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科長。」
陸一鳴站起來,敬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他去了器材股,領了一把嶄新的白朗寧M1900,三個彈匣,一盒子彈。
他一看時間快十點了,還有正事要辦,馬上出了特務處,開車去了中山路上的順通租車行。
他把雪佛蘭還了,退了押金,結了帳。出了車行的門,他找了個公用電話亭,給陳克疾打了個電話。
「克疾,是我。」
「陸哥,什麼事?」
「我去水西門警察分局查個事,你要是有空,陪我跑一趟。」
「行。我這就出發,在分局門口碰頭。」
半個小時後,陳克疾到水西門分局門口,陸一鳴已經到了。
陸一鳴從腰間把那把借來的白朗寧掏出來,遞給陳克疾。
「這個還你。用的時間有點長,謝了。」
陳克疾接過去,掂了掂,插進腰間,「不急,你用著也行。」
「不了。我現在有配槍了。另外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陸一鳴壓低了聲音。
「昨天晚上黨調處動手了,連人帶貨都端了。」
陳克疾馬上臉露喜色。
「太好了,李劍仁的好日子到頭了。」
陳克疾又問道:
「今天到水西門分局,要查什麼事?」
「小石頭的事。」
「小石頭?你是不是查到什麼了?」
陸一鳴把昨天小癩子說的那些話,簡要複述了一遍。小石頭水性極好,臘月里能跳進河裡摸手錶,暴雨天一個人出去,第二天撈上來已經死了。
「你說,一個水性那麼好的人,會在河裡淹死嗎?」
陳克疾沉默了幾秒。
「你覺得是他殺?」
「有可能。」
「那就去查。水西門分局我有認識的人,先進去問問。」
兩人走進水西門分局,這是一棟三層的舊樓,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的字掉了漆,遠遠看去模模糊糊的。
陳克疾領著陸一鳴上二樓,找到秘書股。一個穿著灰色制服的年輕人正坐在桌前抄寫文件,看見陳克疾進來,站起來打招呼。
「陳組長,你怎麼來了?」
「來打聽點事。」陳克疾笑了笑,指著陸一鳴說,「我朋友,特務處的,想查一樁案子。」
年輕人看了看陸一鳴,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坐下。
陳克疾把情況說了一遍。七八天前,水西門這邊的河裡淹死了一個小乞丐,十二歲左右,屍體被巡警拉走了。
年輕人聽完,眉頭皺了起來,翻開桌上的登記簿翻了幾頁,搖了搖頭。
「這事我沒印象。失蹤和死亡登記里沒有。」
「那會是誰管的?」
「如果是失足溺水死亡的,歸治安股管。如果是他殺,歸司法股。我去幫你們問問。」
年輕人出去了,過了幾分鐘就很快回來了。
「治安股那邊說是有一樁,一個星期前的事,一個小乞丐,在河裡淹死的。他們已經結案了,認定是失足溺水。」
「誰去現場看的?」
「一個姓黃的巡警,叫黃德貴。你們要問詳細情況的話,我把他叫來。」
「好,麻煩你。」
年輕人出去打電話了。陸一鳴和陳克疾在辦公室里坐著等。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窗外有賣糖炒栗子的吆喝聲傳進來。
大約十幾分鐘後,門被推開了,進來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巡警。
三十來歲,中等身材,臉圓圓的,留著一撮小鬍子,一進門就咧著嘴笑。
「陳組長,你找我?」
陳克疾沒有笑,讓他坐下,然後指著陸一鳴說道:
「這是特務處行動組的陸組長,有點事要問你。」
黃德貴一聽是特務處的人,有點緊張地看著陸一鳴。
陸一鳴朝他點點頭,問道:
「七八天前,你在水西門河邊處理過一樁乞丐溺亡的案子?」
黃德貴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是有這麼個事。怎麼了?」
「具體說說,當時什麼情況?」
「那天早上有人報案,說河裡漂著個人。我去了現場,人已經撈上來了,放在岸邊。我看了一下,是個小乞丐,十二三歲的樣子,身上穿得破破爛爛的。臉已經泡得看不清了,但確認是溺死。我寫了報告,按無主屍體處理的。」
「你怎麼確認是溺死的?」
「這還用說嗎,從河裡撈上來的,不是溺死是什麼?」
「屍體怎麼處理的?」
「通知了市政府的民政科,民政科派人來拉走了。」
陸一鳴沒有再繼續問,他已經聽出來了,這個人心跳加快,呼吸變淺,一副很心虛的樣子。
這說明什麼?要麼他在撒謊,要麼就是沒仔細看,要麼就是玩忽職守,發現小乞丐身上有傷,不想惹麻煩。
反正是一個沒人管的小乞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以失足落水淹死結案可以省不少麻煩,如果是刑事案件,一堆人恐怕要忙上好幾天,都不一定結得了案。
陸一鳴看了陳克疾一眼,陳克疾會意地點了點頭。
兩人出了秘書股,陳克疾低聲問:「接下來怎麼辦?」
「找一下分局局長。」陸一鳴說,「讓他派一個法醫,開棺驗屍,自然真相大白。」
陳克疾看了他一眼。「你有把握?」
「沒有。」陸一鳴說實話,「但這個人我覺得沒說實話。」
兩人上了三樓,在走廊盡頭找到了分局長辦公室。門半開著,裡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方臉濃眉,穿著一身筆挺的制服,正在批文件。
陳克疾敲了敲門。
「請進。」
他們走進去。局長抬起頭,看見陳克疾,臉上露出一個客氣的笑。
