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傑救過他的命,如果因為身邊人出了事,仕途毀了不說,人也要受牽連。但要辦這件事,不能空口無憑。
要讓特務處抓人,並且將日本間諜一網打盡,必須得有證據,還得是能拿到檯面上的、讓人信服的證據。
他一邊開車一邊想,等車拐進洪公祠大門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想法,不過還不成熟,先放著。
今天是星期天,辦公室里都沒有了人,陳海德的失蹤,也沒有引起太大的注意,畢竟也才一天不到。估計明天上班的時候,就會發現不對勁了。
天快黑的時候,他從辦公室出來,先去街上買了一些燒餅,又買了一包瓜子、一包花生米,用油紙包著,拎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開車去了水西門。
小癩子說的那個破廟,在一條小巷的盡頭,靠著秦淮河的支流。廟不大,早年是個土地廟,香火早就斷了,門窗朽了一半,屋頂有幾個窟窿,從裡面能看見天。
廟前的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牆根堆著些破筐爛簍,是乞丐們撿來的家當。
陸一鳴把車停在巷口,拎著東西走進去。廟裡沒點燈,黑乎乎的,只有從屋頂窟窿里漏下來的天光,勉強能看清人影。
幾個小乞丐正圍坐在戲台上,不知道在說什麼,聽到腳步聲,齊齊轉過頭來。
「誰?」一個孩子的聲音,帶著警惕。
「我。白天跟小癩子說過話的。小賴子在嗎?」
陸一鳴站在戲台下面,把手裡的東西舉了舉。油紙包著的燒餅還熱著,香氣飄出來,幾個小乞丐的鼻子都抽了抽。
小癩子從戲台上探出腦袋,認出了他,朝下面喊了一聲:「是白天那個先生。」
幾個小乞丐這才鬆了勁。陸一鳴爬上戲台,席地而坐。戲台是木頭的,年久失修,坐上去吱嘎響。他把燒餅分了,又把瓜子花生拆開,放在中間。幾個孩子也不客氣,抓起來就吃。
陸一鳴沒有急著問話。他坐在那裡,看著他們吃。一共六個孩子,大的約摸十三四歲,小的八九歲,穿得破破爛爛,臉上手上都是泥垢,但眼睛都挺亮。吃燒餅的時候,有的狼吞虎咽,有的小口小口啃,但誰都沒浪費,連掉在台上的芝麻都撿起來吃了。
等他們吃得差不多了,陸一鳴才開口。
「我打聽一個人。」他說,「你們認識的小石頭。」
幾個孩子都停了嘴。
「小石頭啊。」一個圓臉的男孩先開口,他看起來比小癩子大一兩歲,「他跟我們住一塊兒。住了快兩年了。」
「你們什麼時候認識他的?」
「兩年前吧。」另一個瘦高個的男孩接話,「那會兒他才來,穿得比我們還破,瘦得跟竹竿似的。我問他叫什麼,他說叫小石頭。」
「他平時跟你們說沒說過家裡的事?」陸一鳴問,「父母什麼的。」
幾個孩子互相看了看,都搖頭。
「他不說。」圓臉男孩說,「有一回我問他,你爹媽呢?他就不吭聲了,臉拉下來,好幾天沒理我。後來我們就不問了。」
「從來不說?」
「從來不說。」瘦高個補充道,「有一回過年,廟裡冷,我們幾個擠在一起,有人說起自己家裡的事,說到爹媽怎麼死的,哭得哇哇的。
小石頭就坐在旁邊,一聲不吭,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我當時覺得他挺怪的,現在想想,他可能是心裡有事,不想說。」
陸一鳴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一個孩子,十歲上下沒了父母,流落街頭,心裡裝的東西不是外人能輕易問出來的。
「他平時怎麼要飯?一個人還是跟你們一起?」
「都有的。」小癩子接過話,「有時候跟我們一起,有時候自己一個人。要飯又不是打架,非得人多才行。人多的地方反而不好,客人給了一個,另一個就不好再給。所以有時候我們分開走,各走各的路,晚上再回來碰頭。」
「他一般去哪兒要?」
「新街口、夫子廟、太平南路,都去過。他跟我去過幾次夫子廟,那邊遊客多,給錢的人也多。不過他最常去的還是水西門這邊,離得近。」
