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稟報大王,京城父老來獻奇石祥瑞!」
安慶恩放下邸報,四平八穩地問道:「石頭有何祥瑞可言?」
報信的小太監道:「石頭上有字,楊先生檢驗已畢,樂得鬍子都翹起來了,請大王定奪。」
府中大小事,文有楊朝聖武有曳落河統領康咄曷,一直料理得妥帖,安慶恩得此臂助,大半心思可以用來考慮大事。楊朝聖城府極深,不苟言笑,今日又有何喜事,弄得尾巴翹到了臉上?
「好,去瞧瞧!」
正堂之前的天井之中,一個老實巴交的中年人,三名本分的漢子圍著一塊石碑,石碑上面還殘留著些許泥土,下面缺了一個角,碑面上有幾道清晰的劃痕。
楊朝聖恭敬一禮:「參見殿下!」
「平身!」安慶恩目視全場並不做聲。
楊朝聖道:「見到秦王殿下還不速拜!」
四人跪了,實誠地叩頭,一個愣小子居然將地上的青磚磕出了響聲,安慶恩心裡很受用,笑道:「免禮,平身!」
「您真是秦王?」老人還不盡信,仗著膽子問道。
「正是!」
老人一笑,額頭的抬頭紋舒展開來,如同北風中的破樹皮在嘶啞地吼叫:「那這塊石頭就是你的了!」
直到此時,四人才向後退了幾步,讓寶貝疙瘩露出真面目。
石碑上面雕刻著四個大字:「王秦地,太燕興!」
大篆字型,古樸飄逸,筆畫邊沿多有缺失,但辨識字型並不困難。字型外沿雕刻著紋飾,左青龍右白虎上朱雀下玄武。龍鳳紋飾在石碑中多見,以四神獸作為雕飾聞所未聞。石碑背面,一片空白。
從字面上理解,王秦地,即在秦地也就是關中地區稱王;太燕興,太即大,大燕興。說巧不巧,王秦地中正好有秦王兩個字,不能不引起更多的聯想。
安慶恩瞧了一點楊朝聖,楊朝聖笑而不語,轉向送碑的老人,問道:「此物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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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兒家住西城永安坊,想著蓋新房子給兒子娶媳婦,挖地基的時候,就弄出來這麼個玩意。家中無人識字,無人在意,只當是一塊破石頭。忽地來了一位道長,說什么小老兒家中有五色雲氣,看到石碑之後,又說正應在此物身上。叫我們速來王府獻寶,我們再想找人,道長就那麼在眼前消失了,你說神不神?」
道士,五色雲氣?
安慶恩道:「此物大有來歷,孤亦要參詳許久才能明瞭。來人,賞老丈一百貫,權當令郎娶妻的賀禮吧!」
老人大喜,跪倒磕頭。
兵荒馬亂的,什麼東西都在漲價,雖說挖了地基,能不能把房子在冬天來臨之前蓋起來還不好說,有了這一百貫,那就十拿九穩了,老人如何不喜?
「汝等切記,此事不得聲張,否則,孤必取汝等性命!」安慶恩身上散發出攝人的氣勢,老人不曉得為何大王翻臉比翻書還快,諾諾而退。
待到沒了外人,楊朝聖拜倒在地:「恭喜大王!」
大小太監們一齊跪了,賀道:「恭喜大王!」他們卻不知大王喜從何來,難道就是眼前的石碑?
安慶恩矜持地一笑:「先生快快起來,小王當不得如此大禮。若大事可成,先生當入主中書門下。」
中書門下,原來指的是中書門下兩省,與外省辦事機構——尚書省相區別,又被稱為內省。宰相辦事的場所稱「政事堂」,唐朝初期政事堂設在門下省,武則天執政遷中書省。一般而言,兩省長官中書令和侍中為當然宰相,其餘官員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則亦為宰相。政事堂不過是宰相辦事場所,並無多餘僚屬和其他功能。開元十一年,中書令燕國公張說奏改政事堂為中書門下,設定吏房、樞機房、兵房、戶房、刑禮房於正廳之後,分曹以主諸物。可以說,從此時開始,中書門下儼然一個小型政府,宰相權利得到鞏固。宰相中有一位秉筆宰相,即首席宰相,位高權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安慶恩許諾楊朝聖入主中書門下,那就是說要做中書令了。
楊朝聖道:「臣敢不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兩人正欲暢想未來之後,再細緻計劃一番,小太監又來報信:「殿下,外面一群人送來一塊紅褐,說是從魚肚子裡面拿出來的。」
哦?不知又是怎樣的一塊紅褐?
