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中最重要的是什麼?實力!
實力的典型代表是什麼?軍隊!
組織軍隊最需要的是什麼?錢!
有了錢,就會有糧;有了糧,就會有兵!偉大的中國氣候溫和,農耕文明的崛起又創造出萬里良田,中華民族繁衍發展,從來就不缺人,想當兵吃糧的漢子,比地上的螞蟻還多。
「保衛家園,保衛長安!」徵兵口號非常響亮。
「每年餉銀五貫,春夏冬三套衣服,每天供兩頓飯。」士兵待遇還算不賴。
還有一項不可忽視的因素,雖然當兵卻不用背井離鄉,還在長安城,職責無非就是守城門,守著親人過日子,每天回家睡,家裡有了事情還能照顧,沒事的後生,哪個不動心?
規矩定下來,幾兄弟出門招兵,半個時辰的光景,來了七十多人。大多來自永平坊左近的里坊,這還是小範圍宣傳的結果。
為了表現出上位者的威嚴,宋玉根本不顧及炎熱的氣候,頂盔貫甲,全副武裝,邁著穩健的步伐,氣定神閒地來到十字街,看看自己的兵。
歪瓜裂棗不要,身世不清楚的不要,關係遠的不要,身子骨差的不要,年齡太小的不要。
咦,這位瞧著眼熟啊?
宋玉一皺眉,道:「胡大叔,你就不要湊熱鬧了吧?」
胡一手鎮定自若地說:「軍隊裡面如何能沒有醫官?」
程千牛「哼」了一聲:「我們又不是豬!」
胡一手一瞪眼說道:「長輩說話,你個瓜娃子插什麼嘴?悟空大師的刀傷我都能瞧好,難不成小傷小病還瞧不了?」
悟空搶著說了一個字:「中!」
那就中吧,大師兄答應的事情,沒有重大根本性原則問題,宋玉豈能不答應?
胡一手旁邊站著膀大腰圓的胡家老大,看著就長氣,有心趕走,卻想不出恰當的理由,無奈地嘆氣,勉強用著吧!
可是,剛十一歲的胡家老三居然也來湊熱鬧,宋玉怒甚,道:「你個青瓜蛋子到一邊玩去!」
胡老三很乖,抱著宋玉的大腿央求著:「人家不小了,再有六個月就十二了,宋大哥收下我吧!」
「不行!你還沒有陌刀高呢,不能當兵。」
胡老三一蹦溜高,指著宋玉罵道:「宋玉,休要不識好歹,莫怪我說出難聽的來,繡花……」
頗識大體的胡一手,脫下鞋子,追得胡老三滿街跑,繡花後面的東東終於沒有露出來,好歹宋玉的面子算是保住了。
選定五十人,由徐念祖登記在冊,分發腰牌、軍裝、橫刀,命令明日五更天在永平坊十字街集合。
天寶十五年六月二十八日,東方的天空被塗成了殷紅,夜間下過小雨之後的空氣格外清新,勤快的鳥兒扇動著翅膀,開始尋覓懶起的蟲兒,威武的漢子一身軍裝,踏上新的征程。
「呼啦啦」,軍旗迎風招展,上面繡著一個斗大的「宋」字。尉遲勝高高擎著紅旗,器宇軒昂,臉上映著一層淡紅。
「出發!」在坊門開放的剎那,隊伍在黎明時分,向安遠門進發。陸續有人加入進來,很快全員到齊,沒有一人遲到,組織紀律性還行,作為他們的校尉,宋玉有那麼點得意呢!
