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二更,雜役院後院只余馬七私室窗紙上透出一點燈光。呂四貓著腰從牆角繞過來,朝柴房方向壓了壓手,岑寂從陰影里走出去,兩人貼著後院土牆站定。
「人已經叫進去了,韓小石。」呂四聲音壓得貼在喉嚨里,「馬七今晚要收債,屋裡還點了燈,桌上攤著命契。你要看就看一眼,別出聲,被他撞見咱們都討不了好。」
「你怎麼也過來了?」岑寂低聲問。
「我在隔壁柴堆抱柴,聽見他把人往裡拽。」呂四咽了口唾沫,「上月底他收趙滿倉那筆債,也是這麼個時辰,在屋裡罵了半宿,第二天趙滿倉就被派去後山背料。我不放心,過來瞅一眼。」
岑寂點頭,目光落在那扇掛著舊布簾的木門上。
債務到期強制平倉:逼債是馬七的劣跡,不是我的手筆;我只在平倉窗口收集暴力利空證據,倉位到點落袋,絕不替任何人強平無辜。這場局裡他不上前一步,不遞一句話,只站在暗處把對方催收的手段、言辭、人證物證一一記進台帳。馬七爆得越難看,將來出清時道義上越站不住腳。
他在心裡先把今夜要記的證據列了一欄:債契原件、命契畫押、在場人證、催收原話、抵償名目,五樣缺一樣,這一筆利空就不算紮實。
布簾一掀,馬七先把韓小石推搡出來半步,又一把攥住他的後領拽回屋裡。韓小石踉蹌著撲到桌邊,膝蓋一軟跪倒在地,懷裡那張命契副本滑出來,落在泥地上。
「七日借期到了。」馬七拍著桌案,桌上攤著債契和一疊畫過押的命契,墨跡被燈光照得發黑,「一塊半下品靈玉,連本帶利兩塊二,今晚上交不出來,你想往哪兒躲?」
韓小石趴在地上,額頭抵著泥地,聲音發抖:「馬管事,弟子這個月月例剛發下來,先扣了鄭六他們的利息,手裡實在湊不齊。求管事寬限幾日,弟子一定湊齊。」
「寬限?」馬七上前一步,一腳踹翻桌邊的舊木凳,「院裡多少人求著寬限,我拿什麼寬限?三日之內還不上,就把你靈田差事和隨身法器抵了!」
吼聲穿過布簾,落在後院靜悄悄的夜色里。牆角兩隻夜棲的雀鳥撲棱著翅膀飛走。
岑寂站在暗影里,把這句話一字不漏接住,神識探進懷中玉簡,把時日、人物、債額、原話記了進去:第七日夜,馬七私室,韓小石名下借債一塊半,到期本息兩塊二,限三日,以靈田差事、隨身法器抵債。命契副本在泥地,債契、命契原件在馬七桌案。
魏小滿縮在門柱陰影里,懷裡抱著一個舊布包,臉色慘白。他欠的是半塊靈玉,馬七轉頭看見他,又呵斥了兩句,說他那筆也一併算在三日期限里,逾期就派去後山塌方地段背料。魏小滿嘴唇哆嗦著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馬七從桌下拖出一隻舊木匣,匣蓋掀開,裡頭碼著一疊命契,紙邊磨得發毛。他抽出最上面一張,對著燈念了兩句,又扔回匣里,伸手揪住韓小石的衣領把人從地上拽起來。
「別跟我裝窮。」馬七鼻子裡哼出冷氣,「你上個月領的靈米換了誰?身上那件舊外衣是哪兒來的?家裡若還有什麼人在山下,湊不齊玉,一併抵進來也抵得過。」
「弟子是孤身進宗的,山下沒有親人。」韓小石被揪得直喘,「外衣是舊年發的,靈米都換成口糧了,實在沒有餘玉。」
馬七揚手在他肩背上抽了一巴掌,把人摜回桌邊:「孤家寡人正好,差事奪了,法器押了,看你拿什麼活命。」
韓小石趴在桌腳邊,疼得蜷起身子,不敢出聲。
岑寂站在暗影里,神識再入玉簡,把這一層也補記進去:木匣內命契一疊,在場可證;馬七當眾威脅奪差事、押法器,又以山下家小相挾,言語涉連坐;動手打人,肩背一掌。人證除呂四、魏小滿外,巷口值夜的老雜役周福生隔著院牆聽見了吼聲,明日可再核實。
呂四貼著牆根挪到岑寂身邊,順著他的視線往屋裡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冷氣,壓低聲音:「他真要收差事和法器,韓小石這以後怎麼活。」
岑寂望著屋裡馬七叉腰罵人的背影,對呂四低語:「他逼債手段越狠,將來翻出來時名聲越臭。」
呂四隻當他是感慨馬七欺人太甚,點了點頭,又探頭往巷口望風。
屋裡馬七罵夠了,彎腰撿起地上那張命契副本,對著燈看了看,順手把韓小石腰間繫著的舊法器袋扯下來丟在桌上。法器袋裡只有一枚裂了紋的護身木牌,不值幾個靈玉,馬七拿在手裡掂了掂,嫌輕,罵罵咧咧又塞回袋裡,扔回韓小石面前。
「這破東西先押在我這兒,湊不齊玉,人也別走。」
韓小石抱著法器袋從地上爬起來,垂著頭退到屋外,魏小滿跟在他身後,兩人順著牆根往後院角的柴堆走去,一路腳步發飄。屋裡馬七重新坐回桌後,把債契一張張碼齊,塞進舊木匣上鎖。
