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內，陸唯拉著胳膊來回走動，言小晚敲著筆記本鍵盤，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時間其實已經過了晚七點，不過由於前一個小時的安排，是1-4號小廳的分組排練，暫時還沒這邊什麼事情。
一直到快七點半的時候，盧承志副校長和簡為民過來敲門。
陸唯和言小晚這才起身，和他們一起，把幾個小廳轉了一下，算是和各個已經在排練的老師同學打了個招呼。
晚八點。
除聲樂還在繼續練習外，40多人的樂團隊伍，開始往中廳舞台匯聚落座。
陸唯也在鋼琴前落座。
今天第一天排練，盧承志還是很重視的，此刻親自帶著一排人站在台下，連音院的副院長都來了倆，群裡面的老師基本都來了。
「言指揮，你看是先給大家講兩句，還是直接開始？」簡為民遙望著指揮台上的少女。
「給A。」言小晚直接看向了雙簧管手。
這時眾人才留意到，指揮台上的少女手上是空的，面前也沒有譜架。
總譜都沒有帶，指揮棒也沒有拿，但那個吹雙簧管的男生看了扎丸子頭的少女一眼，不知怎麼感覺就突然緊張上了，本來應該是mf（中強）力度的A音，結果給吹成了個sf（突強）。
好在其餘同學也沒有過多表示，他趕緊調整，一秒多後才滑下來。
第一小提琴的首席妹子開始對音。
弦樂組對首席，然後其他銅管木管依次對音。
最後陸唯在鋼琴上敲了個單音覆核，這波士頓是上周自己剛調的，做了紮實的拉幅，目前音準依然穩定。
言小晚點了點頭示意雙簧管停音：
「引子部分的鋼琴完整走一遍，然後樂隊試著直接接上演奏。」
「大家認真聽，就這麼一次，把握整體感覺，以後除非是整體排練，我不會再讓鋼琴從頭開始了。」
明明前面48個小節都是純鋼琴，樂隊眾人的狀態卻已經緊張起來。
陸唯也在抬頭聽著，言小晚說完後，朝他眨了眨眼。
別在這個時候搞我啊！我本來就沒練多久，說只聽一次就算了，還對我做這種表情......陸唯趕緊低頭，盯起眼前的黑白琴鍵來。
「老師，她影響我手速！」
花了更長的時間平息一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陸唯雙手才提起。
「咚！咚！咚！——」
禮堂里頓時響起了一片灰暗而凝重的c小調柱式和弦！
陸唯將相同的音型發展了四句，隨即右手伸出，在高音區帶出一片三度雙音的經過句。
嘆息，迂迴，飄落，化為滴答滴答的重複短促音型。
「la/xi/la/xi/la/xi/la/xi/la—。」「xi/re/xi/re/xi/re/xi/re/xi—。」
左手與右手的「彷徨步伐」對答，暗示起某種悲劇性的英雄色彩，
再一次，右手加厚八度，左手則出現三連音群，突然擠入的音符破壞了工整性，奇異的墜落緊迫感撲面而來。
「咚！咚！咚！——」
雙臂在樂句再度盡頭髮力。
踏板深放深踩，通篇sf與ff的重擊聲再度響徹禮堂！
和弦坍塌，手指翻飛，帶出一片片清冷的分解音群......
......
眾人靜靜地觀看，呼吸近乎同步。
副校長盧承志的眼神里有一絲滿意之色，他雖然不太懂藝術，但台上演奏者的動作、聲音上震撼的體驗，作為領導還是能感覺到的，不愧是言指揮的選擇啊，這個陸唯，不告訴他專業，還以為是鋼琴系的呢！
一串快速半音階直衝小字三組高音C，化作嘹亮的顫音。
「彷徨步伐」復現，左手以sf突強力度加入，奏出一個新的號召性動機。
高音區，象徵痛苦的敲擊聲越來越強烈，陸唯的左手則化作了傾瀉式的三十六分音符，比原先的三連音擁擠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火山爆發般的聲音響徹整個禮堂！
「轟！——」
引子最高潮的尾句，一個重屬七和弦猛烈砸落，缺乏完滿感的分解琶音如潮水般一波波湧起，頓時就帶來了一種「大幕拉開」的感覺！
言小晚右手終於抬起，給了個大提琴組一個進拍提示。
一個鋼琴獨奏就出來了這種效果啊，這曲子選得好，這曲子選得好......台下眾老師都忍不住屏息期待樂隊了。
49小節，大提琴奏響「探詢動機」，弱力度地往上攀爬。
陸唯在鋼琴高音區回應一個宣敘調特徵的波音，類似溫暖安慰的感覺。
言小晚示意停奏。
「附點長一點，把尾音擠短，像提問題。」
於是大提琴組從49小節重新來過。
「不要奏太弱了，你自己難受，寫的是pp，做成p就行。」言小晚提了第二句意見。
弦樂組的很多人再度看了看她，確定少女面前真的沒有總譜。
這句再來了一遍。
「la---la-xi--do--，後面也一樣，mi---mi-fa--sol--，咬住就松。」第三句意見，言小晚哼了一句示範。
大提琴首席已經緊張地出汗了。
幸好，這第三遍，整個低音弦樂出來的效果真就有了變化。
戲劇性的爬升，似畏難猶豫的回落，東西都出來了。
中提和二提模仿一遍「探詢動機」，c小調轉f小調，陸唯再次以宣敘調鋼琴作撫慰。
「sehr gut~」言小晚稱讚了一句，因為這兩組弦樂的處理，把大提琴的經驗吸收得很好。
管樂一個間奏過渡，隨即吹響色彩稍顯空泛的五度雙音。
「音準。」
少女瞥了一眼圓號手。
「不是二聲部，是一的音準。」
「聽雙簧管。」
幸好這個問題她沒要求停下來深究，宛如救命的鋼琴聲音已經響起來了。
陸唯的左手用半分解和弦承接了管樂組的素材，右手初步奏響與貝九「歡樂頌」素材神似的「歡樂主題」。
這一路上，圓號只有一些用來潤色鋼琴的八度，那兩個男生勉強跟著陸唯走了下去。
悠揚的笛聲在下一刻響起，「歡樂主題」變奏1，鋼琴伴奏下的長笛solo。
「你的前四個音是弱起，前面的鋼琴尾音是你這個小節的強拍，不要拖出小節了。」
「只重來一遍，往後走，做出莫扎特的風格。」
變奏2，鋼琴伴奏下的雙簧管二重奏。
這裡是一個跳躍音符的搖擺形象，吹雙簧管的一男一女，音準倒是還可以，就是節奏老是對得不太齊，有一種「綁鞋帶跑步的感覺」......吹到後半段兩人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先過，回去練，合排不管熟練度。」言小晚淡淡開口。
台下教管樂的老師站在龐季濤系主任的旁邊，背上的汗一會幹一陣一會濕一陣。
這就是校領導請來的底牌嗎......這位扎丸子頭的少女，氣場太恐怖了！明明推進效率挺高，也沒有出現長時間卡人的情況啊！
為什麼唯獨那個彈鋼琴的男生心態這麼好？這不科學啊！
被指揮和這麼多人注視著彈了個那麼難的獨奏引子，再到現在，居然沒有錯音，他一點都不帶怕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