距離城門一箭之地,停下腳步,宋玉上前,道:「金吾衛契芯中郎將麾下第七團校尉宋玉,奉命接受城門防務!」
對面走出一名軍官,取出關防木坎,乃是四四方方一塊檀木雕刻的小印,中間位置是凹下的魚形;宋玉手裡拿著的正是一塊木魚,將木魚放置到木坎上,嚴絲合縫,證明信物有效,也就是常說的合契。而後,那軍官收起木坎,一擺手,帶著守城計程車兵去了。
「開城門了!」洪亮的喊聲中,太陽一下子躍出地平線,嶄新的一天開始了。安化門三座門洞,中間一座是皇帝專用的通道,或者國家大事需要才能動用,平民百姓只能走左右兩座略微小一些的門洞。
長安城南面三座城門,中間的是明德門,通著朱雀大街;東為夏啟門,西為安化門。安化門通行人數最少,也是重要性最低的一座城門。新當兵的漢子們,開始的時候還整齊地分列在城門兩邊,慢慢地就不安分起來。
「站住,做什麼的?」程千牛攔住一名老頭喝道。
老頭顯然沒見過世面,嚇得直哆嗦,程千牛不高興了,說道:「問你話如何不答?」
「老漢,老漢……」老漢似乎想確認什麼,偷著再看了一眼身前的程千牛,馬上把頭低下,說道:「上了歲數,剛想起的話就忘了。」
「抬起頭來!」
「老漢不敢!」
徐念祖吊兒郎當地晃過來,調侃道:「小七,人家不敢看你,不是罪過,得饒人處且饒人,算了吧!」
程千牛最討厭別人談論他的長相,怒道:「王八蓋子狗東西,你說我長得醜?」
「到了極致算不得丑了,應該說有特點,相當有特點呢!」
徐念祖從老漢的籃子裡摸出幾個李子,擦了擦,一咬酸中帶甜,甚是爽口。
喳喳呼呼的程千牛揮拳欲打,徐念祖扭身躲到悟空身後,笑著吃李子,程千牛奈何不得徐念祖,卻來拿老漢出氣:「你也覺得我生的丑?」
「老漢不敢!」
「說不敢,其實就是了?」不幸的程千牛遇上了一個不會說瞎話的老漢,本來是想尋樂子仗著身上的虎皮,威風一下,反倒弄了一肚子氣,晦氣啊!
伸出大手,很是抓了一些李子,揮手讓老漢走路。
吃了李子,徐念祖來到城外,眼睛可勁地往大姑娘小媳婦身上瞄,稍有姿色的,吹一聲口哨,問上一句:小妹可曾訂親?
看到心儀的,興高采烈地跑上前,拉住人家的小手,驚喜萬分地說:「表妹,表妹啊,可想死我了?」
弄的女子一臉彩霞,還是跟在身邊的婆子丫頭出來解圍,徐念祖才萬分不舍地鬆開手,陪著人家走一程,喋喋不休地說:「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一直盪在心間!」
「你不曾記得我了嗎?我失去了全部的活下去的意義。」
「如果你敢嫁給別的男人,即使是玉皇大帝的兒子我也要殺了他,用我的赤誠,見證我對你的愛!」
…………
當女子要走出視野的時候,徐念祖猛地喊道:「我叫徐念祖,千萬不要忘了啊!」
對於這種無恥行徑,程千牛評價道:「蹭飯的小蠻腰,臉皮好厚啊!」
尉遲勝道:「像亂叫的貓!」
宋玉道:「千古騷人!」
李晟站在城頭,望著遠方,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日頭很高了,出了狀況。陸續來了幾波親人,扒了剛穿上的軍裝,死拉著掙扎的漢子往回拖。數落自家兒子、丈夫不爭氣的同時,拐歪磨腳地大罵宋玉兄弟幾人,不但自己願意當狗,為何還拉了我兒子、丈夫來?
走了六七個,剩下的耷拉著腦袋,就像被閹了的馬。
宋玉的心理很不是滋味,當英雄沒幾天,難道就成了狗熊?這樣起起落落的人生,也忒折磨人了?
胡一手冷靜地說:「不要想堵住別人的嘴,只要明白自己的心就是了。」
越是品味話里的意思,越是覺得胡一手這個人不簡單,宋玉很鄭重地說:「小子受教了!」
能留下的就留下,該走的走要走。宋玉還想來一通慷慨陳詞,忽聽城內一陣馬掛鑾鈴的聲音,閃目觀瞧,心道:冤家路窄啊!