岑寂沒有跟上去,先轉身繞到後院側門,等在那裡。
韓小石和魏小滿抱著胳膊蹲在柴堆邊,兩個人半天沒出聲。魏小滿抬頭看見岑寂走過來,慌忙站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雙手遞到他面前。布包里是小半袋粗靈米,袋子還帶著體溫。
「岑師兄。」魏小滿聲音壓得極低,眼圈發紅,「我們兄弟倆沒什麼能謝的,這袋米你拿著。你跟馬管事跑腿熟,能不能替我們說句話,寬限幾日?我們以後給你當牛做馬。」
韓小石也跟著站起來,站在一旁,眼睛裡全是祈求。
「岑師兄,你手頭要是有玉,先借我們兩塊應應急也行。」韓小石聲音發啞,「利息我們照樣算,等月例發下來就還。」
岑寂看了一眼那個布包,沒有伸手接。
「米你們自己留著。」他把布包推回魏小滿懷裡,語氣平淡,「差事的事,我遞不上話,也不敢遞。你們欠的是馬七的債,我勸不了他,更不能替你們答應什麼。我手裡也沒有餘玉可借,你們不必在我身上費心思。回去把能省的口糧省下來,先把利息湊上,別再借新債;舊命契的副本各自收好,往後再有文書要畫押,先看清楚數目和期限,不明白就別按手印。」
魏小滿捧著布包愣住了,韓小石臉上的期盼一點點褪下去。兩人又站了一會兒,見他確實幫不上忙,抱著布包低頭回了柴堆。
岑寂站在原地,目送兩人走遠。
紅線在這裡立死:被逼債弱雜役的飯碗靈米,他分文不碰;弱戶的差事、法器、口糧,不進自己池子,不替馬七代收,不借討債的名義從中抽成。今晚他手裡這半袋米要是收了,性質就和馬七盤剝弱戶沒有分別。他也不借錢給弱戶周轉,私人債務關係一立,將來剪不斷、理還亂,反而把自己綁進別人的爛帳里。做空只做馬七自己帳上的閒玉、宗門存量里被蛀空的部分,弱戶這一層,碰都不碰。
回到柴房,他把門掩緊,取出舊玉簡,把今夜自己的頭寸清了一遍帳。
套利帳戶:上一場軟收割落袋的兩塊跑腿靈玉折成舊玉簡一枚,零碎靈材庫存若干;月例帳面三塊下品靈玉,帳內開銷另記;欠馬七、侯管事等人的債務為零,人情負債掛在呂四名下,數目極小。自身套利頭寸到期清帳,現金流第一次轉正,帳面沒有待償的窟窿。
馬七那邊:三十塊閒玉套牢在西山坳廢礦名額里,礦封告示尚未發下,浮虧掛著;今夜暴力催收兩筆弱債,命契、債契、原話、人證全部入檔。他名下債務鏈局部爆倉的徵兆已經顯出來:手裡閒玉鎖進廢礦,弱債又逼得太急,後院人心浮動,侯管事分潤的靈米照收,外門靠山隔著一層。暴力平倉的醜態被完整記錄,這些利空留作後期市場出清的道義彈藥,歸檔存著,不提前出手。
風險敞口逐欄收縮:弱戶紅線立清,自身現金流轉正,馬七利空台帳增厚,退路和後手都在自己手裡。
他把庫存逐項點進玉簡:舊玉簡一枚,存帳用;零碎靈材一份,考核備料待用;半袋粗靈米,口糧;柴刀一把,差事器具;舊雜役外衣兩件,換洗。名下無債,無押契,無掛名差事,人情往來只欠呂四兩回跑腿的照應,日後以零碎好處還上即可。整份資產負債表乾淨、單薄、沒有破綻,正是一枚低估值棄子該有的帳面樣子。
馬七的債務鏈再往下推演一層:閒玉鎖進廢礦之後,他手裡現錢見底,弱債收不上來,外門那邊若有定期分潤,眼下也湊不齊;侯管事只收靈米,不替他填窟窿。三日期限一過,韓小石、魏小滿的差事被奪,弱戶被逼到絕路,院裡怨聲一起,馬七在雜役院的信用就要塌一半。這是局部爆倉,不是全盤出清,眼下只記錄、不插手,等恐慌盤自己湧出來。
後院方向傳來韓小石壓抑的哭聲,一聲接一聲,落在夜深的院子裡。哭聲還沒散透,前院忽然炸開一陣叫嚷,幾個雜役的聲音疊在一起,順著風傳過後院土牆。
「這月寒衣靈玉又斷供了!說好入冬發的靈玉,庫房那邊說提不出來!」
「連寒衣都不發,這日子怎麼熬到下雪!」
「我去年那件舊棉衣早破了,夜裡凍得睡不著,誰還管咱們雜役死活!」
呂四從後院側門繞回來,臉色發白,湊到柴房門口低聲說:「前院亂成一鍋粥,侯管事讓人去庫房問了兩回,庫房推說執事堂沒批下來。這月寒衣玉怕是真發不出來了。」
「知道了。」岑寂應了一聲,「夜裡涼,呂師兄早些回屋。」
呂四站著沒動,又嘆口氣,才披著外衣回了隔壁。
岑寂坐在草蓆上,聽著前院的叫嚷,把「寒衣靈玉斷供」六個字記進玉簡。恐慌的引子已經點著,明日一早,院裡的情緒就要散開來,那些被利息壓得喘不過氣的雜役,會慌著把手裡僅有的零碎家當拋出去換玉過冬。
他吹熄蠟燭,在黑暗裡躺下。明日不必製造半點風聲,只需要等別人慌起來,再在折價的位置接住別人拋售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