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一鳴回到公寓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關上門,沒有開燈,直接往床上一倒,今天跑了一天,人有些疲勞,卻怎麼也睡不著。
從晚上和小乞丐們的談話中,他覺得這個死去的小石頭是個很善良的人,那麼冷的天,幫人下水撈手錶,得到的錢拿出來,請小夥伴們吃了兩天的麵條。
也不知道小石頭的畫像,吳天真什麼時候能畫好。
拿到了畫像,找小賴子他們一辨認,很快就可以確定死去的小石頭是不是石明遠了。
說實話,他又有點害怕拿到小石頭的畫像,如果確定死去的小石頭真的是石明遠,他都不知道怎麼和吳天真說,他甚至能想像到吳天真痛苦的表情,其實他何嘗又不難過呢?
不管小石頭是不是石明遠,他決定明天去水西門警察分局,問一下情況,看看他究竟是怎麼死的,真的是淹死的還是被人殺的。
如果是被人殺了,誰會殺他呢?是黨調處的人嗎?陸一鳴覺得可能性不大,先不說小石頭是不是石明遠,就算是的話,黨調處要殺他,也不會等到現在,應該早在一年前,在殺他父母的時候就一起殺了。
應該還有其他什麼原因。
陸一鳴腦子裡的念頭像走馬燈一樣轉,不知道轉到第幾圈,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就在他睡著的時候,下關碼頭二號棧橋附近,黨調處情報科偵緝股股長趙玉成拿著槍正站在漆黑的夜裡,四周還有他帶來的20多個手下。
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時候,馮正清把他叫到辦公室,給他交代了任務。
今天他就去調查了一下大豐商行,也沒發現什麼問題,從表面上看就是一個做正當生意的商行,老闆是日籍朝鮮人。
他把情況向馮正清做了匯報,馮正清說,大豐商行不是重點,目標是李劍仁,打擊的對象是特務處,只要搞到李劍仁販賣鴉片的證據,人贓並獲,就達到了目的,暫時不要節外生枝。
趙玉成提前兩個小時就帶人來了,半夜十二點剛過,一條貨船靠上了二號棧橋。
船上的人開始往下卸貨,王義帶著兩輛車等在棧橋邊上,李相承站在他身邊,手裡攥著一份貨單,盯著卸貨的人來回跑。
二十幾箱貨,搬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卸完了。王義數了一遍,沖李相承點了點頭,正要招呼手下裝車,忽然覺得背後有點不對勁。
他轉過頭,看見二十多個人從碼頭兩側的貨堆後面湧出來,手裡都拿著槍,黑壓壓一片,把棧橋兩頭堵了個嚴實。
為首的是一個矮個子,圓臉,戴一副圓框眼鏡,舉著一把白朗寧,槍口正對著王義的胸口。
王義的手剛摸到腰間,就被人從後面一把攥住了胳膊,槍被下了。他身邊幾個手下也都被按在地上,李相承舉著手站在旁邊,一動不敢動。二十幾箱貨整整齊齊碼在棧橋上,封條都沒拆。
趙玉成走到王義面前,借著碼頭那盞昏黃的燈看了他一眼。
「叫什麼名字?」
王義咬著牙,不說話。
趙玉成沒跟他廢話,回去後自然有辦法讓他開口。
他轉頭對身邊的人說道:「把箱子撬開看一下。」
一個箱子很快被撬開了,裡面露出黑乎乎的膏狀物,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蹲下去,用指尖摳了一小塊,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站起來,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帶走。」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人全部帶走,貨也全都帶走。」
碼頭上安靜下來,只剩江水拍打岸邊的聲音。幾輛車從黑暗中開出來,車燈刺眼。王義被塞進一輛車的后座,兩個便衣夾著他。
他嘴裡塞了一塊布,說不出話,只能從鼻子裡往外噴氣,臉漲得通紅。
李相承被塞進另一輛車。他倒沒有怎麼掙扎,臉色慘白,嘴唇發抖,嘴裡嗚嗚地喊著,聲音被布堵著,聽不清說什麼。
車隊在夜色中駛離碼頭,車燈很快被黑暗吞沒。碼頭上恢復了平靜,像是剛才那一幕從來沒有發生過。
王義和李相承被押到了黨調處,趙玉成連夜開始審訊,兩人分開審。
王義嘴硬,開始什麼也不說,大刑一上,很快就撂了,把李劍仁供了出來,從什麼時候開始,走了多少貨,一五一十,倒得乾乾淨淨。
李相承也很配合。他本來就是跑腿的,拿錢幹活,但知道的東西不多,趙玉成也沒問出什麼東西來。
他只知道老闆是日本人,自己平時只在店裡,只是臨時被叫來交接貨物的,他甚至不知道貨物是黑土子。
趙玉成把筆錄遞給馮正清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馮正清看完,把紙往桌上一拍,笑了。
「有這個就夠了,這下有好戲看了。
我馬上去向處座匯報。」
他低頭看了一下手錶。「現在時間還早,處座應該還沒來。」
他看了一眼趙玉成,問道:
「金陵大學那邊情況怎麼樣了?」
……
第二天一早,陸一鳴是被窗外的汽車喇叭聲吵醒的。他睜開眼,看牆上的鐘,快七點了。他翻了個身坐起來,腦袋還有點沉。他洗了把臉,穿好衣服,出了門,開車去了特務處。
他走進洪公祠大門的時候,先看了一眼門衛室。窗戶開著,裡面坐著一個年輕門衛,正低頭翻一份報紙。陳海德昨天值夜班的,按道理應該到早上九點才下班。但現在坐在裡面的,是一個新人。
陸一鳴心裡有數,陳海德失蹤快兩天了,應該已經引起注意了。
他進了辦公室,坐下來,開始凝神靜聽。他很快就聽清楚了情況,總務科在到處打電話找陳海德,打到他家裡,他老婆說昨晚就沒回去,估計去賭場了。電話打到了他常去的賭場,也沒找到人。
陸一鳴聽了一會兒,沒什麼興趣,只要不扯上自己就行了。
他們應該做夢也想不到陳海德是被自己幹掉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最後只能以報人口失蹤收場,成為一樁懸案。
他把注意力轉到行動一組辦公室。不知道昨晚黨調處有沒有採取行動,他想聽聽李劍仁的反應,看他的反應就知道結果了。
很快李劍仁的聲音從隔壁傳過來,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焦躁。
他正對著電話聽筒吼。
「你再說一遍?沒回來?他一晚上都沒回來?他也沒回家?你再去找!火車站、汽車站都去找!」
他把話筒重重地扣在話機上,在辦公室里來回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又急又重。
他又重新拿起了電話。
「喂,大豐商行嗎?我找金成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