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車裡坐了幾秒,凝神聽了一下周圍的動靜。校門口人來人往,黃包車、自行車、偶爾駛過的汽車,聲音嘈雜。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快步朝校門走去。他也沒有走得太快,像個來找人的訪客,不急不忙地進了校門。
金陵大學的校園很美,寬闊的林蔭道,兩側是青磚灰瓦的教學樓,爬滿了常春藤。
吳天真沿著林蔭道一直往前走,走到一棟三層小樓前停下來,推開一扇木門走了進去。
陸一鳴遠遠地跟在她後面,保持著七八十米的距離,中間隔著幾撥學生。他聽得到她的腳步聲,在一樓走廊里走了一段,然後推開一扇門進去了。
陸一鳴走到那棟樓前,站在一棵老槐樹的樹蔭下,凝神靜聽。
整個小樓里有十來個房間,從聲音看,裡面有不少人,主要是學生和老師。
吳天真走進的那個房間裡,裡面只有一個人。
「天真,你來了。」那個人說道,是一個女聲,帶著一點笑意,「我正準備給你打電話。」
「胡老師,是不是有消息了?」
「快了。去延州的事,上面已經在安排了。這一次去的人比較多,要統一協調一下,時間上還要再等幾天。」
胡老師的聲音壓低了很多。
「要等多久?」
「不好說。快的話三五天,慢的話一周。你別急,安心等著。該準備的準備好,通知一到就動身。」
「好。」吳天真的聲音里有一種按捺不住的期待,但也有一絲緊張。
胡老師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天真,我再說一遍,這件事必須嚴格保密,誰都不能說。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同學,誰也不能說。
現在特務盯得很緊,必須要提高警惕。」
「我知道。」
「當然還有你父親。」胡老師加重了語氣,「他的身份特殊,如果被他知道了,對你對他都不好。」
吳天真沉默了兩秒。「我不會告訴他的。」
陸一鳴有些吃驚,吳天真要去延州,不過這件事想想也不奇怪,這個年代,很多年輕人都在往那邊跑。
奇怪的是吳天真這樣的家庭背景。
吳傑是軍委會少將高參,家裡住的巷子裡全是軍政要員,她從小錦衣玉食,怎麼會嚮往紅黨?但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奇怪。
她學的是美術,讀的是金陵大學,接觸的老師和同學裡,有左傾思想的人不少。這個年代的年輕人,愛國,熱血,看不慣國民黨的腐敗,對紅黨的主張有好感,太正常了。
他想起那個紅黨南京市委負責人之一的石延平,就是金陵大學的老師,這裡紅黨的基礎應該是不錯的,這個胡老師估計就是紅黨的地下黨成員。
陸一鳴也想明白了吳天真沒有同意原主追求的原因。
很可能是因為原主是特務處的,是一名國黨特務,而她嚮往紅黨,兩個人走的是不同的路,水火不相容。
更何況她還想要去延州。
「那就好。」胡老師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對了,上次說的那個事,小石頭的那個,有進展嗎?」
「我找了一個朋友幫忙,他正在找,他說他需要小石頭的照片。」
胡老師,有沒有辦法找到小石頭的照片呢?」
「已經盡力去找了。」胡老師的聲音低了一些,「石老師家的東西全被抄了,什麼都沒留下。」
「不過,」吳天真話鋒一轉,「我朋友想了一個辦法。他說可以找一個認識小石頭的人,讓他給我描述小石頭的長相,然後我畫下來。
畫出來之後,再讓他確認,改幾遍應該能畫准。有了畫像,找起來就方便多了。」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這個辦法好。」胡老師說,語氣里有明顯的讚許,「是誰給你出的主意?」
「就是我找他幫忙的那個朋友。」
胡老師問了一句:「你那個朋友可靠嗎?」
陸一鳴在樹蔭下站著,手插在褲兜里,聽到這句話,下意識地把注意力集中了一些。
吳天真遲疑了一下。
那個遲疑很短,大概不到一秒鐘。但陸一鳴聽到了。她的呼吸頓了一拍,心跳稍微加快了一點。
「可靠。」她說了兩個字,語氣很確定。
陸一鳴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沒看錯人。
「你那個朋友是做什麼的?」胡老師又問了一句。
「他……」吳天真又遲疑了一下,「他是警察廳的。」
她沒有說陸一鳴是特務處的人,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警察廳的?」胡老師沉默了幾秒,「你跟他關係怎麼樣?」
「就是普通朋友。他以前幫過我,靠得住。而且我最近幫了他一個忙,幫他抓到了日本間諜。」
「真的嗎,你怎麼幫的忙?」胡老師有些好奇。
「他讓我根據房東的描述,畫出了那個日本間諜的畫像,然後他根據這幅畫像找到了日本間諜。我這個朋友是個很聰明能幹的人,我相信他一定能找到小石頭的。」
聽到吳天真的表揚,陸一鳴的心裡有些舒爽,誰不願意聽表揚的話呢?
