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能這樣說。他說了，吳傑也不會信。
「老師說得有道理。」陸一鳴點了點頭，「我也只是從報紙上看到一些消息，隨口說說。真要判斷局勢，還得看參謀部的分析。」
「你也不用妄自菲薄。」吳傑擺了擺手，「你的眼光還是不錯的，能看到增兵和走私的問題，說明你平時是用心的。
只是打仗這件事，不是光看表面就能判斷的。你以後多來家裡，我跟你聊聊，對你沒壞處。」
「謝謝老師。沒事我就來請教你。」
兩個人又聊了一些別的事，從特務處的近況聊到軍校的同學，又從軍校聊到金陵的天氣。
半個小時後，院門響了。李嫂回來了。
她提著一隻滿噹噹的菜籃，裡面有青菜、豆腐、一條魚、一塊五花肉，還有一包幹貨。她進了廚房，很快傳來洗菜切菜的聲音，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節奏均勻。
又過了大約半個小時，院門外傳來汽車喇叭聲。吳傑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
「天真回來了。」
陸一鳴也站起來，走到門口。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院門外，吳伯先下了車。他五十多歲，中等身材，頭髮有些花白，梳得很整齊，穿一件深藍色的棉布長衫，外面套著一件黑呢馬甲，腰板挺得很直。臉色紅潤，嘴角帶著一絲笑意，看上去很和氣的樣子。
他繞到另一邊，拉開后座車門。
吳天真下了車。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毛衣，下面是深色的裙子，頭髮還是齊耳短髮，發梢微微內扣。她手裡抱著一個畫夾，肩上挎著那個帆布包，看見陸一鳴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怎麼來了？」
「來謝謝你的。」陸一鳴微笑道。
「謝我什麼？」
「謝你幫我畫那幅像。抓到人了。」
吳天真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快步走進院子，在廊下站定，看著陸一鳴。
「真的抓到了？是誰？」
「王國棟。行動科副科長。」
吳天真臉上的笑收了一下，表情變得認真起來。「行動科副科長？那不是你的上司嗎？」
「對。」
吳天真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吐了一口氣。「還好。總算抓到了。謝天謝地，你終於沒事了。」
陸一鳴聽得出來，她是真心為他感到高興。
「都是你畫像畫得好。」陸一鳴說，「那幅像連房東都說一模一樣，我就是憑著它認出了人。」
吳天真擺了擺手。「那是你本事大。我也就是動動筆。」
吳伯把車停好，也進了院子。吳伯看見了陸一鳴，顯然認識他，笑著點了點頭，說「陸先生好」，然後去廚房幫李嫂的忙了。
中午的飯菜很豐盛。李嫂的手藝確實不錯，紅燒魚、回鍋肉、麻婆豆腐、炒青菜，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吳傑拿出了一瓶黃酒，給陸一鳴和吳伯各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半杯。
吳天真不喝酒，端著一碗米飯，低頭吃著，偶爾抬頭看陸一鳴一眼，又低下頭去。她吃飯的樣子很斯文，筷子夾菜的動作輕輕的，碗邊乾乾淨淨的，一粒米都不掉。
陸一鳴坐在她身邊，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香味，是那種最普通的香皂，沒有香水味。她的頭髮上別著一個黑色的發卡，把碎發攏在耳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吃完飯後，吳天真放下碗筷，站起來。
「爸，我回學校了。」
「剛回來就走？」吳傑皺了皺眉，「不多待一會兒？」
「畫社下午有活動，胡老師要講評上次的作業，不去不行。」
「行吧。」吳傑擺了擺手，「路上小心。」
「我送她。」陸一鳴站起來，「正好我也要走了。」
吳傑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那你去吧。以後有空常來。」
「好，謝謝老師。」
陸一鳴和吳天真出了門，上了停在巷口的雪佛蘭。他發動引擎，車子掉了個頭，朝金陵大學的方向開去。
街上人不多，星期天的下午，陽光懶洋洋地灑在柏油路面上，兩邊的梧桐樹投下一排排整齊的影子。吳天真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把畫夾抱在懷裡，側頭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陸一鳴開了一段，看了一眼吳天真，說道：
「天真，有件事想問你。」
「你說。」
「那個小石頭，石明遠。你手上有他的照片嗎？」
吳天真轉過頭來，看著他，搖了搖頭。「沒有。之前朋友找我幫忙時，我也問過，她說目前手上沒有。」
「那你們怎麼找？就憑名字和歲數？」
「目前是這樣。很難。」吳天真的聲音低了一些，「所以才托你幫忙。」
陸一鳴想了想。「我有個辦法。你們能不能找一個認識小石頭的人，讓他當面描述他的長相，然後你畫下來。畫出來的雖然不如照片，但也比沒有強。有了畫像，找人就有了依據。」
吳天真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一下。「這個辦法好。我怎麼沒想到。」
「你是畫畫的，畫人像不是你的本事嗎？」
「你說得對。」吳天真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活泛了一些，「那我去找我的朋友，讓她去找見過小石頭的人。這應該不難吧，不過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大概要多久？」
「可能幾天吧。」吳天真想了想，「朋友要找到那個人，還要約時間，然後我再畫下來，這都需要時間，反正我會越快越好。」
「我們同步進行，我這邊也可以先了解一下情況再說。」
吳天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車子到了金陵大學門口，陸一鳴把車靠邊停下。吳天真推開車門，抱著畫夾下了車，站在車門邊，彎下腰看著他。
「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幫我想辦法，也謝你幫我的事。」吳天真的語氣很認真，「我知道你很忙，自己的事都顧不上，還幫我操心這些。」
「朋友之間，不說這些。要說謝謝，我應該謝謝你，是你救了我的命。」
吳天真微笑著關上車門，轉身朝校門走去。她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加快腳步，走進了校門。
陸一鳴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蔭道深處。
他本來應該直接開走的。但他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