一尺見方的一塊短褐,紅底金線繡字,清楚地寫著:「燕子飛,李花落,慶恩王,一天下。」
來人姓房,大唐文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房綰的族孫,官居金吾衛校尉。據說,今天是他兒子一周歲,按照習俗要舉行抓周儀式,請了親朋辦了酒宴,一起熱鬧熱鬧。廚子殺魚,從魚腹中取出此物,眾曰祥瑞,特來獻給秦王殿下。
上等質地的紅褐,看不出新舊,上面還帶著刺鼻的魚腥味;金字小篆,邊緣以吉祥八寶紋雕飾。這種紋飾,多見於吐蕃地區,中原王朝用的很少。
安慶恩托著紅褐,默然良久,眾人跪倒,山呼:「大王千歲,千千歲!」
安慶恩道:「茲體事大,孤要詳加考驗,再做定奪。賞房校尉百貫,入曳落河為國效力。」
聽到前面的賞錢百貫,房校尉難掩失望之色;再聽入曳落河,一臉驚喜。誰不知道,非有功勇士不得入曳落河供職,尋常曳落河根本不把尋常軍隊中的校尉放在眼裡。一為曳落河,立即變成安慶恩的親信,大把的升遷機會,大好前程就在眼前了。
房校尉跪倒謝恩,一波剛平,一波又起,有人來獻六十四穗高粱。一棵高粱,從根部開始抽枝散葉,長高之後,其頂圓融如同鍋蓋;更奇的是,每一穗都異常飽滿,加在一起只怕有六七斤的樣子。
安慶恩不敢怠慢,整衣三拜,拜的不是人不是高粱,而是冥冥中的神靈,或許正於九天之上默默注視著他的神靈。民以食為天,每年秋收大熟,各地都會有高產甚至奇異的莊稼出現,地方官以為祥瑞,獻於天子。天子代天理民,民眾豐足,天子自是歡喜。所以,一年年一代代,相同的故事總在上演,收穫的到底是豐收的喜悅還是陰謀的驚喜,誰會在乎?又有誰敢在乎?
安慶恩可以無視石碑讖語,可以忽略金字紅褐,卻不敢在一株變異的高粱面前顯示出哪怕丁點的輕佻,這就是政治,一個身為政治人物必須有的覺悟和態度。
今天頗不尋常,接著高粱王又有「雪梨王」、「西瓜王」等等粉墨登場,更有甚者,有人宣稱在渭水之畔看到金龍現身,金龍遙望長安龍吟四聲,繞著河水飛了四圈,尾巴搖了四搖,最後一飛沖天,不見影蹤。
龍在天為神,在地為天子,金龍現身,一連幾個四,又是在預示什麼?
送走了來人,不僅是楊朝聖、康咄曷,下人宮女太監們眼睛不瞎自然也看得雪亮,四皇子秦王安慶恩貴氣沖天,威嚴蓋世,龍行虎步,幾乎換了一個人似的。
秦王府的事情傳進烏知洽耳朵里,國舅冷笑三聲,刷刷點點寫就一封書信,交給親信,叮囑兩日之內必須送達,而後,關進密室,躺在金山上做大夢。
左武衛大將軍田干真等墨跡徹底幹了,叫來親兵,吩咐直送東都洛陽。
幾乎相同的一幕在城內不同的地方上演,長安與洛陽之間的官道上駿馬賓士,不知接到書信的人們又會是一番怎樣的表情?
安慶恩一一接收祥瑞,信心爆棚的同時,宋玉應約來到昇平坊——菊園,主人崔垂休異常親熱地握住宋玉的手,道:「今日約了幾個怪物,準備了幾個小節目,好好耍一下午。」
「都是些什麼人啊?」
「京城六少!」
宋玉愕然:京城六少就是京城幾大世家的少主人,人物俊朗,名聲顯赫,原來只是耳聞,今天能看到活物了?
