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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沒到時候

2026-10-29 11:41:43 作者: 神奇的貓

  阿里骨心中有很多的疑惑,對於這一次河州人的大舉進犯,湟州部時至今日損失異常慘重。湟州南部黃河岸邊的十餘小部落都已經滅族,淪為了河州人的奴隸。甚至連把宗城和邈川城也已經落入河州番部之手,更別說自己鬼蘆一族被莊浪軍馬襲擾得苦不堪言。

  阿里骨知道,這一次的大戰就是生死的決戰,因為河州人不光來勢洶洶,而且手段極其陰毒。別的不說,單說莊浪族軍馬對他鬼蘆所做下的事情,就是所有吐蕃人都不可能原諒的。

  牲畜牛羊是放牧為生的吐蕃人賴以生存的根本,莊浪人竟然將所能見到的一切都燒殺殆盡,顯然就不是為了搶掠而來,而是要摧毀鬼蘆部的根基。在諸多疑惑之外,身為鬼蘆部族長的阿里骨更發感到的是恥辱。自己是歷經幾十年戰事的老人,竟然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耍了一道。幾千誘兵就調動了他守衛主寨的五萬人,結果被永吉那個小子帶人偷襲本寨,把數十萬的牲畜毀得一乾二淨。

  當阿里骨帶著大軍聞訊趕回本寨,看見那一望無際的牲畜屍體,和瀰漫在空中經夜不能散去的焦糊濃煙之時,他便當著所有族人的面立下了誓言。只要有他阿里骨存在一日,就絕不會忘記今天的仇恨,不把莊浪一族剷平,死後永遠不得超生。在他立下誓言的那一刻起,同為角廝囉血脈的至親兩族,永遠的變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西寨烽煙燃起的時候,他剛剛接到信報知道河州主力已經分散,兩部分別盤踞在相隔數百里的把宗城和邈川城的訊息。阿里骨沒有做任何的思考,當即點起本寨中所有能夠騎得上戰馬拿得起刀槍的族丁,全速奔向了七十里外受到襲擊的西寨。之所以他會如此大動干戈,因為七十里外的烽火明確無誤的傳遞過來,這次偷襲而至的軍馬有兩萬多人。除了三番五次干下絕戶之事的莊浪人,還能有誰會深入到自己的西方,去攻擊那無關緊要的小寨子。

  鬼蘆部這一次出動的不是五萬人,而是全族主寨中所有的戰士,總數達六萬人之多。為了一舉消滅無恥的莊浪人,阿里骨已經把族中的健婦老者都組織起來,用以代替青壯上寨牆上防守,就是為的聚集起全部的力量,除了救援西寨外還要把四處流竄的永吉所部先行消滅。

  在族長大人的全力催促之下,六萬鬼蘆族戰士不顧戰馬的體力,全力驅策向西疾馳。兩寨之間七十里的路程,只在一個半時辰內便趕到了。可是讓阿里骨無比失望的是,雖然他這次來得極快,可惜等他趕到能夠看見西寨的時候,寨子的外面一眼望去已經空空如也,想必永吉已經帶著莊浪人又一次在他趕到之前逃走了。

  「哎!」阿里骨將手中的馬鞭狠狠的扔在地上,這已經是第三次撲空了。頭一次他帶人援救東寨,剛剛趕到就只能看見遠遠天邊敵人遠去瀰漫起的塵土;第二次是在收到主寨被偷襲的訊息,帶著主力回到寨子,那次更是連敵人的影子都瞧不見一個。這一次又是和上次一樣的遭遇,大隊到達只能看著西寨外面處處點起的火頭,和四處遍地的牲畜殘骸。

  這樣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怎叫他這個號令湟州數十萬番眾的頭人生受得了?