陸一鳴沉默了一下,把話題轉到了他最想問的地方。
「你們說他是淹死的。哪天的事?」
「七八天前吧。」瘦高個掰著手指頭數了數,「那天下了暴雨,路上都沒什麼人。我們幾個商量著分開走,各要各的。小石頭那天是一個人出去的。第二天早上,有人看見秦淮河裡漂著個人,我們跑去看,撈上來一看,是他。」
「你們確定是他?」
「當然確定。我們一起住了兩年,天天見面的,還能認錯?」
「他不會游泳嗎?」他問。
這個問題一出口,幾個孩子的反應明顯不一樣了。小癩子第一個開口,語氣比之前激動了不少。
「他水性好得很!」小癩子說,「去年冬天,十二月份,河裡都結薄冰了,有個小姐在橋上走,手錶掉河裡了。她急得直哭,說那塊表多貴多貴,要是找不回來她媽要打死她。
小石頭聽見了,二話不說脫了衣服就跳下去了,在河裡摸了半天,硬是把表摸上來了。那個小姐給了他十碗麵條的錢。十碗啊!我們幾個吃了二天。」
「他水性這麼好?」陸一鳴問。
「好得很。」圓臉男孩也點頭,「我們夏天在河裡洗澡,他能在水底下憋氣憋老半天。有一回我們比誰游得遠,他一個人游到對岸又游回來,面不改色。我游到一半就喘不上氣了。」
陸一鳴坐在戲台上,後背靠著那根落滿灰塵的柱子,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一個水性好到能在十二月跳進河裡摸手錶的孩子,會「失足落水」嗎?
那天還下著暴雨,路上幾乎沒人。小石頭一個人出去,在水西門附近活動。水西門離秦淮河很近,河岸兩邊有一些野路,下雨天泥濘濕滑。
一個水性這麼好的孩子,就算不小心滑進河裡,以他的本事,爬也能爬上來。
除非他根本來不及爬。
除非他在掉進河裡之前,就已經出事了。
陸一鳴想到這裡,心裡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
陸一鳴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他的屍體,後來怎麼處理的?」
「巡警來看了,說是失足落水。他們把屍體拉走了。後來怎麼樣,我們也不知道。」
陸一鳴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下去。
他從戲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幾個小乞丐還在吃瓜子,看他站起來,都抬起頭。
「先生,你找小石頭幹什麼?」小癩子問。
「有人托我找他。」
「誰?」
「一個朋友。」陸一鳴沒有細說,從口袋裡摸出幾張法幣,放在戲台上,「這些錢給你們,買點吃的穿的。天冷了,別凍著。」
幾個孩子看著那些錢,眼睛都亮了,但誰也沒伸手。小癩子看了陸一鳴一眼,說:「先生,你是不是覺得小石頭不是淹死的?」
陸一鳴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
「我也覺得不像。」小癩子的聲音低了下來,「他水性那麼好,怎麼會淹死呢?但是巡警說是意外,我們這些叫花子的話,人家根本不信。」
「你們說的話,我信。」陸一鳴說,「這件事我會查。」
他已經想好,明天就去水西門警察分局問問情況。
陸一鳴轉身下了戲台,走出破廟。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巷子裡沒有路燈,只有遠處巷口透過來的一點光。他沿著巷子往外走,腳底下踩著碎石路,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沒有馬上開走。他坐在駕駛座上,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腦子裡轉著一個問題。
一個十二歲的小乞丐,無父無母,孤身一人。
誰會去害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