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一鳴有些擔心，不過他聽到胡老師提醒吳天真時，也說過現在特務盯得緊，說明他們也意識到了校園裡有特務，還不需要他來提醒。
他把車發動，往中華路的方向開。今天晚上，李劍仁和大豐商行的鴉片交易就要進行，他決定到那裡去先聽一下動靜。
大豐商行在中華路中段，離夫子廟不遠，但已經過了最熱鬧的那一段。兩邊是綢緞莊、五金行、藥材鋪，門面都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
大豐商行的門臉夾在一家雜貨鋪和一家布店之間，也是一棟兩層小樓，灰磚牆面，一樓是鋪面，門板敞著，裡面賣的是南北貨，乾貨、海產、調料，碼得整整齊齊。
門口掛著一塊木招牌，上面寫著「大豐商行」四個字，黑漆，字跡端正。
商行後面連著一個院落，院牆很高，灰色的磚牆，牆頭拉著一道鐵絲網。院子裡面有個倉庫，鐵皮屋頂，從外面看不大。院子的後門通向一條更窄的巷子。
陸一鳴把車子停在離大豐商行約五六十米的街道邊，開始凝神靜聽，把整個商行的動靜都過了一遍。
一樓鋪面里有兩個人。一個年輕夥計在櫃檯後面稱東西，另一個中年男人坐在角落的桌子邊上翻帳本。
二樓有兩個人。一個中年人，一個年輕人。他們說的是日語，而且聽起來很自然。陸一鳴聽了一會兒，這兩個人日語說的這麼好，難道是打做朝鮮人旗號的日本人？
倉庫里有一個人，在清點貨物，搬箱子。還有一個女人在廚房裡，傳出洗鍋刷碗的聲音，她應該是商行的女傭或者廚娘。
陸一鳴把注意力集中在二樓那兩個人身上。
年輕人的聲音先響起來，帶點笑意，語氣隨意：「崔桑，跟你說個事。昨晚我去仙客來跳舞，看見一個女的，長得真不錯。身材也好，是那種……」他頓了頓，好像在比劃，「你懂的。」
中年人笑了，聲音有點粗，帶著一種中年男人的油膩：「你小子的眼光倒是不錯，是哪家的？」
「舞廳新來的，聽說是蘇州人，才來沒幾天。我打聽過了，還沒被人包走。等今晚的事辦完了，哪天我幫你約出來，一起吃個飯。」
「行，你安排。」中年人語氣里明顯來了興致，「這件事辦好了，我給你記一功。」
年輕人趕緊接話：「崔桑放心，我肯定安排得妥妥帖帖。」
陸一鳴心裡有數了，這兩個人就是商行的頭頭。中年人應該就是崔明煥，老闆，是個老色批，年輕人是金成浩，是他的助手，會拍馬屁，會來事。
兩個人聊了幾句女人後，金成浩把話題拐了回來。「對了，今晚下關碼頭的事，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崔明煥沉默了一兩秒。「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李劍仁那邊已經接到通知了，派了一個叫王義的手下，兩輛車，半夜一點到碼頭。我這邊也準備好了，到時候去二號棧橋跟王義接頭，把貨交過去。流程跟以前一樣，不會出岔子。」
「嗯。」崔明煥應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點心不在焉，好像還在想別的事。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了一句：「策反李劍仁的事，你覺得有幾成把握？」
陸一鳴吃了一驚。
策反李劍仁？這倒是他沒想到的。看來這兩個人是日本間諜無疑。
金成浩想了想，聲音里多了一些認真。「我覺得把握不小。這個人貪財，膽子也大，做起事來不管不顧。我跟他合作黑土子生意這幾個月，他已經嘗到了甜頭，賺了不少錢，胃口越來越大。
他現在有把柄在我手上，那些鴉片交易的單據、收款的記錄、還有他手下王義經手的帳目，我都留著底。等這批貨完了，我就找他談，條件合適的話，他沒有理由不答應。」
「你說他是行動科第一行動組的組長？」崔明煥問。
「對。那個位置很關鍵，有可能還會升任行動科副科長。如果能把他拿下來，以後很多事就好辦了。」
陸一鳴靠在座椅上，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他記得第一次偷聽到李劍仁和王義說黑土子的事時，心裡還只是覺得李劍仁在發黑財。
現在他明白了，金成浩接近李劍仁，不光是做買賣，本身就是一個局。
用鴉片生意搭上關係，再用把柄威脅，一步一步把人拉下水。李劍仁還以為自己在發財，其實已經鑽進了別人的套。