  「族長,寨子裡的人出來了,是巴烏頭人。」旁邊的護衛大聲提醒道。

  不用護衛提醒,阿里骨也看見了西寨的情形。在自己大軍到達寨外約莫五里處,寨子大門轟然敞開,一支數千人的隊伍快速的衝出了門,直奔自己這方而來。只看一眼旗號他就知道,是西寨的頭人巴烏帶人來迎自己了。

  阿里骨手掌狠拍馬臀,戰馬吃痛向前狂奔,片刻的功夫就衝到了大隊的最前面。鬼蘆族長滿心充滿的都是憤怒,可迎面而來的西寨頭人巴烏的心裡卻是興奮異常。本族的大軍來得出乎意料的迅捷,比他所設想的足足早到了近一個時辰,這下奪回本部和自己的財產有望了。

  河州人這次一反常態,沒有將牲畜全數毀掉,凡是驅趕著大群的牛羊往西南行去,讓巴烏心中生出了無限的希望。有族長帶著的這麼多戰士,一定能把那些該死的莊浪人永遠留在湟州的草原上,埋葬在他巴烏所轄之地的地面之下。

  巴烏頭人奮馬揚鞭,距離族長大隊尚在百步外便揮起了手,不斷的打著手勢。等到兩軍接近三十步外便大聲疾呼道:「前面可是阿里骨族長,巴烏有重要軍情稟報!」

  三十步的距離兩邊戰馬相互衝刺喘息時間就到,阿里骨一把勒住韁繩,望著將到近前的西寨頭人高聲喝問:「巴烏,莊浪人走了多久了,往哪個方向去的?」

  巴烏迫不及待回答道:「族長,這一次莊浪人逃不了,他們向西南走了才不到半個時辰。」

  阿里骨的表情十分怪異,他不明白巴烏的興奮是從何而來。不禁對自己親選的西寨頭人大失所望,騎軍行走了半個時辰之後,再想追上可就難得很了。尤其莊浪人去的方向還是西南,很明顯是要進發邈川城,與河州西路軍的主力匯合。


  阿里骨雖然滿心的仇恨,直想把永吉挫骨揚灰,可是畢竟是數十萬人的領袖,孰輕孰重還是明白的。此處距離邈川城不過一百六七十里,就算自己帶兵全速追趕,也許能夠勉強追上,但必是要接近邈川城才能攔住永吉的大隊。到了那個地方,距離河州人主力近得嚇人,絕不可能消滅得了永吉所部,同時還有可能遭遇河州西路軍的主力和永吉的兩面夾擊。

  阿里骨心中失望異常,既然放下了追趕永吉的心思,他所關心的事情立時發生了改變。「巴烏,你們寨子裡的牲畜受損可重,還余了多少?」

  提到自己的損失,巴烏面上的興奮立刻消失不見,只剩下一臉的恨意:「族長,今日莊浪人來得十分突然,早晨時我們寨子才開啟寨門,準備放牧畜牲去食些水草,他們便大軍突襲而至。咱們根本沒有時間趕牲畜進寨子,只來得及關閉大門。」

  阿里骨臉上不耐表情溢於言表:「我不是要怪責你什麼,只要知道你部的損失情況。」

  

  巴烏神色瞬間黯淡,隨即羞愧而道:「我部牲畜除了晚上趕進寨中的,其他小部被河州人宰殺,大部被他們擄走向西南去了。族長大人,咱們現在追上去報仇吧,莊浪人趕著牲畜是走不快的,一定能追上他們報仇雪恨。」




  巴烏連連點頭,添油加醋急匆匆的說道:「族長,莊浪人的情形我瞧得真真切切。開始時他們並沒有收攏牲畜,而是輪番在城外進食,一面派人砍殺。後來他們軍中起了內訌,差一點打了起來,之後這才派了萬人在後壓陣,其餘大隊趕著我部數萬的牲畜往西南行去,到現在走了差不多半個時辰。」