「拿出精神頭,都給我站好了,沒我的命令,不許走動!」
宋玉小跑著迎出來,速度比走也快不了多少,安慶恩的馬頭在身前丈許停住,宋玉躬身施禮:「金吾衛契芯中郎將麾下第七校尉,安化門使宋玉參見殿下。」
「大膽,見了秦王殿下為何不跪?」一名護衛喝道。
宋玉平靜地說:「卑將甲冑在身,不能行大禮,還請殿下海涵。」
安慶恩一笑,道:「人身生了豹子膽,稀奇,有趣!」
向遠處瞥了一眼排列整齊地士兵,接著說道:「這就是你帶的兵?哼,隨便從我身後這些人裡面選兩個出來,就能把這些人殺個乾淨,軟瓜蛋子。好生操練,小心差事,孤還會來看!」
馬隊從中間城門沖了出去,兩名混蛋還捎帶著抽了新兵幾鞭子。頓時慘叫連連,裝出來的威武,蕩然無存。
「全體集合!」
士兵們排一個佇列,花了很長的時間,宋玉攥緊了拳頭,在隊伍中見走過,說道:「人家說,兩個人殺我們五十個人,你們信不信?」
「不信!」幾個有血性的,扯開喉嚨喊道。
「我信!」宋玉淡然一笑,「剛才過去的人,就是鼎鼎大名的『曳落河』,范陽軍中最精銳的一支部隊。都是千挑百選的硬漢,每個人手上至少十幾條人命,你們還說不信。上過戰場的,上前一步!」
走出十八人,他們身上的氣勢與剩下的人大不相同,以宋玉的眼界,這十八人肯定可以將剩下的三十人殺個乾淨。
「殺過人的再上前一步!」
出隊七人!
宋玉頷首笑道:「歸隊吧!」
頓了一下,奮聲道:「他們是功夫好,手頭硬,我們承認,但是,我們也不是孬種、軟蛋!對不對?」
「對!」
「無論是誰,想要取了我們的性命去染紅他頭上的頂戴,就跟我們的刀子說話!老子拼一個夠本,拼兩個賺一個;你狠,我比你更狠;你硬,我比你更硬!」
士兵們舉刀怒吼:「殺,殺,殺!」
宋玉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緩緩地說道:「知根知底的老少爺們都知道,我這個校尉來的輕巧。我的功夫,稀鬆平常。按理說,沒資格當你們的校尉。從今天開始,你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可以向我挑戰,勝了的賞錢五貫,升伙長、隊正甚至旅帥。只要你有事,我就有好處給你。聽明白沒有?」
「諾!」
「從明天開始,我們團分為兩班,一班執勤,一班練武。我們這裡有最好的先生,只要你肯學,就沒什麼學不會的。我會和你們一起訓練,挺不住的是孬種,啥話都不用說,趕緊給老子滾蛋。留下的,我們禍福與共,做兄弟!」
「諾!」
滿懷信心計程車兵們散了,呆若木雞的兄弟們還在發呆。
李晟——六弟不錯,天生當官的料!
渾瑊——小六平時嘻嘻哈哈,不顯山露水,關鍵時刻還有兩把刷子啊!
徐念祖——三年不飛,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程千牛翻著小眼睛,說道:「六哥不會是想殺了安慶恩吧?」
尉遲勝道:「中!」
「中什麼中?」
「六弟說的,中!」
也不和兄弟們商量,宋玉提出如下建議:軍事訓練由李晟、悟空兩人負責,渾瑊要執行監督的責任,發現偷懶耍滑的,一律重懲不殆。保持五十人編制不變,少了找人補充,不行的一律淘汰。要打造一支屬於兄弟會,能打硬仗的隊伍。訓練的地點也不用特意挑選了,安化門左手邊的大安坊,住戶稀少,大部分都是權貴們的園林別院。挑一處像樣的宅子占了,不過要打聽清楚,最好揀一個軟柿子捏。
胡一手望著那邊密議的幾個兄弟,若有所思地一笑,也不知在想什麼壞主意。
宋玉這邊暗中打造班底,積蓄實力;安慶恩氣沖沖地回到宣陽坊的宅邸,吩咐:「請荔非都支長老到書房,有事商議!」
只有丫鬟伺候洗漱,轉到書房,鬼巫們長老荔非都支早已等候多時。
「不知殿下何事見召?」雞皮麻面的荔非都支起身問道。
安慶恩連忙道:「殿下萬不敢當,師叔喚我慶恩就是。」
諱莫高深地一笑,比鬼哭還難看,道:「就怕說的順口,在外人面前,傷了殿下的威嚴!」
安慶恩暗罵一聲老狐狸,謙卑地說:「我是您看著長大的,在您老面前,還談什麼威嚴。」
荔非都支腹誹一句小狐狸,道:「何事?」
話還沒出口,安慶恩咬牙切齒,緩了兩個呼吸的時間才能稍微平復一下怒氣,這才說道:「師叔還記得壞了我們大事的醴泉坊殺人夜?」
「自然記得!」
「慶恩想勞煩師叔出手,取了宋玉的性命。」說到這個名字,安慶恩眼中的怒火更盛。
荔非都支淡淡地說道:「知道了!」
安慶恩又補充了一句:「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達到目的,那就最好不過了。」
「你是說……」荔非都支的眼神頓時銳利起來,同時也對這件事情重視起來。
「師叔需要的東西,我早已準備妥當,馬上派人送過去。」安慶恩道,「師叔上次吩咐置辦的東西,大部分已經齊備,是一同送過去,還是等全齊了再送?」
「那些東西不急,辦完這件事情再說也不遲。」荔非都支心中冷笑,安慶恩難道對我還不放心?用這種小孩子才使的手段前來試探?我鬼巫門大法一出,千里取人性命,哪個能逃?