崔氏崔垂休、韋氏韋倫、張氏張延賞、蕭氏蕭復、房氏房孺復,六大世家唯獨缺了李家少主,加了勢力稍弱的房家,不知是何緣故。這些人銜著金鑰匙出生,錦衣玉食,有花不完的錢,享不完的福,京城少年提到這幾位,沒有不挑大拇指,贊一聲了得。
「為何缺了李家?」
崔垂休道:「談不上該有誰,也就更說不上缺了誰,京城六大世家,不過是俗子閒扯的產物,家父就從來沒有提過什麼六大。各領風騷幾十年,榮辱浮沉見得多了,誰都不能保證未來會如何,如履薄冰地過日子,大也是小,小也是大,從來就沒有什麼六大,賢弟切莫聽那些閒言碎語。」
一番話說的自然流暢,發自肺腑,宋玉頓時對眼前之人高看了一眼。待到見到了京城六少其他五人,宋玉更是覺得崔垂休容易親近,沒什麼架子,似乎最值得交往。
杜佑沉靜、韋倫囂張、張延賞激昂、蕭復風流、房孺復齷齪,而崔垂休深沉,別人一眼之下,能看出幾分味道,崔垂休就像一湖碧水,你似乎能看到湖底的石子,似乎明白了些什麼;轉眼之間,風起雲湧,驚濤駭浪,那還是原來的他嗎?親和的笑容背後,隱藏著怎樣的雄心和報復?
崔垂休的父親是崔渙,官居劍州刺史,名氣不大,但是他的祖父崔玄暐歷任鳳閣侍郎、中書令,封博陵郡王,鼎鼎大名的五王之一。當年會同四位同僚,逼武則天退位,輔佐中宗李顯登基,立下大功。後來武三思夥同韋後,排擠五王,五王慘遭流放,又被以各種方式迫害致死。天下共知其冤,百姓至今思之。長安百姓多稱崔垂休為「博陵之孫」,很有那麼一點愛屋及烏的意味在裡面。這樣的家世,這樣的身份,又怎是一位簡單人物?
最可氣的房孺復,似乎對宋玉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一直膩在身邊,甩都甩不掉,還沒話找話:「宋君愛菊否?」
初次見面,雖然不喜,顧及主人顏面,總要應付一二,宋玉道:「也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很少有時間閒下來看花,有時想想也不知在忙些什麼,到底值得不值得。」
房孺復取了一枝菊花,也不理會宋玉的感受,直接插在發間,仔細端詳一會兒,道:「只有菊中之王綠牡丹,才配得上宋君!」
宋玉非常不適應,左右打量一下,每人都插了一枝菊花,儘管彆扭還是忍了。
崔垂休正在於杜佑說著什麼,眼角一瞥,房孺復的舉動盡收眼底,促狹地一笑,道:「房君小心,現在看著宋兄弟靜若處子,一旦火起,那就是另一番光景嘍!」
杜佑道:「子建英雄虎膽,我是聞名已久啊!」
宋玉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當時也怕得要死呢!」
房孺復卻拉起宋玉,向不遠處的一叢墨綠行來,道:「此曰墨荷,瞧著是不是很像荷花?」
經過房孺復的介紹,宋玉才曉得,菊花還有那麼多講究,菊園之內十大名菊一網打盡:綠牡丹、墨荷、帥旗、綠雲、紅衣綠裳、十丈垂簾、曲江柳月、鳳凰振羽、黃石公、玉壺春,看得久了,眼睛裡無不是奼紫嫣紅,身子周邊花香縈繞,雕梁畫柱,九曲迴廊,若是再能聽一律仙音聖樂,豈非絕妙?
