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特務處大門已經關了，只留側門供人進出。門衛室里亮著一盞燈，陳海德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中央日報》，看得入神。
桌上放著一杯茶，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一動也不動。
院子裡沒什麼人，這個點，該回家的都回家了，加班的也都窩在樓上辦公室里。只有偶爾一陣風從大門縫裡鑽進來，把報紙吹得嘩啦一響。
陳海德翻過一版，看了一眼國際新聞，又翻回去。他有些困了，但還沒到下班的點。他值夜班，要到明天上午才能下班。他打算熬到十二點再泡一杯濃茶。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伸手拿起聽筒，放在耳邊。
「餵。」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沙啞，低沉，像得了感冒似的。
「我是表哥。」
陳海德握著話筒的手指緊了一下。他坐直了身子，報紙從膝蓋上滑下去，掉在地上。他沒有去撿。
「把蘭花放在窗台上，然後離開門衛室，往右邊走三百米。那裡有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在等你。馬上上車離開，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問。」
陳海德的嘴唇抿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問一句什麼，但對方已經掛了。話筒里只剩下短促的忙音，像一隻小蟲子，在耳朵里嗡嗡地響。
他把話筒慢慢地放回去，坐在椅子上愣了兩秒。
表哥這是讓他撤離嗎？
陳海德馬上想到了王國棟。
昨天的事，整個特務處都傳遍了。行動科副科長王國棟是日本間諜，被陸一鳴查出來，在死信箱取情報時服毒自盡了。
陳海德當時正在門衛室里值班，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住。
他之前不知道王國棟也是自己人。現在知道了。但他並不確定王國棟知不知道他。
如果特務處要查，順著王國棟的線索繼續往下摸，會不會摸到他陳海德頭上？
他來不及細想了。
電話里說得清清楚楚，馬上走，什麼都不要問。這說明上線已經認定他暴露了，或者即將暴露。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邊的窗台前，把那盆蘭花搬起來，放在窗戶最外側的檯面上。
然後他推開門衛室的門，走出屋子。院子裡很安靜。門口站崗的哨兵看見他出來，朝他點了點頭。
「老陳，這麼晚了還出去？」
「有點事，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
他說得很自然，笑了笑，擺了擺手。腳步沒有停，下了台階，沿著圍牆往大門右邊走。
夜色很深，路燈隔得很遠，光線暗淡。他走得不快，走了大概三百米，拐過街角，果然看見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小轎車。
車頭朝著前面，引擎已經發動了，車裡的人看見他，輕輕按了一下喇叭，很短的一聲。
陳海德快步走過去，拉開后座的車門，彎腰鑽了進去。他關上門，車子馬上起步，緩緩駛離路邊，拐上了一條更寬的街。
他坐在后座上，喘了兩口氣，抬起頭，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開車的人。一個中年人，側臉看著很陌生，方臉，濃眉，嘴唇緊抿著。他以前沒見過這個人。
他張了張嘴，想問「我們去哪兒」，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電話里說了，什麼都不要問。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面掠過的街景。車子開得很快，從中山路往西拐，穿過幾條安靜的街道，路上的行人和車輛越來越少。兩邊的房子從店鋪變成了民居，又從民居變成了菜地。出城了。
他又看了一眼開車的人。那個人始終沒有轉頭，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
車子開了大約一個小時，從大路拐上了一條土路，路面坑坑窪窪的，車身顛得厲害。陳海德的頭碰了幾次車頂，他用手撐著座椅，穩住身體。
又開了十來分鐘，車子在一個偏僻的路邊停下來。周圍漆黑一片，只有車燈照亮了前面幾米遠的一小段土路。路一邊是荒地，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另一邊有一道深溝，溝底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
開車的人熄了火，推開車門下去，走到后座門邊，拉開門。
「下車。」
陳海德下了車，腳踩在鬆軟的泥土上，夜風從溝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草腥味。他抬頭看了看天，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在雲層的縫隙里露出來，光線微弱。
他回過頭，想問一句「接下來去哪？」，但開車的人已經繞到了他面前。
那人從腰間拔出一把槍，槍口對著他。
陳海德愣住了。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腳跟磕在一塊石頭上，差點沒站穩。他張著嘴，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你認識不認識寒鴉？」
開車的人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跟電話里那個人一模一樣。
陳海德盯著那把槍，槍口黑沉沉的。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寒鴉，他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上線從來也沒跟他說過。
「你說的這個寒鴉我不認識。」他的聲音發緊，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你到底是什麼人？」
開車的人沒有回答他，繼續問道：「你認識陸記雜貨鋪的陸掌柜嗎？」
陳海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面前這個人，不管是誰，絕對不是自己人。
他的腦子轉得很快。他看了一眼土路的左邊，那道深溝就在幾步之外。溝里漆黑一片，長滿了深草。如果能跳下去，借著夜色和荒草的掩護，也許還能跑掉。
他是蘇北人，小時候在蘆葦盪里鑽過，在河溝里摸過魚，跑夜路他不怕。只要跳下去，彎著腰往前沖，那個人不一定追得上他。
他猛地向左踏出一步，往路邊縱身一躍。
他的身體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落進了深溝里。溝底的草比他想像的還要高，沒過了他的腰。
他摔在草叢裡，下巴磕在土塊上，嘴裡一股土腥味。但他沒顧上疼，手腳並用爬起來，彎著腰就往前沖。
腳底下的泥土鬆軟濕滑，他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又穩住了。他聽不見身後的腳步聲，也聽不見別的聲音，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草葉划過褲腿的沙沙聲。
他在心裡數著數，一步，兩步，三步。只要跑到溝那頭，翻上去就是一片荒地，再往前有一片樹林，鑽進林子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