「陳組長?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坐,坐。」
局長姓張,叫張仁發,聽完,臉上的笑收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腹部,沉默了幾秒。
「陳組長,這個案子我知道。一個乞丐,淹死在河裡,治安股處理了。你說有疑點,是什麼疑點?」
「那個孩子水性很好。」陸一鳴開口了,「他能在臘月里跳進河裡游泳,摸東西。一個水性這麼好的人,不太可能在河邊失足淹死。」
張仁發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掂量他的身份。
「這位是?」
「特務處行動科的陸組長。」陳克疾說。
張仁發的眼神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陸組長,你的意思是,有人害他?」
「有可能。這件事關係到我們正在查的一個案子,事涉機密,不能相告。希望張局長能夠幫個忙。」
張仁發沉默了一下,知道拒絕幫忙的話,就會得罪特務處,沒有這個必要,也實在犯不著。
他點點頭說道:
「你想讓我怎麼幫忙?」
「給我派一個法醫,我想開棺驗屍。」陸一鳴說。
張仁發挑了挑眉。
「開棺驗屍?」
「對。屍體是唯一的證據。只要驗了屍,就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行。」張仁發點了點頭,「我派一個法醫跟你們去。但我話說在前頭,這件事你們特務處自己牽頭,我們只是配合。」
「沒問題。」
從分局出來,已經快中午了。陸一鳴和陳克疾在街邊找了個麵攤,各吃了一碗陽春麵。
麵攤的鍋就架在路邊,熱氣騰騰的,老闆是個老頭,手底下利索,一抓一扔,麵條在鍋里翻滾。
陸一鳴吃了幾口,放下筷子。
「接下來去民政科,問一下小石頭埋在哪兒了。」
陳克疾點點頭,嘴裡還嚼著面。
吃完面,兩人去了市政府民政科。民政科在府前街的一棟舊樓里,管著全市的慈善救濟和無主屍體的處理。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姓孫的科長,四十來歲,瘦高個,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
陳克疾遞了證件,說明了來意。孫科長聽完,翻了一下檔案,找到了記錄。
「是有這麼個事。八天前,水西門那邊送來一具乞丐屍體,十二歲,男性。
按照慣例,我們撥了一筆善款,買了一口薄板棺材,雇了兩個人埋的。」
「埋在哪兒了?」
「城東,饅頭山那邊的崗子上。我們專門劃了一塊地,用來掩埋無主屍體和家貧沒有墓地的死者。」
「雇的那兩個人,能找到嗎?」
「能。我查一下。」孫科長翻了一下手邊的記事本,寫了一個地址,「這兩人是城南的閒漢,平時專門幹這種活。一個叫劉大,一個叫趙二。」
陸一鳴和陳克疾謝過孫科長,出了民政科。陳克疾在門口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
「去饅頭山?」
「去。」陸一鳴說,「順便把法醫帶上。路上經過分局,把人叫上。」
兩人先去了水西門分局,張仁發說話算話,派了一個法醫,姓吳,四十多歲,還給他們派了一個車,吳法醫提著一個小皮箱,跟著他們上了車。
車子出了城東門,沿著一條土路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到了一個叫饅頭山的地方。說是山,其實就是一個不高的小土坡,坡上長滿了雜樹和野草,坡下有一片荒地,稀稀拉拉地堆著一些墳包,有的有碑,有的沒有,有的連墳包都快平了。
陸一鳴把車停在路邊,幾個人下了車。荒地上沒有人,只有風從坡上吹下來,帶著枯草的碎屑。
按照孫科長給的地址,兩個閒漢住在城南,但他們平時幹活的地方就在饅頭山附近。
陳克疾讓法醫在車邊等著,他和陸一鳴沿著荒地找了一圈,在一個搭著棚子的窩棚前找到了那兩個人。
劉大是個矮胖子,圓臉,一臉橫肉。趙二是個高瘦子,背有點駝,眼睛不大,透著精明。兩個人正蹲在窩棚門口抽菸,看見有人過來,都站了起來。
陳克疾亮了證件,說明了來意。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劉大先開了口。
「那個小乞丐啊,記得。一個多月前埋的,棺材是民政科買的,薄板子的,連油漆都沒上。我們挖了坑,埋了,就完事了。」
「帶我們去,幫我們把墳挖開。」
聽說要讓他們帶路去挖墳,兩人直搖頭。
「不去不去,大白天挖墳,晦氣。」
陸一鳴掏出兩塊大洋,在手裡掂了掂。兩個閒漢對視一眼,不說話了。
「帶路。」陸一鳴說。
劉大和趙二帶著他們走到荒地的一個角落。那裡有一片新土,周圍的草還是黃的,但翻出來的土顏色深一些,看得出來是最近挖過的。
陸一鳴走到坑前,看著那片土,心裡吃了一驚。
坑是空的,棺材已經不在了。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坑邊的土。土是松的,不是今天翻的,也不是昨天翻的,應該是更早的時候被人挖過。
難道說是有人知道他們要來開棺驗屍,提前把屍體連同棺材都挖走了?
還是說這兩個人帶錯了地方?
「棺材呢?你們確定是這裡嗎?」
劉大臉色變了。
「這……這怎麼沒了?我記得明明是埋在這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