忽地,琴音淼淼,從天邊來入凡人耳,幾人就在亭子裡坐了,二八佳麗奉上香茶,悄無聲息地退去,聒噪的房孺復居然也靜下來,聽那幽幽的琴聲,品味美人的情懷。
琴聲一緩,洞簫冷艷,胡姬飄然而至,水綠色的半臂映襯著賽雪的肌膚,緋色長裙掩不住纖細的蠻腰,一雙牛皮軟靴藏著嬌巧的玉足,眉梢一挑,萬種風情;笑顏如花,豆蔻年華。
只是輕輕地一頓,琵琶、笙、橫笛、蕭、箜篌、毛員鼓、都曇鼓、答臘鼓、腰鼓、羯鼓、雞婁鼓齊奏,樂聲越緊,二八佳人胡旋愈急,轉到極致,但見緋色長褶裙在風中劃出一圈圈的紅色漣漪,還有那尖頂可愛的小胡帽,好像陀螺在不停地旋轉。
樂聲止,胡旋停,少女螓首低垂,青春的酥胸不停地起伏,韋倫、蕭復之流只恨爹娘少生了兩隻眼睛,看不清爽此刻的妙處。崔垂休淡淡地笑著,張延賞鼓掌相賀,杜佑大聲贊了一個「好」字,咦,那個房孺復怎麼沒有動靜。宋玉轉頭瞧來,正對上房孺復熱切的目光,似乎在訴說著……
忽地,房孺復湊到宋玉耳邊,柔聲道:「你若是喜歡,哥哥買了送你,只是千萬把不要忘了哥哥待你的好。」
玻璃?同性戀?
鱉犢子玩意,我說他一個勁兒地套近乎,原來是為了這個!
宋玉自然知道自己生的俊美,這段時間故意留了鬍子,顯得粗獷些,前世的女友青兒最不喜歡他現在的樣子,唉,自己也不喜歡,可是這也由不得我啊!
極力控制著滿腔怒火,宋玉輕輕點頭,再不願說一個字了。
這時,不斷有小廝來到少主人身邊,耳語一番,不知在嘀咕些什麼。知道悟空愛吃童子鵝,好飲美酒,崔垂休特意準備了準備好了,天知道猴子吃了幾隻鵝,喝了幾壇酒。
崔垂休笑道:「越發有趣了,先有石碑讖語再來魚腹紅褐,秦王殿下受蒼天垂愛,想後退半步都是不行了。」
宋玉不動聲色,暗自道:「也是巧了,怎麼湊到了同一天呢?」
杜佑道:「石碑和紅褐的來歷,大可推敲。從各方面傳來的訊息分析,似乎不像是他們自己所為,那麼又是哪個做了此事?呵呵,有趣,用心良苦哇!」
杜家與「去天五尺」的韋氏一直並稱韋杜,權勢相差無幾,老一輩杜淹、杜如晦父子二人先後出任宰相,輔佐太宗皇帝,杜如晦與房玄齡被譽為「房謀杜斷」,有唐以來最為賢良的宰相。幾代之後,杜家又出了杜佑,此人沉穩幹練,光大門楣不在話下。
張延賞鎮定地說道:「秦王雄才,卻一錯再錯;麾下將佐,大多庸碌,只知今日不知明天。太子北上靈武,應天受命,榮登大寶,隴右河西定則關中定,關中定則天下大勢定矣!」
張延賞的父親張嘉貞在開元八年做了宰相,可惜於開元十七年病逝,當時張延賞只有兩歲。延賞長大,蒙皇帝召見,賜名延賞,取「賞延於世」之義,特授左司御率府兵曹參軍。侍中、韓國公苗晉卿本事不濟,卻有識人之明,將女兒嫁給了張延賞,也就是說,張延賞的父親和岳父都是宰相,未來何止不可限量?
宋玉愕然,問道:「太子已經即位了?聖人……?」
「聖人已經到達成都,太子應急從權,即位討賊,實在是萬民之幸。如果太子與聖人一同入蜀,叛軍截住要道,關中河西隴右何人堅守?朔方、河東又能守到何時?不管太子得位正與不正,於國於民卻有百利而無一害。蕭某認這個皇帝,不日將北上,為國出力。不同可有人同行否?」蕭復正色道。
收起色迷迷的眼神,頓時換了一個人似的,此人不裝比,甚好!蕭家一直可以追溯道南北朝時期的齊梁兩朝,早先人家的祖宗做過皇帝,蕭復的祖父曾祖都做過宰相,父親蕭衡是駙馬都尉,母親是皇帝李隆基的女兒新昌公主,正牌子皇帝外孫,能與這樣的人物賞菊、觀舞,宋玉很不爭氣地感覺,飄飄然呢!
張延賞慨然道:「我也要去!」
兩人相約同行,顯然做出了人生中的重大抉擇,只是不知,是他們自己一個人的決定,還是整個家族的決定?