樓上安靜了幾秒。崔明煥好像站起來走了幾步，腳步聲在木地板上響了幾下。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比剛才認真了許多。「金成浩，我來了一個多月了，還沒有拿到什麼有價值的情報。松室將軍那邊催了好幾次，我不好交代。」
金成浩沒有接話。
崔明煥接著說：「我們的情報網要儘快鋪開。光靠黑土子生意綁住一個李劍仁，太慢了。我要的是能接觸到軍事核心的人，要的是作戰計劃、兵力部署、防禦工事圖。」
他的聲音壓低了，但陸一鳴聽得清清楚楚。
「算了，慢慢來吧。今晚先把貨的事處理好。」崔明煥頓了一下，語氣突然變了，像是臨時想起了什麼。「等等。今晚下關碼頭的事，你不要去。」
「怎麼了？」金成浩有些意外。
「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崔明煥的聲音沉了下來，「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心裡不踏實。」
「哪裡不對？流程和以前一樣，人也是老面孔。」
「我知道。」崔明煥走了兩步，停下來，「但最近風聲不太對。我剛接到消息，特務處那邊抓到一個我們的人，叫王國棟，但他不是我們這條線上，具體情況還不太清楚。所以我們也要小心一點。」
陸一鳴心想，日本人怎麼消息這麼靈通？他想到今天上午在吳傑家，那個李嫂聽到吳傑說的話之後的反應，難道是她趁著買菜的機會，給日本人傳遞的消息？
金成浩沉默了幾秒。「那您說怎麼辦？」
「讓李相承去。」崔明煥的語氣很乾脆，「他去交接，跟王義接頭，把貨交了。如果出了事，他被抓了也不要緊。」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我們聘用的一個朝鮮人，跑腿的，拿錢幹活。就算被中國人抓住了，他供不出什麼來。我們讓大使館出面，再花點錢，就能把他保出來。」
金成浩想了想。「行，我這就去安排。」
「還有，」崔明煥補充了一句，「策反李劍仁成功之後，黑土子生意也要停。我來之前，松室將軍有交代，不要因小失大。我們有充足的活動經費，不靠這個賺錢。黑土子生意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明白。」
陸一鳴收回注意力，靠在座椅上，把剛才聽到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原來大豐商行是日本間諜的一個據點，他們的上級是一個叫松室將軍的人，看來應該是軍隊系統的，和總領事館那邊不是一條線，所以他們不清楚王國棟的情況。
這個崔明煥很謹慎，今晚碼頭交接他不讓金成浩去，改派李相承。李相承是朝鮮人，商行聘用的普通職員，什麼都不知道。就算被黨調處抓了，也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日本人還會通過大使館把他保出來。
至於李劍仁，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日本人的獵物。他以為自己跟大豐商行做生意是占了便宜，其實已經被人拿住了把柄，等著被策反。
陸一鳴想到這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李劍仁死不死，他並不在意。但如果日本人成功策反了李劍仁，那就等於在特務處的行動科又安了一雙眼睛。
如果黨調處今晚的行動成功的話，日本人也就不可能策反李劍仁了。
不過這兩個日本間諜怎麼辦，他現在沒有證據，他聽到的都是日語對話，總不能跟特務處說是「偷聽」到的。
就算他匿名舉報，特務處或者黨調處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也不敢去大豐商行抓人。大豐商行是日本籍朝鮮人開的，實際上是日本人。
一旦抓錯了，會釀成嚴重的外交事件。現在這個局面，對日忍讓是第一原則，誰敢貿然去碰這個燙手山芋？
這件事還得另想辦法。
他發動車子，掉了個頭，緩緩駛離了中華路。
他又想起了吳傑家那個李嫂，一個月前來吳家，這個時間正好和崔明煥來金陵的時間對得上。
如果李嫂是崔明煥安排到吳傑身邊的，那麼他的目標就很清楚了。吳傑是軍委會少將高參，參與國防工程規劃，掌握著大量的軍事機密。
如果日本人能從吳傑身邊拿到東西，那可比策反一百個李劍仁都值錢。
陸一鳴皺起了眉。
於公於私，他都不能讓這件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