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一家人都沉默著。
電視裡新聞聯播已經開始播出,兩位主持人儀態端莊地播報著國內外近日發生的大事,但林家上下已經沒人去聽他們說什麼了。
事情已經發生,逃避沒用,只能去面對。
可,這事兒怎麼解決?
三十萬,而且還是保守估計。
眾所周知,能欠大錢的,肯定還會欠下許多零碎的小債。
保守估計,林建國外面至少得有三十五萬左右的饑荒。
這可是三十五萬。
不是三千五,不是三萬五。
這是零二年的三十五萬。
舉個例子,鄭義紅去年剛升了副處,一個月工資才七百元左右,即便算上職務津貼和各種福利、獎金,每個月到手也就兩千上下。
三十五萬,頂她十五年收入。
鄭義紅一邊低頭的織著毛衣,一邊在心裡暗暗盤算著明天要給建軍打個電話,好好商量一下這件事兒。
如果老兩口堅持要賣房給小兒子兜底,作為兒媳婦,她攔不住。
但是建軍作為林家長子,就不一定了。
說白了,鄭義紅壓根兒就沒想著要幫小叔子籌錢還債。
並非無情,而是沒那能力,更沒有義務。
林越悄悄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自家老媽這會兒是不是已經動了搬去奉天的心思。
調離四九城,縱然有萬般不好,但只要可以擺脫林建國這個麻煩不斷的禍害,或許對鄭義紅來說,就是值得的。
即便她心裡也清楚,離開四九城容易,再想回來就千難萬難了。
或許這就是立場的不同吧。
只是,她能這麼想,老林兩口子就不能那麼想了。
畢竟,那是他們的兒子。
另一邊,老兩口同樣沉默著。
他們雖然沒有言語溝通,但林越估計著,這會兒他們肯定開始盤算家底兒了。
林越安靜地坐在一旁,雙眼盯著電視屏幕,一言不發。
其實林越一直知道,爺爺和奶奶經常暗中補貼二叔,今天一千,明天五百的,沒少給。
不單林越知道,林建軍和鄭義紅也都清楚。
可老子幫扶兒子,誰能說三道四?
不過問題來了,一直幫扶著,錢從哪來?
自然是老兩口的積蓄和退休金了。
幫扶久了,他們還有多少積蓄?
三萬?
五萬?
從前世他們賣房的行為來看,林越估摸著,老兩口的家底沒剩多少了。
往多了說,也不會超過十萬。
否則二十多萬,找大兒子和三個姑娘湊一湊,倒也勉強能湊出來,不至於非要賣房。
奶奶周琴沉默良久,還是猶豫著開口道:「要不,找建軍和玉婷她們問問?」
建軍是林越父親的名字,玉婷是大姑的名字。
奶奶的意思,大家都聽明白了。
她決定出錢了。
老林沒急著開口,而是看向大兒媳婦。
鄭義紅笑了笑,應道:「行,那明天我給建軍單位去電話,現在這個點兒他回宿舍了,不好聯繫。不過,我聽他說過,那邊兒還得忙幾個月,估計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玉婷和玉娟那邊……我明天聯繫吧,讓她們周末回來?」
老林想了想:「嗯,就這麼著吧。老伴兒,你明兒給建國打個電話,讓他周末回來一趟,到底怎麼回事兒,大家坐下把話說清楚。別咱們瞎折騰半天,再白忙活。」
林越聽出來了,老爺子還抱著僥倖心理吶。
但他也沒插話兒。
說什麼呢?
說二叔就是個禍害,說他外面肯定欠得更多,說爺爺你不要抱著僥倖心理,不如早點兒接受現實?
那是幫忙嗎?
那是落井下石,那是恨不得把爺爺奶奶氣死。
更何況,林越雖然知道這件事大體的緣由和最終賣房的結果,可中間的許多細節,他也只知道個大概。
左右不差這幾天,不如先聽聽二叔怎麼說。
萬一,這件事還有翻盤的機會呢?