房孺復道:「你們儘管先走,早晚我也會尋去。但是有一宗一定要先讓你們曉得,我三十五歲之前必為宰相,你們爭也罷不爭也罷,肯定搶不到我前面,可有人敢一賭?」
一聽這話,眾人臉上的表情立即豐富起來,宋玉極為不解:房孺復根本不能與另外五人相提並論,為何能名列京城六少?見的人很多,看的鳥不少,沒見過這麼狂妄的。淺薄的狂妄,不值一哂!
崔垂休叉過話頭,道:「雲卿還不給貴客行禮?」
雲卿落落大方,深施一禮:「小女子穆雲卿,見過諸君。」
雲卿的一雙眼眸猶如夜空中的星星般明亮,那一汪狂野的碧水,令人怦然心動,欲望之火在熊熊燃燒,只要將眼前的尤物收為禁臠方才甘心。是的,就是那種感覺:在網路上漫遊,看到好東西,收藏了。
陡峭的山峰,纖細的蠻腰,修長的美腿,鱉犢子玩意,這一雙大長腿真給勁啊!
崔垂休道:「雲卿幼年來到京師,入宜春院為內人,學習音樂舞蹈,乃梨園翹楚,深得聖人歡心。叛軍入城,搜尋甚急,雲卿輾轉入菊園,如此絕妙佳人,崔某不敢獨擅,諸君有意,但請明言。」
「一百貫,」房孺復道,「子建喜歡,我就買來送給他,你們不要跟我爭。」
蕭復微微搖頭,說道:「二百貫,我有大用處。」
「良辰美景,不能無酒,煩請主人拿酒來。」韋倫道,「三百貫,我要自用。」
幾番叫價,最終達到駭人聽聞的一千三百貫,勢力不濟的房孺復極為惱怒,雲卿為客人倒酒的時候,也不知是何緣故,紅玉杯突然滑落,灑了房孺復一身,房孺復一巴掌將雲卿打倒,好像還沒解氣,還要再來幾下,宋玉距離最近,連忙拉住,道:「這是作甚,何必拿一女子撒氣。」
房孺復竟然說道:「你難道是看他們幾人比我有錢,想跟了他們不成?哼,我們房家……」
宋玉赧然一笑,道:「這是從何說起,我有話跟你說,快隨我來!」
房孺復臨走,還做了一個勝利的手勢,似乎失去穆雲卿不足為憂,得到宋玉正足歡心。
張延賞剛想阻攔,崔垂休示意不必,待到兩人走遠,閃進一個涼亭,這才說道:「混帳東西騙喜歡那個道道,此次……」
還未說出下文,只聽一陣鬼哭狼嚎。呼喊聲極為悽慘,間或夾雜著幾聲有氣無力的「救命」,這邊張延賞大笑道:「宋大膽果然不負大膽之名,連京城六少都敢打。哈哈,有趣,痛快!來來,與諸君痛飲!」
京城五少也不管另外一人的死活,連飲三杯。蕭復砸吧砸吧嘴,道:「奇怪,難道崔兄有先見之明?純正西域紫液瓊漿,絕不是河東汾州的地產貨色;至少貯存了三十年以上,我記得上次喝到紫液瓊漿還是三年前,崔兄忒摳門,唉,今天不知有何喜事讓你拿出它來。」
杜佑細細一品,驚道:「若不是履初提醒,我竟糊塗下去了。嗚呼呀,好酒好酒啊!」
韋倫急忙叫來小廝,道:「快取三勒漿來,要汾州今年釀的三勒漿。」
拿來三勒漿,韋倫杯中留三分之二的紫液瓊漿,再倒入三分之一杯的三勒漿,搖三搖,嗅三嗅,臉上現出無限滿足的神色,道:「蒼天啊,雲卿啊,有此物長伴一生,我願足矣。神馬浮雲,家族浮雲,官爵浮雲,富貴浮雲,統統浮雲。」
幾人大笑,崔垂休仰天長嘆:「找個沒人的地方,把我當驢殺了吧!我實在是不願看到此人糟踐可愛的紫液瓊漿啊!」
「牛嚼牡丹!」
「暴殄天物!」
「幾位這麼說有些言過其實,」宋玉輕快地走來,身上一塵不染,臉上開心地歡笑,「他的嘴,他的舌頭,他的胃口,他就喜歡這樣,他就滿足於此,你能怎麼地吧?韋兄,我挺你,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們不能為了別人的話,改變可以的嘴不是?」
