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耐心等老兩口吵了一陣,才又開口問道:「爺爺,這事兒,二叔怕是平不了。」
林大栓皺眉:「你小子,別賣關子,有話直說。」
鄭義紅看了眼兒子,突然覺得兒子好像哪兒變了,有些不一樣了。
好像,比以前有主見了?
她想了想,這是好事兒,於是也沒急著插話。
林越笑了笑:「我聽說二叔在外面欠了三十多萬……」
「天爺,三十多萬?」
周琴嚇了一跳,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林越:「大孫子,你可別嚇奶奶,你二叔真欠了這麼多錢?都是賭債?」
林越搖頭:「不都是賭債,聽說還有一些是貨款。」
林大栓疑惑:「貨款?什麼貨款?他又做生意了?」
林越嘴角抽搐了一下:「聽說他跟人家做皮草生意,借錢從東北進了一批貨,他跟車壓貨,等到了京城以後,發現是空車。」
「空車?」
「貨呢?」
二老同時驚呼。
林越攤手:「這我哪知道?要麼被偷了,要麼被騙了吧?反正貨是丟了,加上原本欠的賭債,估摸著得有三十多萬。」
老兩口臉色迅速灰敗下來。
三十多萬,這怎麼還?
如果全是賭債,反倒好說了,大不了報警唄。
現在是法制時代,再牛逼的賭鬼也上不了台面,只要報官,再想辦法抓現形,所謂的賭債根本不用認。
至於玩黑的?
老四九城坐地戶,怕這個?
遠了不說,就林越父母跟單位領導開個口,就能輕易組織一場小型的打黑除惡行動。
後世倒是聽說京城有不少半黑不白的小團體,可這些小團隊一般接觸的都是外來戶,坑的是北漂,真正的坐地戶,他們輕易不願意招惹。
道理也很簡單,本地人關係錯綜複雜,誰家還不認識幾個大小領導?
好比林家。
不用林越父母那輩人出手,就林大栓這麼個退休會計,只要回首鋼找廠領導訴訴苦,領導能視而不見嗎?
並不是說,老四九城的坐地戶有什麼了不起,有什麼天大的面子。
主要是這種事兒吧,對隨便哪個國企領導來說,都是一句話就能解決的小事兒,而且還是好事兒。
只要給市局打個電話,提一句治安問題,再讓老林帶著兒子去市局把情況說明一下就行了。
這是什麼?
對國企領導來說,這是不忘初心,關愛同志,時刻關切退休職工的生活保障。
即使算不上政績,也是任期內的加分項,說出去也好聽不是?
市局領導呢?
首先,掃黑除惡是本職工作,有了確切線索,直接抓人就行了。
這是什麼?
這是白得的功勞,是業績啊!
其次,打掉一個地下賭場,多少幹警能立功升職?
再加上繳獲和沒收的賭資和贓款,以及後面的罰款……
這些錢雖然不能揣個人腰包里,但局裡上交一部分後,還能留下一部分拿來給幹警們增加福利,或者報銷一些拖欠的出差費。
升職加福利,這就是真真切切的實惠,是領導對同志們的關心關愛。
這種好領導,能不擁護嗎?
最後,還能賣國企領導一個面子,得一份私人人情。
不管怎麼樣,你打電話了,我這邊幫你把事兒辦了。
甭管我這邊有什麼實惠,就問是不是幫你解決麻煩了吧?
既然我幫忙了,你就得認這份人情。
雖然大家不在一個體系,可畢竟都在四九城工作生活,茲要有這份人情在,將來再打交道就好說話了。
比如親戚家有個孩子畢業了,想找一份兒穩定工作……
所謂人情世故,所謂人脈,不就是這麼千絲萬縷的聯繫起來的嗎?
林大栓以前之所以沒把小兒子欠賭債當回事兒,還能開開心心下棋閒逛,就是因為有這份底氣在。
可現在,情況變了。
林建國欠的不僅僅是賭債了。
這種事兒,再找領導解決,那就純扯淡了。
好嘛,你做生意,結果粗心大意把貨搞丟了,因此欠了債,然後來找我幫忙?