  阿里骨細細的思索,似乎明白了莊浪人俘獲牛羊而走的緣由,畢竟都是吐蕃族人,就算永吉不肯,也無法不屈從族人們對牲畜財貨的嚮往。

  「全軍停下!」阿里骨大聲令下,六萬鬼蘆族戰士齊刷刷的止住奔向西寨的腳步。

  巴烏撫胸行禮道:「族長,我巴烏願帶西寨的戰士為前鋒,一定能拖住莊浪人的行進,讓族長能夠將這些最冷血的河州人消滅乾淨。」

  阿里骨點了點頭,接過護衛遞過來的鞭子猛的一揮:「好,巴烏你帶人為前驅,務必要纏住永吉的腳程。我親領大隊隨後就到,這一次一定要把這些無恥的河州人剷平。」

  沒有預計到鬼蘆人對自己的仇恨,導致了永吉現在的被動。趕著數萬牲畜行軍的莊浪族軍馬方才走出不到三十里地,就能隱約看見後面便升騰起了漫天灰濛濛的煙塵。

  不等在後面警戒的探子前來報信,河州軍的大隊就已經能感覺到大地的微微顫動,這是無數的戰馬賓士的響動,更是追魂的鼓聲在敲打地獄大門的聲音。

  永吉在進軍湟州以來第一次失算了。在他的計劃中,鬼蘆人的援軍還需要半個時辰才能追來,正好在距離大帥定下的地點,昨日宿營之地展開周旋,直至包約西路軍主力抵達。

  一夜的時間他已經把前後的一切想得通透,要是能夠按照他的預定計劃行事的話,兩軍對壘的時間絕不會超過半個時辰,再要能拖延一下時間,只需要對沖一次就能在西路軍將到前夕纏住敵人,完美的執行大帥的定策。

  世界上從來沒有後悔藥可吃,永吉就算再後悔自己的大意,也只能硬著頭皮撐下去。看著後面遙遠的空中漫起的塵沙,他下了一道讓人想不通的命令:「拋棄所有牲畜,大軍集結立刻向西南前行三里集結。集結之後全軍下馬休息。」

  軍令一下,莊浪族的戰士們滿心不舍的扔下成片的牛羊,驅策著戰馬向西南狂奔。

  這一次永吉令大軍裹挾牛羊前行,為的正是給鬼蘆人一個機會,讓他們可以有希望追上自己的腳步。為此還特意在西寨之外演出了一場大戲,好教鬼蘆人不至於生疑。

  三里地的路程戰馬疾馳片刻就到,兩萬多戰士分開左右中軍,在鬼蘆人追趕到十里外的時候,已經在散布草原的牲畜群西南三里之外布下最簡單的陣勢。看著越來越近的密密麻麻的追兵,聽著聲勢駭人如狂雷般席捲而至的馬蹄聲響,莊浪戰士們靜靜的等待著,大口喘息著渾濁火熱的空氣,緊緊握著手中的刀槍。

  「今日一戰,是決定我莊浪族未來百年命運的關鍵之戰。若有不聽從號令,擅自後撤者立斬,戰後株連全家,抄沒所有家產,妻子兒女貶為奴隸。」永吉催馬向前,獨立陣前背轉身來對著心中忐忑的戰士們大聲吼道,手中鋼刀寒光閃閃,揮舞間說不出的殺氣逼人。


  在他附近數百能夠聽見少族長殺氣騰騰命令的親衛一陣騷動,隨即跟隨主帥同聲大喊:「少族長有令,不聽從號令擅自後撤者立斬,株連全家,抄沒家產,妻子兒女貶為奴隸!」

  數百人的叫喊聲逐漸變成數千人的聲音,轉而化作兩萬人的同聲大喊。震耳欲聾的喊叫聲中,無數膽怯的戰士挺直了腰杆,畏縮在後的族兵們開始向前。

  少族長的將令傳達三數遍,全軍將士都已經聽得真真切切。這道命令一下,便斬斷了所有人的後退道路,就算有人此戰為了保命而臨陣脫逃,事後也不可能逃得過全族的追殺,更何況還要牽連家人淪為奴隸,永遠供旁人驅策。