不過他也感覺到了一些壓力,小石頭不是那麼好找的,而且有可能小石頭已經死了。
他之前之所以沒有把他和小乞丐的談話告訴吳天真,是擔心她難過,再說小石頭的死還沒有得到證實,告訴她也太早了。
「看來你這個朋友不簡單,有你這句話就好辦。」胡老師也似乎看到了希望,「那就按你說的辦。我去找那個認識小石頭的人,讓他描述,你來畫。」
「好。希望越快越好。」
之後她們沒有再聊這個話題。陸一鳴聽到她們開始談畫畫的事,好像是胡老師在給吳天真講評一幅畫的構圖。聲音漸漸模糊了,變成了背景聲。
陸一鳴收回了心神,轉身離開了那棟小樓,沿著林蔭道往回走。走到一半,他放慢了腳步。
他發現了異常。
就在他右前方二三十米的地方,有一個人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正在看報紙。這個人穿著一件灰布長衫,戴著一頂舊禮帽,腳上是一雙黑布鞋,打扮得像大學裡的青年教師。
但他手裡那張報紙舉得太高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沒有看報紙,而是從報紙邊緣的上方看出去,盯著前面那棟三層小樓的方向。
陸一鳴放慢腳步,凝神聽了聽那個人的心跳。心跳偏快,不是正常讀書人悠閒時該有的頻率。他的呼吸很淺,很均勻,像是在刻意控制。這個人受過訓練。
他繼續往前走,像是隨意散步,目光掃過周圍。在另一條路邊的石凳上,還有一個人,穿短打,胳膊上搭著一條毛巾,像個做零工的人,正在低頭喝水。
他沒有看那棟樓,但他的位置剛好卡在那棟樓通往校門的那條路的出口上。這兩個人是一夥的,一明一暗,一近一遠,一個盯一個堵,標準的監視布局。
他又掃了一圈,發現校園裡還有第三個人。那個人比前兩個年輕,穿著一件學生裝,背著書包,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大學生。
他坐在草坪邊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書翻得很快,每隔幾秒就翻一頁,說明他根本沒有在看內容,只是拿書當掩護。他的目光不時地朝那棟三層小樓的方向飄。
三個人,三雙眼睛,盯著那棟樓。
陸一鳴繼續往前走,不緊不慢,走到校門口,出了校園。
他上了車,坐在駕駛座上,閉著眼睛想了一下。
這三個人,動作不張揚,藏在校園的各種角落,和師生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是特務處的人?還是黨調處的人?
陸一鳴猜測很可能是黨調處的人,他們主要的工作就是抓捕紅黨,兩年前,紅黨的金陵地下組織就是他們破獲的。
他們抓獲的地下黨領導人之一,石延平就是金陵大學的教師,金陵大學是紅黨活動的重要據點。
現在風聲過去了,紅黨的地下組織又在恢復,黨調處再回來布控,完全說得通。
他們是不是又嗅到了什麼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