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嫂站在後面的過道上，停了大概兩三秒。
陸一鳴的注意力一直掛在她身上。她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不少，呼吸也淺了一些，像是一個人突然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話，本能地屏住了氣。
然後她邁步走了。腳步聲恢復了正常，不急不徐，穿過廚房，推開後門，出了院子。門軸轉了一下，輕輕合上。
陸一鳴收回注意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味道不錯，但他現在沒有品茶的心思。
這個李嫂有問題。
吳傑只是提了一句「日本間諜」，一個普通的女傭不會有那種反應。正常人的反應是好奇，最多是害怕，心跳快一點也正常。
但李嫂的反應更像是一種警覺，一種下意識的身體緊張，她的呼吸節奏變了，那是受過訓練的人才會有的控制反應。
當然，也有可能她只是個膽小的女人，聽到「間諜」兩個字就害怕。但這種解釋說服不了陸一鳴。
他放下茶杯，裝作隨意地問了一句：「老師，這個李嫂，來家裡多久了？」
吳傑靠在椅背上，端著茶杯，想了想。
「一個月吧。前些日子吳伯嫌原來那個女傭做事不細緻，就把她辭了。李嫂是吳伯招來的，說是蘇北人，男人死了，出來找活路。做事倒是勤快，手腳也乾淨。
不過這一個月我很少在家，開會、出差，在家的日子加起來不到五六天，跟她也沒說上幾句話。她也不太愛說話。」
「話少好。」陸一鳴笑了笑，「話少的人穩當。」
「嗯。」吳傑點了點頭，沒有多想，「不過我這一個月也沒怎麼在家，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開會，家裡的事都是吳伯在管。」
「吳伯呢？今天怎麼沒看見他？」
「他去接天真了。天真昨天回學校拿東西，住在那邊，說今天回來。吳伯一早就開車去接了。」
陸一鳴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吳傑沒有追問李嫂的事。吳傑是什麼人？軍委會少將高參，中央軍校技術總教官，留日出身，見過的人比陸一鳴吃過的鹽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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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李嫂真有問題，吳傑不會毫無察覺。但反過來說，越是精明的人，越容易忽略眼皮底下的事，因為對方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得懷疑。
一個月。這個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如果李嫂真是日本間諜，一個月足夠她摸清吳傑家的日常起居、人員往來。
吳傑是軍委會少將高參，陸一鳴聽陳克疾說過，吳傑在湯山參加的是國防工程規劃會議，他是主要參與者之一，如果日本間諜能從吳傑家拿到什麼，價值不可估量。
但這些都是猜測，沒有證據。他也不能憑一個心跳加快就斷定李嫂是日本間諜。說出來吳傑也不會相信。
這是一個隱患，必須想辦法解決。不過在這之前，他必須找機會提醒吳傑。
「對了，老師，這次能抓到王國棟，多虧了天真。」陸一鳴把話題轉回來，「她幫我畫了一幅麻雀的畫像，畫得很準，我就是憑著那幅畫像才認出人的。」
吳傑聽了，臉上露出笑意。「她從小就喜歡畫畫，別的功課一般，就畫畫有靈氣。我本來想讓她學醫，她不干，非要考美術系。我也隨她去了。」
「天真很有才華。那幅畫像，連房東都說像，畫得又快又好。這次真要好好謝謝她。」
「謝什麼，她也就是幫個忙。」吳傑擺了擺手，語氣里卻透著一股驕傲。
「天真現在都在忙什麼，您知道嗎？」
「不太清楚。」吳傑搖了搖頭，「有時候出去寫生，有時候去學校找同學。我問過幾次，她說在準備一個畫展，我也沒細問。」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吳傑問起他在特務處的工作，陸一鳴故意說起來了王國棟的事。
最後感嘆道：「連王國棟都成了日本間諜，說明日本人滲透的很厲害。
連特務機關都滲透了，軍事機關肯定也不會放過。說不定老師您身邊都可能有日本人安插的間諜。不能不防啊。」
他這話意有所指，當然是在提醒吳傑，吳傑點了點頭，眼睛看向窗外，臉色也凝重起來，說道：
「你說的對，我在日本陸大留學時，就知道日本人對情報工作非常重視。現在我們內部不知道有多少日本間諜，日諜越猖狂，越說明他們在為發動戰爭做積極的準備。依我看中日必有一戰，只是早晚的問題。」
說完他又轉頭看向陸一鳴。
「一鳴，你對當前的局勢怎麼看？」
陸一鳴沉默了一下。這個問題他其實一直在想，從穿越過來那天就在想。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他不能說得太明白，否則沒法解釋一個失憶的人為什麼會對局勢有如此精準的判斷。
「老師，我也覺得不太樂觀。」他斟酌著措辭，「日本人在華北的增兵越來越頻繁，從去年開始，他們在豐臺、通縣一帶的駐軍一直在增加。名義上是換防，實際上是加強部署。
還有，他們在華北搞的走私，規模越來越大，白糖、汽油、人造絲，什麼東西都往中國傾銷，把我們的市場沖得七零八落。關稅損失一年比一年大，財政本來就緊張，這樣下去更撐不住。」
吳傑點了點頭，但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
「還有就是，日本國內的政治也在變化。軍部的勢力越來越大，文官政府壓不住他們。少壯派軍人想打仗，想在華北搞事，這不是秘密。只要有機會，他們就會動手。
我看最多還有三四個月，就會爆發大規模的衝突，最終引發全面的戰爭。」
陸一鳴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吳傑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說的這些，我都同意。日本人在華北的動作，我在參謀部也看到了一些情報。但你的判斷太快了。」
他頓了頓，看著陸一鳴。
「現在國際上的形勢，對日本人是有制約的。英法美在遠東都有利益，日本如果貿然擴大戰事，英美不會坐視不管。去年英國人就因為日本在華北的走私問題，跟日本政府交涉了好幾次。日本上層還是有顧忌的，內閣和軍部也是有矛盾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
「我在日本陸大待過三年，有很多同學目前都身處軍方高層。他們做事講究謀定而後動，不是莽撞人。華北的事，他們會一步步來，不會一口吃成胖子。如果開戰，也要等時機成熟，不是現在。」
他看了陸一鳴一眼，笑了笑，那種笑容里有一種老資格的從容。
「你說的三到四個月，太快了。以我的估計，最快也要到明年。也許拖得更久。現在國內還在搞經濟建設，軍隊也在整編，能拖一天是一天，拖一天，就多一天的準備。
我們的工事還沒修完，軍隊也沒整編好，空軍更差得遠。倉促開戰，只有吃虧。」
陸一鳴心裡明白，吳傑的判斷代表了高層很多人的想法。拖延，忍耐，等待國際調停，希望日本人會知難而退。
但他知道結果。盧溝橋的槍聲，就在三個多月之後。吳傑說的「明年」，永遠不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