說完事兒,老林也沒心思看新聞了,一言不發地起身出了客廳,回了後院。
奶奶周琴嘆了口氣,起身跟上。
林越看著爺爺奶奶忽然佝僂的背影,心裡不由一酸。
他想開口擔下這事兒,可還是忍住了。
說到底,這事兒想解決也簡單,無非就是錢的問題。
林越對未來有信心,不說幾十萬,就是幾十億,他也有信心賺回來。
可未來歸未來,現在讓他拿錢出來,還真沒有。
當然,林越也有別的辦法搞錢,而且還是快錢,但那需要家裡人全力支持和配合。
現在不到絕境,說了也沒用。
爺爺奶奶和媽媽都不會同意,誰讓他只是個戰績不可查的學生呢……
……
老兩口一走,鄭義紅也沒心思織毛衣了。
她先是給自己倒了杯茶,才看向兒子。
「小越,這事兒你怎麼看?」
「我?」
林越一怔:「我,我坐著看?」
鄭義紅淡淡瞥了林越一眼:「嚴肅點兒。」
林越想了想,還是決定先鋪墊一下,於是正色道:「這事兒,關鍵還要看二叔那邊兒。」
「怎麼說?」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具體細節咱們都不知道,這都得等二叔說清楚,咱們才能幫忙出主意。
還有貨款那邊,二叔是找人借的錢,還是直接賒欠的貨款?咱們都不知道。
再有就是司機的問題了。
那司機是從哪找的?
是二叔花錢雇的,還是別人介紹的?
再或者,是發貨時隨便找的配貨大車?
這裡面都有說法兒。」
鄭義紅想了想,點頭認可:「還行,學沒白上。」
林越撇了撇嘴,又道:「我的意見,最好提前請個律師。這事兒要我看,最後肯定得上法院打官司,不如先掌握主動權。」
「哦?怎麼掌握主動權?」
林越掰著手指數道:「首先,賭債肯定不合法,要看二叔簽的那些欠條上怎麼寫的,有沒有什麼漏洞?
其次,欠條上是不是規定了利息?這個利息算不算高利貸?合不合法?
還有,貨丟了,司機有沒有責任?
二叔做為貨主,能不能起訴對方,追究責任,追回損失?
這裡面有很多細節,咱們不懂法,可能看不出來,不如請個律師幫忙分析判斷,畢竟專業的事還要專業的人做嘛。
咱就說,做原告總比做被告更有主動權吧?」
鄭義紅有些驚訝林越的嚴謹。
這還是我兒子嗎?
現在高中已經教這些知識了嗎?
心裡驚訝,鄭義紅神色倒很平靜,保持著一副盡在把握的姿態。
她點了點頭:「你想法不錯,那這樣,給你個任務,明天你給你大姑二姑打電話,儘量把事情說清楚,讓她們周末過來一起商量商量。」
林越眨了眨眼,很快想明白了老媽的顧忌。
姑嫂之間,關係再好也隔著一層。
尤其這事兒涉及二叔,作為大嫂,鄭義紅有很多話都不好開口。
讓她打電話,怎麼說?
編排林建國的不是,那是明擺著得罪兩個小姑子。
模稜兩可,說家裡有事兒?
萬一讓她們誤會老兩口身體出了問題呢?
總之,這事兒她去辦,不合適。
但林越就不一樣了,他是老林家的長孫,就算直接開口罵二叔不是東西,兩個姑姑也不會多想。
想明白了這裡面的彎彎繞,林越自然不想老媽為難,於是乾脆點頭,應下了這份差事。
「成,明天我上午有事兒,中午吧,我給她們打電話。」
鄭義紅也沒去打聽林越明天有什麼事兒,只是滿意兒子的懂事。
「行了,你早點睡吧,別熬夜。」
她收起織了一半的毛衣,起身回了自己房間。