韋倫邂逅知音,大快平生,和宋玉平分了杯中美酒,一聲清脆的撞擊,也不管主人如何心疼紅玉杯,大口飲了,連道兩聲:「好酒,好酒啊!」
宋玉笑著坐下,道:「幾位千萬不要用如此崇拜的目光看我們,我們只不過比你們多領悟了一種味道而已。」
四人大笑,蕭復道:「子建妙人,今天折了我們京城六少的面子,如何賠罪?」
「一人一盒火柴,再多就沒有了。」宋玉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小氣,「我剛被派了皇差,一個月之內要交一萬火柴,也就是你們幾位面子大,還能擠出五盒,別人,我去!」
五人異口同聲道:「我呸!」
就連引為知己的韋倫都立即反水,宋玉無奈地說道:「蒼天啊,雲卿啊,能不能告訴我?難道只有永恆的利益,沒有永恆的朋友?」
笑罵幾句,稍微喘口氣,張延賞道:「宋玉一怒,孺復除名,從此京城六少只余其五也!」
崔垂休道:「張兄沒喝幾杯卻是醉了,現在不是正好六人?」
眾人一愣,六少之四瞧著宋玉的眼神頓時不同,宋玉連連告饒:「我說幾位貴人,咱們不待這麼玩的,會死人的。宋玉年少德薄,家裡有上頓沒下頓……」
「想吃什麼到酒八仙拿就是了!千萬不要見外。」崔垂休豪爽地許諾。
「我自小養成了習慣,衣服都是自己洗,做不得公子大少。」
韋倫也很仗義:「我送你十個丫頭,十個小廝,連帶賣身契都給你,他們都是經我韋家多年,知上下懂進退,既體面又乖巧,就這麼說定了。」
「我宋家除了叔祖一人做過宰相,沒出過像樣的人物,叔祖家那幾位叔叔,都是丟人現眼的貨色……」
蕭復立即為之籌劃:「你先娶了我的外甥女,然後由我蕭家出面,給你弄個出身,要不了幾年,先封你祖宗八代。」
那幾位都不幹了,道:「履初忒不地道,揀我們便宜。」
蕭復大言不慚地說道:「你們不願意,咱們可以各論各的,不過子建還是要叫我大舅的!」
哄鬧一陣子,宋玉被堵死了所有的出路,似乎只能做京城六少了。笑過鬧過,宋玉並未當真,京城六少並不是那五位同意誰來,誰就可以走馬上任的,宋玉覺得自己的條件相差實在太大,根本就不可能嘛!
而後,杜佑與張延賞圍棋手談,宋玉和崔垂休觀戰,韋倫、蕭復和雲卿閒聊梨園趣事,自得其樂。
棋未行,先座子,占據對角星位後,張延賞執白棋先行,「啪」地敲在天元上,杜佑不為所動,經營邊角,徐徐而行。宋玉前世酷愛圍棋,大學期間除了和青兒卿卿我我,就是下棋。棋藝水平還湊合,在聯眾上面能混個三千四百多分,上到三千五之後很快就被揍下來,卻也掉不下三千四。來到唐朝,除了楊貴妃、李白、杜甫等有數的名人之外,還有一人宋玉最想一見,那就是最早提出圍棋十決的唐朝圍棋大師——王積薪。按照史書記載,王積薪現在應該跟隨皇帝李隆基去了巴蜀。途中應該還遇見了兩位圍棋超級高手——姑嫂二人,成就了一段圍棋佳話。
圍棋十決至今還在深深地影響著下棋人的思維,似乎還沒有人提出更具有價值的圍棋理論,可見王積薪的高明。
崔垂休在宋玉耳邊悄聲道:「兩位先後跟王翰林學過圍棋,君卿與其師手談,互有勝負。」
剛想到王積薪,崔垂休就提到了此人,眼前兩位還都是王積薪的學生,哎呦,不穿不知道,世界真奇妙。
進行到四十餘手之後,宋玉只能看個大概,不能盡知其中妙味。儘管如此,還是坐在旁邊,聚精會神地看著。
中盤激戰,杜佑厚積薄發,先前閒招成妙手,死灰復燃,一番折衝下來,將張延賞的攻擊盡數化解,張延賞的白棋實空干不夠,只得認輸。
日落前,聚會結束,崔垂休將幾人送走唯獨留下宋玉,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