  永吉高高舉起雙手,示意三軍息聲。沸騰的大海幾個波濤之間,化作平靜的湖面。震天的吶喊聲消逝了,唯獨留下嗚嗚的風聲划過蒼茫大地。

  「邊帥明喻:此戰勝後,所有生者不論平民奴隸,賞牲畜五十頭,奴隸五人!陣亡者五倍撫恤!殺敵立功者另有擢升獎賞!」

  永吉少族長豐厚獎賞刺激人心的話語一出,立刻被震天的呼聲曉諭三軍,平靜的湖面再起波瀾。懲罰之嚴獎賞之豐,不需要思索全軍將士都明白自己的選擇該是什麼,大不了把這一百多斤扔在這裡了,也要換個家宅安寧妻兒無憂。

  軍中奴隸身份的數千戰士更是興奮,少族長的言下之意再簡單不過,此戰只要能勝,他們的身份便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奴隸,而是擁有自己奴隸的戰士。

  永吉安靜的看著面前蔓延到天邊喧囂無比的戰士們,知道軍心已經可用,被鬼蘆人氣勢壓倒的軍心已經恢復過來。

  或許那道嚴苛軍令還不夠,還不足以打碎某些人的僥倖心理。永吉一眼瞥見兩邊將旗之下,有幾處沉默的地方,仔細看去,卻是軍中幾員老將所在之處。少族長眉頭一皺,看這個情形,若真正血戰之時,那幾處必定是隱患所在,當即大喝一聲:「傳瓊龍過來。」

  中軍令旗擺動不停,一將從中軍飛騎而出,奔到近前下馬拜倒:「參見少族長。」

  永吉也不叫他起來,只看著兩邊的將士,自顧自大聲下令道:「瓊龍,我命你領自己千騎隊往南行尋找大軍主力,面見大帥時將我的軍令奉上。要是我軍戰敗不能完成任務,請大帥誅殺軍中所有逃亡之人,親眷全部變為奴隸,不論將兵概不容情。」

  這聲音大聲厲吼如雷聲般響起,震得附近的將士們一陣凜然。永吉面上嚴肅異常,一股殺伐之氣頓生,不少人已經感覺到頸脖背後有一把雪亮的鋼刀懸掛著,隨時有可能疾劈下來。

  瓊龍跪伏在地的身軀一震,隨即大聲呼道:「請少族長另派他人前往,瓊龍必要追隨您熱血沙場,絕不做臨陣脫逃的懦夫。」

  永吉不接他的話頭,隨手抽出身邊親兵捧在手中的令牌,一把向瓊龍身前擲去:「軍令如山,不從命者殺無赦。瓊龍若不從我軍令,軍中副將斬之,隨之擢升主將之位。副將再有不從,偏將亦可斬之。要是軍中將領全部不從,兵卒也可盡數殺之,斬殺主將者就地升主將之位,誅殺偏將者升偏將之位。」

  不等瓊龍接令,永吉一聲大喝道:「宣喻三軍,頒我殺將令!」

  與此聲同時,朗朗晴空中忽的一聲驚雷響過,轟隆隆的雷聲與遠處鬼蘆人的戰馬蹄子交相輝映,取代了大地上所有的其他聲音。

  瓊龍跪爬幾步,撿起少族長的令牌,重重的叩了一個頭:「瓊龍接令!」

  少族長殺氣騰騰的殺將令被軍中信使傳遞出去,數萬將士變得鴉雀無聲。許多士兵偷偷瞄著自家將領,心中說不出的湧出一陣興奮。要想按功擢升到軍中主將的位置,在吐蕃人森嚴的等級制度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現在少族長給了普通兵士一個機會,一個一步登天的機會。不少將領禁不住左右掃視,生怕此時自己隨意的一個動作,都會惹來兵士們的誤會,給自己帶來殺生之禍。

  永吉轉過馬身再不看瓊龍一眼,聽著耳旁聲聲遠去的傳令之聲,看著已經出現在眼中地平線上升起的遮天蔽日的烏雲,還有烏雲前面越來越粗沖著這邊撲來的黑線,嘴裡喃喃自語:「要下雨了,不知何時能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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