即便廠領導再關愛退休職工,也不能幫你還錢吧?
幹警倒是能幫你查案,可前提是你得先報案,而且還得去貨物丟失的所在地報案。
管轄權懂不懂?
不是說不能跨省辦案,可那都是大案要案。
像林建國這種案子,跨省干預,那就是違規。
林大栓想了想,這事兒麻煩了。
鄭義紅這時才開口:「兒子,你怎麼知道這些事兒的?」
林越小熊攤手:「二叔這段時間來得太勤了,有一次你們都沒在家,我跟出去看了看,聽見他和債主說話,就知道了。」
三人聞言都沒多想。
這段時間林越一直在家裡學習,沒出過門兒,要說是他刻意出門兒打聽了,他們反而不信。
其實林越也是胡扯,林建國前幾天是來過來一次,見二老都沒在家就走了。
林越這些情報,自然來自前世了。
如果不出意外,三天後林建國就會登門攤牌,把欠債的前因後果說明白。
前世沒有林越的提前鋪墊,林大栓根本不信。
直到債主告到了法院,法院下了傳票,林大栓這才急了,去法院問案情的前因後果,林家人才知道這裡面的事兒。
本來吧,林大栓打算不管的。
畢竟當年分家時,林大栓出錢給林建國買了房。
在他看來,欠錢了,你就自己賣房還唄?
大不了在宅子裡給你騰出一間房,你先搬過來住。
可林家人沒想到的是,林建國太能作了,他那間房早在兩年前就悄悄賣了,這兩年裡一直偷偷在外面租房住。
按說林建國沒錢還,是純純的民事糾紛,判不了刑。
可問題是,他不僅欠了貨款,還欠賭債。
林大栓再想找領導幫忙抓賭,也解決不了實際問題了,就算賭債可以解決,但法院判的,你總得還吧?
主要是,敢借林建國錢的人,能是什么正經商人?
其實跟借他賭債的,都是一夥兒的。
不還錢,就上門騷擾催債。
夜裡往老宅子扔鞭炮,往門上潑米田共,去親戚單位門前拉長幅……
你報警抓人,能怎麼著?
拘留,不怕,換人接著搞。
判刑,夠不上。
這畢竟是經濟糾紛,催債的手段再骯髒噁心,可從法律角度來講,到底談不上犯罪。
沒犯罪,就拿人家沒辦法。
說白了,想要清淨,這錢還是得還。
無論是貨款,還是賭債,都賴不掉。
其實林越一直有猜測,林建國是被做了局,對方圖的,從來就是林家這套二進的宅子。
毗鄰雍和宮的二進四合院,在許多人眼中,那就是香餑餑。
沒看顧明月和衛晴來找林越時,對這房子多麼喜歡嗎?
這二位都是四九城人,甚至都是在考慮留學和做明星的家庭。
這種家庭,不說大富大貴,但也不會缺錢。
可現實情況是,連她們都住不上獨門獨戶的四合院兒,可見現在四合院兒的行情有多火了。
說起原因,還是政策原因。
市里早在98就下了文:98年年底之後新立項、新開工的樓房,一律不再作為福利分給職工。
頭兩年,還有些因為各種原因分房。
比如早早排了隊,單位樓房剛竣工,因此補發的福利分房。
可到了02年開始,蓋再慢的房子也竣工了,所以四九城就完全一刀切了,甭管什麼單位,都沒有分房的說法了。
不僅如此,今年八月初,就前幾天,市里又發了文:不允許隨便拆除原有真四合院,不能大規模拆舊建新四合院。
這是什麼意思?
簡單來說,現存的四合院最多只有這些了,後面沒有了。
所謂拆舊建新,也是在原有四合院上動工。
四合院,絕版了。
物以稀為貴!
這雖然不是世間真理,但也接近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