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師校園以南門為正,入門是一條筆直的中軸線,一側坐落著全校最氣派的博學館(圖書館),另一側是東操場,後山的緩坡上依稀可見校醫院的輪廓。
陸唯面無表情地穿過中心廣場的國旗、噴泉和花壇......
手上拿的是那本夾筆的黑色筆記本;
書包是已經丟給室友了;
簡訊最新一條是給顧早報備下午離課的消息;
qq裡面最後給言小晚的回覆是【收到】。
死去的回憶正在試圖A自己。
明德樓,即綜合行政樓,位於中軸線西側,六層高。
上午給言小晚辦證時明明剛來過。
現在又要來代會。
別問,問就是領導安排......
一推開會議室的門,陸唯就感覺氣氛好像有點不太對。
簡為民坐在主台簽位,校團委內設機構的幾個部和中心負責人都在,音院四大系代表參會的主任或副主任也來齊了,還有包括顧早在內的幾個輔導員。
好吧,陸唯不知道顧早也在,那個報備簡訊根本就不用發。
輔導員們的位置都比較靠尾端,但陸唯坐的的位置......是簡為民的左手邊。
因為自己面前的台簽是【言小晚】。
「哦,陸唯同學來代會的?」
顯然,陸唯的這個位置相當重要,以至於即便沒想到是一個大一新生代會,開到一半的簡為民都依舊重新講了一遍前情:
「今天我是受承志副校長的委託啊,也和音院韓院長通了氣,把大家召集在一起來開這個會,目的是群策群力,更好地落實言顧問的曲目調整建議......」
「陸唯同學在軟體工程114班,這次既是言顧問的鋼琴助理,也是聯絡人,
一會可以給我們更好轉達一下言顧問的精神和細節,多提出一些寶貴意見啊......好,我們回到會議議程,剛才的同志先繼續發言。」
陸唯一坐下,先在筆記本上刷刷寫著,這會連投屏會標上的會議名稱都沒抄完呢,直接被簡為民話裡面的信息給整過載了。
......曲目調整建議是什麼?
......傳達言顧問的精神和細節是指什麼?
......多提一些寶貴意見指的又是什麼?
我擦......言小晚這個坑貨!!
兩人一通見面下來琴也彈了,天也聊了,證也辦了,飯也吃了。
怎麼就從來沒聽她說過還有這回事!?!?
「如果是確實按照言顧問的意見,那大的方向很明確,就是換交響樂。」管弦樂系主任龐季濤是個發福的五十多歲中年人,這個級別這個年齡也過了拼仕途的年紀,坐在位子上嚼著茶葉,按部就班發著言,「我回頭可以在系裡發個招募通知,雖然咱們管弦樂水平一般,但可以在學中練、練中學嘛!既然承志副校長有指示,我們就選一首符合實際的小型交響樂落實指示嘛!」
簡為民對這番發言還算滿意。
雖然他也知道對方其實是「老口子打預防針」,「我們就這樣,排成一坨別怪我」,但至少這個老同志的表態還是講政治帶好頭的。
至少,現在東師還是有「管弦樂」這麼個系,再一般的水平也是走專業的,矮子裡挑高個,把人頭湊出來沒問題。
「余主任,你的意見呢?」簡為民又看向最後一個鋼琴系主任。
「無意見,按校領導和校團委指示抓好落實。」余秋芳的回答無毛病、無情緒。
都排交響曲了,跟她鋼琴系還有個毛關係。
氣氛中不太對勁的感覺又開始延續。
至此音院幾個系主任都發完言了,而團委那些內設機構的負責人就是來聽會的,自己根本說不出個幾句所以然,於是簡為民開始問輔導員們的意見。
尤其,是他最關注的那兩個「關係戶」的意見。
「換交響曲聽起來理想,但不符合東師實際。」聲樂系的梁勇當即明確開口反對,「我們音院的底子,目前還做不到『指哪打哪』,這是我實事求是地講......」他和身邊參會者交換目光,獲得了幾個人的點頭,「如果把最為優勢的聲樂都直接捨棄不要了,這是捨本逐末的策略......」
「校領導對我們東師的期望是最後『沖金保銀』,放棄聲樂優勢,這不是沖不沖金的問題了,大家可以自己心中預估一下,有沒有可能,最後連個銀獎都拿不到?......」
梁勇這番話把結果說得很難聽,私心也明顯可見,但實事求是地講,他沒有哪裡說的不對。
確實點到了很多人最為擔憂的問題。
「顧老師,那你的意見呢?」簡為民看向了顧早。
對簡為民而言,既然盧承志指示要「研究落實言顧問換曲的意見」,那他的任務就是開個會研究——至於換曲這個決策本身到底和「提升拿獎概率」有沒有相關性?這倒不是他需要「推演」的,言顧問說有,那就有,一定有。
如果大家一致同意換曲,這是最好的情況,問題直接就解決了,怕就怕當下這種有異議的情況......這種情況,他只能靈活處理,拿著某個另一方的意見去推平異議,倘非如此,自己親自「下場當運動員」是不合適的。
因此,簡為民想著先把這倆「最不對付又各有背景」的人的意見聽完,他再表態。
聲樂系的梁勇反對,那信科院的顧早呢?
「我這邊沒什麼特別意見,先聽會學習一下。」哪知顧早的反應出人意料,他並沒有去懟梁勇。
想拿我當槍使呢?......從小就受到政治薰陶的顧早心底暗笑,按動手機給陸唯編了條簡訊。
對他而言,陸唯都已經成了言小晚的秘書了。
秘書!貼身的那種!
對於信科院來說開局已經徹底贏麻,順風局浪個什麼?
而陸唯呢,中途進場,聽了一會,由於言小晚這貨實在太坑了,他憑藉驚人的腦補能力,勉強明白了個六七成來龍去脈。
這時兜里手機振了一下,陸唯掏出來一看,八字真言赫然限於眼前——
【優勢在我不得罪人】
陸唯知道桌子那頭的顧早這也算是給「自己人」通氣提醒,別兩個人到時候技能丟反了,只是他心中其實已經基本有了個主意,當下也只是會心笑笑。
不過現在的主持者簡為民就很難辦了。
管弦樂系龐季濤過於佛系,活著可以,死了也行;鋼琴系余秋芳全程黑臉;信息學院的顧早根本不表態;只有聲樂系的意見是必須唱歌,不給就鬧。
所以這個會,開到現在的總體意見還是傾向於「繼續唱歌」?
那自己這研究曲目更換研究了個寂寞,根本交不了差啊......
「各位同志都是專業的,那有沒有一個辦法,可以又有交響樂又唱歌的?」
簡為民咳了一聲,並開始發揮自己作為縣處級領導幹部的行政主觀能動性,思維也很樸實簡單:他想著既然A也要搞,B也有意見,那能不能把A和B當稀泥和在一起搞......
關鍵這竟然真啟發了幾個老師,有人眼前亮了一下,但又隨即搖頭:「貝多芬《第九交響曲》就是交響樂加合唱的,但那個是職業大團才能演的。」
簡為民聽到是職業大團就知道沒戲。
「哦,那還有別的曲子是這樣的不?」他有點失望,又有點不甘心。
「好像馬勒的交響曲也是帶合唱的。」另一個老師開口,「不過那個更難,內地職業樂團都不一定演得好,得國外的。」
馬勒是誰簡為民不大清楚,但一聽國外的就更絕望了。
能發言的都發了,他只能將最後的求助目光,投到左手【言小晚】台簽前面的那位——
「那個......陸唯同學,你來講兩句不?」
頓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