隨後,又融洽地說了一些漫無邊際的話,這才散了。
宋玉雖然希望新兵蛋子中間人才越多越好,但是,沒想到還真有膽子大的沒邊,敢向他挑戰的人存在。賣梨汁的老鄭家的鄭國夫,曾經與秦英等人一起參加了潼關之戰,流過血殺過人,秦英等人的本事鄭國夫門清,繡花枕頭宋玉能當校尉,反而站在秦英等人頭上,豈能服氣?
一刻鐘的較量,宋玉憑藉敏捷的身法,大的沒邊的力氣,將鄭國夫揍得只剩下趴在地上喘氣的份兒,士兵們望向宋玉的目光頓時不同。
從訓練第一日就開始的十里負重跑,又有人提出異議,校尉為何不綁沙袋?宋玉笑著將手裡的「無鋒」遞過去,那傢伙好懸沒閃著腰,雙手抱著才能站穩,又有幾人來試,而後默默地將重劍還回來,土黃的臭屁不放也罷!
每一個科目,宋玉都會全程參加,訓練量也是團裡面最大的,而且,上午下午的兩班訓練都會看到他的身影,就是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宋玉贏得了士兵們的尊敬和信賴。
每天都要喊上十幾次『天在地在兄弟在』,希望透過這種方式,將大家凝聚在一起,既然那些世界五百強的公司每天都在喊口號,肯定就是有作用的,潛移默化中水到渠成。
「吃飯嘍!」大嫂們一聲高喊,和尚總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熱氣騰騰的肉鍋前,用兩枝筷子,紮起兩塊肥碩的羊肉,大快朵頤。訓練很苦,伙食要好,要有充足的熱量補充,再加上細緻的激勵政策,一定能練出一群硬漢。
中午晚上兩頓大肉,到哪去找這麼好的地方?
宋玉左手端著一個碗,連肉帶湯;右手抄著兩個炊餅,其實就是饅頭,現如今大唐全國就是這麼叫,去他娘的饅頭,那就炊餅好了。
胡老大湊上前,嘴裡塞滿了東西,還要說話:「頭,明天能不能吃頓紅燒肉?」
宋玉一瞪眼:「鱉犢子玩意,你懂個甚?羊肉比豬肉貴,京城裡那些高門大戶哪有吃豬肉的?好心當成了驢肝肺,哼!」
鄭國夫道:「咱們兄弟大多苦日子過來的,還是吃豬肉來勁兒!」
宋玉詫異地問道:「你們都想吃豬肉?」
多數人都在點頭。
別人還好說,悟空最喜狗肉,其次羊肉,不知豬肉能不能入了他的佛眼?
宋玉上前商量,悟空道:「豬肉,好吃?」
得,這位爺沒吃過!
「比羊肉香!」
悟空露出雪白的牙齒,說道:「中!」
看來,只要是肉,那就中了。
宋玉做了叛軍小頭目,早就知會了師門,兩邊都是一個態度,三個字——知道了。心裡總是不踏實,況且桑道茂的丹藥極為好用,少不得要親自走上一遭,再討些好處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