時候語速不快,條理清楚,每一個細節都交代到位。徐恩珍聽的時候沒插話,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擱在腹部,偶爾點一下頭。
等他說完,徐恩珍拿起那張紙,又看了一遍。
「洪公祠邊上打來的?」
「對。離特務處後牆不到三百米。」
徐恩珍把紙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怎麼看?」
「我覺得這個情報可信度很高。」馮正清說,「第一,信息太具體了,具體到時間、地點、數量、人名,連走哪條路都知道。編是編不出來的。
第二,打電話的地點離特務處那麼近,很有可能是特務處內部的人自己舉報的。內部人才知道這些事。
第三,這個人直接找我,說明他對我有一定的了解,知道黨調處和特務處不對付,知道我會對這個消息感興趣。」
徐恩珍點了點頭,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李劍仁這個人,你了解多少?」
「他是特務處行動科第一組組長,他叔叔是特務處督察室主任李平志。戴雨濃的親信。這個人平時做事比較高調,在特務處內部也得罪了一些人。
如果真的是他在販鴉片,內部有人看不慣他,舉報到我們這裡來,是說得通的。」
徐恩珍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想了想,然後睜開眼,看著馮正清。
「正清,我的意見是這樣。這個消息,不管是真是假,我們都先接著。
如果是假的,最多撲個空,也沒什麼損失。但如果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敲。
「如果是真的,那就對不起了。特務處的行動科組長在販鴉片,戴雨濃御下不嚴,管教無方,我就到委座面前好好參他一本。」
馮正清從徐恩珍辦公室出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拿起電話,撥通了偵緝股。
「玉成,你到我這裡來一下,有個任務要交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